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翻身的时候,床垫弹了一下。
我睁开眼,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姑姑从月肩窝里抬起头,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糟糟的,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她撑着床垫坐起来,睡裙的细肩带滑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还有昨晚月吮出来的淡红色印记。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然后她伸手把肩带拉回去,光着脚下床,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走出了卧室。
月还睡着,呼吸很沉,一只手搭在我肚子上,手指蜷着。我把她的手轻轻挪开,她翻了个身,脸埋进姑姑枕过的那块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厨房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管子在墙里抖了一下。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鸡蛋壳磕在碗沿上,嚓的一声,蛋液倒进热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我坐起来穿裤子。裤裆那块已经干了,布料硬邦邦的,蹭得大腿根有点痒。我把皮带系上,扣眼对到倒数第二个,皮带尾端翘着。月被锅铲声吵醒了,从枕头里抬起脸,眼镜没戴,眯着眼睛看我。
“几点了?”她声音哑哑的。
“不知道。”我把她的衣服从床尾捡起来,扔到她身上。她接住衣服,坐在床上套进去,胳膊从袖口伸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她把眼镜戴上,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嘴里的味道大概不太好,她舔了舔嘴唇,皱了下眉。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铺在茶几上,玻璃杯的碎片还在地上,碎成几块,亮晶晶的。姑姑蹲在茶几旁边,拿一张报纸在包那些碎玻璃,碎花睡裤绷在大腿上,脚上踩着拖鞋,后跟露出来,脚踝上还留着昨晚我按出来的指印,已经变成淡紫色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坐吧。稀饭马上好。”
我和月在小方桌前坐下。桌面有点黏,大概是昨晚洒的酒没擦干净。月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浅痕。姑姑端着三碗稀饭过来,碗沿上架着筷子,碗底在桌面上搁下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她又转身去端煎蛋,三个蛋各自盛在一个盘子里,蛋黄戳破了,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
她在我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没看我,夹了一口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稀饭顺着碗边淌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沿,把碗放下。
安静了三分钟。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稀饭咽下去的咕嘟声,月的脚在桌底下动了一下,拖鞋蹭在地板革上,吱的一声。
姑姑放下碗。碗底搁在桌面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以后你姑父不在的时候,”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你可以过来。”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看着我,很直接,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就好像她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斟酌了很多遍,最后拿出来的时候,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磨掉了,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决定。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
柜门被拉开的声音,滑轨吱呀一声,又关了。然后是衣柜底层抽屉被拽开的木头刮擦声,抽屉推到尽头,咚的一下撞在导轨上。她在翻什么东西,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卧室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一两秒,又继续响。
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指上勾着一件黑色蕾丝的情趣内衣。
那件内衣的吊带极细,两根黑线一样缠在她的食指上,肩带下面连着两片薄薄的蕾丝罩杯,黑色的蕾丝花纹镂空成细密的花瓣形状,透过去能看到她手指的颜色。罩杯下面垂着同样镂空的网纱,腰线收得很窄,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缎面蝴蝶结。配套的内裤勾在她的另一只手上,同样是黑色蕾丝,裆部窄得只有她两根手指那么宽,面料薄得透光,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小片揉皱的黑纱。
我认得这件内衣。几年前的冬天,在筒子楼,舅妈拎着它去姑姑家试穿,两个女人在客厅里拉上窗帘,叽叽咕咕地笑。姑姑当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说这玩意儿穿出去还不得冻死,舅妈说谁让你穿出去。两个人笑成一团。后来这件内衣一直压在衣柜底层,从没见姑姑穿过,连提都没听她再提过。
现在她把它拎出来了。
姑姑的手指攥着内衣肩带,关节有点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来,扫过去,然后往下移——
她停住了。
我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
餐桌的桌面只盖住了我胸口以上,桌沿以下的部分,月的头正埋在我两腿之间,一上一下地动。她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发尾扫在我裤裆两侧。她的嘴唇包着,脸颊凹陷下去,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她的手按在我的膝盖上,手指张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在我的牛仔裤上掐出几个小月牙形的褶痕。
桌沿挡住了姑姑的视线,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月的头顶、她的肩膀在动、以及那个上上下下的节奏。但那个节奏太明显了,甚至不需要看到具体在干什么,光看月的肩膀起伏和脊椎的弧线,就能知道桌底下在发生什么。
姑姑的手指把内衣肩带攥得更紧了。黑色蕾丝陷进她的指缝里,肩带被绷得拉长,缎面蝴蝶结被扯变了形。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伸开,反复了两次。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像在使劲咽下什么东西。
她站在原地没动。脚上那双拖鞋,左脚的后跟踩歪了,鞋底侧过来,露出她脚底的茧。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月还在动。节奏一点没变,甚至更快了一点点。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声音闷在鼻腔里,被桌板反射了一下。
姑姑盯着那个上下起落的脑袋,睫毛眨了一下。她的嘴缝里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黑色蕾丝内衣从她另一只手上滑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摊开,黑纱铺在灰白色的地板革上,像一个被踩扁了的小小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