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没有去捡那件内衣。
黑色蕾丝铺在灰白的地板革上,缎面蝴蝶结被攥得变了形,肩带蜷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姑姑的目光从内衣上掠过去,像没看见一样。她的脚踩在地板革上,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朝餐桌走过来。左脚拖鞋后跟还是踩歪着,鞋底侧过来,露出脚后跟那层发黄的茧。
月的头还在动。她含得很深,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节奏稳稳当当,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一点。她的手指掐在我膝盖上,指甲陷进牛仔裤的布料里,掐出几个小月牙形的褶痕。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姑姑在靠近,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姑姑在桌边站定。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厨房的油烟味,混着一点洗衣皂的碱味。她低头看着月的头顶起起伏伏,看了一会儿,睫毛才眨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看我的脸。
我的脸烧得通红。那种烧不是从皮肤表面往上涌的热,而是从胸腔里往外翻的烫,烫到耳根,烫到脖子,烫到整个头皮都在发麻。我的手僵在桌面上,手指半张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想推开月,手却动弹不得。不是不敢,是那种被撞破之后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的感觉,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姑姑看着我。她没有呵斥,没有转身离开,没有摔东西。她的表情甚至算不上愤怒。嘴角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往里收了一点,像是在使劲咽下什么东西。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红,只是看着我,看得很定。
过了几秒。可能是三四秒,也可能更长。姑姑弯下腰,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顿了一下,腿肚子上的青筋绷了一下。她伸手,手指碰到那团黑纱,指尖把肩带勾起来,另一只手托住内衣的下摆,将它从地板上捡了起来。她直起腰,把内衣摊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捋过被攥皱的蕾丝。指腹把那些皱褶一点一点压平,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摸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她把蕾丝抚平了。缎面蝴蝶结还是歪的,肩带上的弹力纱松了一截,但那些被攥出来的死褶已经平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内衣,拇指在罩杯边缘蹭了一下,蹭掉上面沾的一根头发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下次你来,”她说,声音很平,不带什么明显的情绪,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提醒我穿这个。”
她顿了顿。目光从我的脸上往下扫,扫到桌沿,扫到那个上上下下起伏的头顶。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把嘴唇往一边扯了一下的弧度,很短,一闪就没了。
“不带这个小骚丫头玩。”
桌底下“咕”的一声,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头猛地停住了。停顿了大概两秒,然后她从桌底下探出头来。
月的嘴唇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涎水,从嘴角拉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丝,断在桌沿上。她的脸颊还凹陷着,嘴唇红得发胀,嘴角的皮肤被撑开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抬着头,瞪着姑姑,眼睛瞪得很大,眼白特别白,瞳孔缩得很小。她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几根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
姑姑没看她。她把内衣搭在椅背上,动作很随意,像挂一件刚收下来的衣服。黑色蕾丝垂下来,罩杯搭在椅背的横档上,肩带垂在椅子两侧,蝴蝶结歪歪地悬在半空。
她转过身。左脚拖鞋后跟还是踩歪着,鞋底擦过地板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了两步,走到厨房门框边,手搭在门框上,食指和中指弯起来,指节在木框上轻轻扣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
目光从肩膀上越过来,先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月脸上,停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转回头,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走进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水柱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