父亲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又咔嗒响了两声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呛得他自己咳了两下。母亲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外套，脸上已经洗过了，额前的卷发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她没看我，径直走到炕尾把行李袋拉链拉开，把昨晚没吃完的半袋毛豆塞进去。
我坐起来，装作刚醒的样子揉了揉眼。母亲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起来了就收拾”，声音平平的，跟往常一样。父亲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炕土，说赶紧走吧，赶早班车人少。
返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父亲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在揉腰，隔一会儿就回头跟母亲说这炕硬得跟石板似的，下回再也不住这种农家乐了。母亲坐在我前面一排，靠着车窗，脸朝着外面，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后一小块皮肤，白得有点发青。我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很久，想起昨晚她大腿抽搐的那一下，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紧了。
下车的时候父亲走在最前面，行李袋甩在肩上，脚步又快又重。母亲提着另一个袋子跟在后面，脚上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沙沙响。我走在最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看见她的背影在筒子楼灰扑扑的墙面上晃过去。她穿着那件家常的碎花衬衫，肩膀微微往前塌，腰上被裤腰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上到二层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喘了。筒子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每上一级都能听见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的闷响。父亲在二层拐角停下来等我们，一只手撑着腰，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母亲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说了句“回去给你贴膏药”。父亲嘟囔了一声什么，跟上去。
三层楼梯口的光线比楼下亮一些，靠东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小贩炸油条的油烟味。我正要拐进走廊，一抬头就看见婶婶丽站在她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塑身衣，紧身的料子把腰勒得细细的，胸下面那截布料绷得能看到里面的钢圈印子。下面是一条黑色塑身裤，裤腿收到脚踝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袜裹着的脚脖子。她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印着百货大楼的红色标志。她看见我们一家三口上来，眼睛一亮，立刻往前迈了一步。
“哟，你们可算回来了！”她的嗓门在楼道里炸开，回声撞在墙上嗡嗡响，“正好正好，让你们看看长福单位发的福利——”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弯腰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口不锈钢锅，锅盖和锅身用塑料膜裹在一起，她把塑料膜扯开，锅盖弹起来，锅底在楼道灯光下反出一圈亮晃晃的白光。她两手举着锅转了一圈，锅底的反光扫过墙面，晃到我眼睛上，我眯了一下。
“看见没？三层复合底！”她用手指在锅底上敲了敲，发出当当两声脆响，“进口不锈钢的，县城百货大楼卖两百多块呢。长福他们单位这回可大方了，一人一套，不要钱。”
母亲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那口锅，嗯嗯应了两声。父亲站在母亲身后，歪着头瞧了一眼锅底，说了句“长福单位待遇真好”，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羡慕，更像是随口敷衍。他说完就侧身从婶婶旁边挤过去，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去开自家的门。
婶婶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秒。她把锅放下来，锅盖在锅身上磕了一下，声音有点刺耳。她的目光从父母的背影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奕奕，”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某种拖长的尾调，“农家乐玩得好不好呀？”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审视，像在审视一件她半信半疑的东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上勾了一点，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她的黑色塑身裤在大腿根部绷得紧紧的，裤缝陷进肉里，勾勒出那条熟悉的弧线。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晚她躺在炕上，那条黑色塑身裤被我扯到膝盖下面，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我喉咙发紧，把目光从她腿上移开，含糊应了一声“还行”。婶婶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嘴角又勾了一下。她把锅塞回塑料袋里，袋子窸窣响了一阵，她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有空上来坐坐。”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
她转身推开自家的门进去了。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楼道里的油烟气，钻进我鼻子里。
我跟着父母进了门。父亲已经躺在客厅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在后腰上一下一下地捶着，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母亲径直走进厨房，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搁，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立刻充满了整个屋子。
我站在门厅没动。防盗门还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声音从缝里钻进来。我听见婶婶家的门又开了，她的拖鞋声从门口一路拖到楼梯口，啪嗒啪嗒的，节奏又快又碎。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跟在她身后，渐渐往楼下去了。她大概是去找舅妈了，我想。一楼西头那间，舅妈这会儿应该在洗菜。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湿淋淋的，说把门关上，油烟都灌进来了。我伸手把门推上，门锁咔嗒一声咬合，走廊里的声音被切断在外面。客厅里只剩下父亲捶腰的闷响和水龙头的哗哗声。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心贴着冰冷的铁皮。脑子里还在回放婶婶刚才那个眼神——嘴角勾起来的那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把手从门板上拿开，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