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中午,我把最後一條床單從洗衣機裡撈出來,晾在陽臺上。陽光很好,海風吹過來,白色棉布在風裡鼓起來又塌下去,像某種緩慢的呼吸。按摩店這幾天沒接客人,電話關機,預約簿扔在抽屜裡沒翻開過。腰還有點痠,但肌肉不抖了,走路的時候大腿內側不再發軟。我給自己煮了一壺咖啡,坐在窗邊喝掉半壺,看著維港的船從左邊開到右邊,再從右邊開回左邊。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外賣,赤著腳走過去開門,門拉開的時候,整個人愣在原地。
小虹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深藍色九分褲,左手拎著一個小的行李袋,右手還舉在半空中,像是正準備再按一次門鈴。頭髮比一年前長了些,燙了很淺的波浪,披在肩膀上。臉沒什麼變,還是那張溫溫柔柔的臉,但眼神跟一年前不太一樣——多了一層什麼東西,我說不上來。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輕。「子龍。」她說,然後停了一下,目光從我的臉移到肩膀,再移到身後客廳的地板上。「我可以進去嗎?」
我往旁邊讓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袋。袋子不重,大概是兩三天的換洗衣物。她走進來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以前用的那款,新的,帶一點木質調,混著佛手柑的味道。她站在客廳中央,轉頭看了一圈,目光在按摩床和落地窗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媚姨說你在這邊開了店。」她把針織衫的袖子往上拉了一點,露出手腕。「生意好嗎?」
「還好。」我把行李袋放在沙發旁邊,去廚房倒了杯水給她。「只接女客人,預約制的。」
她接過水杯,沒喝,只是握在手裡轉了兩圈。我靠在廚房流理臺邊上,兩人之間隔著差不多三公尺的距離。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板上,影子的邊緣剛好碰到我赤裸的腳趾。
「你瘦了。」她說。
「有嗎。」
「有。下巴尖了。」她終於喝了一口水,嚥下去之後又補了一句:「腰也細了。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
「有吃。只是最近比較忙。」我從冰箱裡拿出半顆高麗菜和一盒豬肉片,放在砧板上。「晚上在家裡吃?冰箱有東西可以煮。」
她點點頭,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規律,噠噠噠,噠噠噠。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廚房裡只剩下切菜聲和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這種沉默不是以前那種舒服的沉默,是隔了一層什麼的沉默,像兩個人坐在電影院裡,燈暗了,銀幕還沒亮,都知道電影要開始了,但不知道會放什麼片。
「你爸上個月去新加坡了。」她突然開口。「說那邊分公司要擴編,大概半年後才回來。」
「喔。」我把切好的高麗菜放進鍋裡,開了中火。「那妳一個人在家?」
「嗯。柔柔跟悠悠有時候會回來住一兩天,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我一個人。」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家裡很大,晚上有時候會聽到樓上水管在響。以前沒注意過,現在覺得特別大聲。」
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她靠著門框,手裡的水杯已經空了,杯口壓在下唇上,眼神落在瓦斯爐的火焰上。火光照在她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閃一閃的。
「所以想來看看你。」她把杯子放下,抬起頭看著我。「住兩晚,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把鍋蓋蓋上,轉小火。「樓上只有一張雙人床,妳睡床,我睡沙發。」
她沒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天下午到晚上,我們坐在客廳聊天。聊柔柔最近換了新工作,在廣告公司當文案;聊悠悠考上了研究所,在臺南唸書;聊陳太上個月去日本玩了一趟,帶回來一堆抹茶餅乾;聊媚姨的瑜伽教室收了幾個新學生。聊的都是別人的事,繞來繞去,就是不聊自己。話題好幾次碰到邊緣就彈開,像兩塊同極的磁鐵,靠太近就會自動滑走。
晚上八點,我煮了一鍋高麗菜豬肉湯,煎了兩顆荷包蛋,配白飯。她吃了兩碗,把湯也喝光了,說很久沒吃到家裡煮的飯。我看著她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湯匙放在碗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熟悉,又很遙遠,像一張放在抽屜最深處的舊照片,拿出來的時候邊角已經泛黃了。
「我去洗澡。」她站起來,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收納袋,走進浴室。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笑了笑,把門帶上。
我收拾好碗盤,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畫面上在播新聞,主播的聲音低低沉沉的,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浴室的水聲從門縫裡傳出來,嘩啦嘩啦的,水聲停了,過了一陣子又響起來,停停響響,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門才打開。
她走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浴衣,腰帶隨手綁了一個鬆鬆的結,頭髮還半濕,貼在脖子上。浴衣的長度到膝蓋上方,露出兩條小腿,皮膚被熱水燙成淡淡的粉紅色。她從行李袋裡拿出一個小瓶子,擠了一點乳液在掌心,坐在床邊慢慢塗在小腿上,手指從腳踝往上推,推到膝蓋,再推回來,動作很慢,很仔細。
「換你洗。」她沒抬頭,繼續塗另一條腿。
我拿了衣服進浴室。浴室裡還殘留著她洗澡後的熱氣和沐浴乳的味道,鏡子上蒙著一層霧。我沖了冷水澡,洗很快,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側躺在床上了,背對著我,浴衣的下襬蓋到小腿肚,被子拉到了胸口。
我關了燈,在沙發上躺下來。沙發不夠長,腳踝懸在外面,後腦勺枕在扶手上,不太舒服,但可以睡。窗外的月光很亮,從沒拉滿的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木頭地板上畫了一條銀白色的長方形。海浪的聲音遠遠傳過來,一波一波,很規律。
「子龍。」她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很輕。
「嗯?」
「沙發不好睡。你上來睡吧。」
我躺在沙發上沒動,看著天花板上月光反射出的淡淡光紋。「沒關係,沙發可以。」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我聽到被子掀開的聲音,床墊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沙發旁邊。我轉頭看她,她站在月光裡,浴衣的領口因為側躺的關係歪了一邊,鎖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膚,被月光照得幾乎透明。
「上來。」她說。不是問句。
我坐起來,跟在她後面走到床邊。她躺回原來的位置,側身背對我,我掀開被子,在另一邊躺下來。雙人床不大,兩個人躺在上面,中間隔著差不多半隻手臂的距離。我可以聞到她頭髮上洗髮精的味道,還有乳液裡淡淡的玫瑰香。被子下面傳過來她身體的溫度,溫溫熱熱的,像暖水袋。
我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睡著了。但我知道她也沒睡著——她的呼吸節奏不對,太淺了,而且每隔幾秒就會停頓一下,像在聽什麼。
她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仰躺。浴衣的領口隨著翻身的動作又敞開了一點,月光剛好落在那一小片敞開的區域上。黑色蕾絲的邊緣從領口裡露出來,不是普通的棉質內衣,是鏤空的黑色蕾絲,花紋很細,貼在皮膚上,把乳房的輪廓襯得更深。她的乳房比我記憶中更豐滿了一點,側躺的時候乳溝擠出一道弧形的陰影,在月光下顯得柔軟而溫潤。
她又翻了一次身,這回面向我。浴衣的下襬在翻身時滑開了,從大腿滑到髖骨的位置,露出整個臀部的側面曲線。她的臀部比以前更翹,更緊實,在大腿根部形成一條乾淨的弧線,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這不是一年前的那副身體。這一年裡,她刻意練過。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呼吸的節奏不受控制地改變了——吸氣變短,吐氣變長,中間多了一拍停頓。我閉著眼睛,不敢睜開,但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微微顫動。我知道她還在醒著,因為她的呼吸也變了,從淺淺的換氣變成緩慢的深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大,黑色蕾絲的鏤空花紋隨著呼吸一張一縮。
我們之間隔著半隻手臂的距離。被子下面,她的體溫輻射過來,我的體溫輻射過去,中間那一小段空氣被兩邊的體溫烤得微微發燙。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她浴衣下若隱若現的黑色蕾絲上,蕾絲的花紋在皮膚上投下細密的影子,像一層覆在身體上的黑色刺青。
她動了一下,膝蓋往前移了一點,隔著被子輕輕碰到我的大腿外側。碰到的那一瞬間,她停住了,沒有移開,也沒有繼續往前。膝蓋就停在那裡,隔著棉被的布料,傳過來一個溫熱的、輕微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壓力。
我睜開眼睛。
她也睜著眼睛。
月光下她的瞳孔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色玻璃珠。她看著我,嘴唇微微分開,像是在醞釀一個句子,但始終沒有說出口。我們就這樣對望著,中間隔著半隻手臂的距離,誰都沒有動,誰都沒有開口,只有海浪聲從窗外傳進來,一波一波,填滿了房間裡所有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