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樓梯,腳步不快不慢。經過媽的房門時,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我沒有停下來,直接走進自己的房間,拿了乾淨的衣服進浴室。
熱水從蓮蓬頭沖下來,我閉上眼睛,讓水打在臉上。身上還留著陳太的味道,混著汗和淡淡的香水味。我擠了沐浴乳,慢慢搓洗,把那些痕跡都沖掉。
洗完出來,我換上乾淨的T恤和短褲,拿毛巾擦著頭髮。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街燈亮起,橘黃色的光透進房間。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沒什麼新訊息,只有班級群組裡幾個同學在聊週末要去哪裡。我沒回,把手機丟回枕頭旁邊。
敲門聲響了兩下。
「子龍?」是柔柔的聲音,隔著門聽起來有點悶。
「門沒鎖。」
門推開一條縫,柔柔探頭進來。她剛洗過澡,長髮還微濕,穿著淺灰色的細肩帶睡衣,外面罩了一件薄針織外套。她沒有走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一手抓著外套的領口。
「明天家族去溫泉旅館過週末,你知道吧?」
「知道。」我點頭。這件事媽前幾天有提過,說爸難得排了假,全家一起去。
「泳褲準備好了沒?」她問,語氣很平常,像是在確認行李清單。
「在衣櫃最下面的抽屜。」我用毛巾指了指衣櫃的方向。「應該還合身吧,去年買的。」
「去年買的可能太小了。」她看了我一眼,視線很快從我的肩膀移到胸口,然後移開。「你最近好像又長高了。」
「還好吧。」
「反正你自己檢查一下,不合身的話明天早上跟我講,路上經過運動用品店再買。」她說完,站直身體,準備離開。
「姐。」
她停下來,轉頭看我。
「你會帶泳衣吧?」我問,語氣隨意。
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廢話。不帶泳衣去溫泉要穿什麼?」
「也對。」
她搖搖頭,把門帶上。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她的房間去,然後是房門關上的聲音。
我把毛巾掛在椅背上,往後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罩有一隻小蟲在繞圈,影子在天花板上轉。我看了幾秒,閉上眼睛。
隔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我換好衣服下樓,客廳已經整理過了,沙發墊擺得整整齊齊,垃圾桶也清空了。媽在廚房準備早餐,桌上擺了吐司、煎蛋和牛奶。
柔柔坐在餐桌前,穿著米白色的針織上衣和牛仔褲,長髮紮成低馬尾。悠悠坐在她旁邊,穿著寬鬆的連帽衫,手裡捧著馬克杯,看起來還沒完全醒。
「子龍,你的泳褲。」柔柔看到我,指了指椅子旁邊的紙袋。「我早上幫你看了,去年那件真的太小。這件是新的,你等下上車前試一下,不合還可以換。」
「謝了。」我拿起紙袋,裡面是一件深藍色的泳褲,標籤還沒剪。
媽從廚房端出煎蛋,放在桌上。「快吃,吃完出發。你爸已經先去開車了。」
早餐吃得很快。悠悠全程沒講幾句話,只是小口小口咬著吐司,偶爾喝一口牛奶。柔柔倒是和平常一樣安靜,但吃完後主動幫忙收了碗盤。
車程大約兩個小時。爸開車,媽坐副駕駛座。我和柔柔、悠悠坐後座,悠悠靠窗,柔柔坐中間,我坐另一邊。高速公路上的風景單調,悠悠沒多久就靠著車窗睡著了。柔柔從包包裡拿出一本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頁。
我側頭看了一眼書名,是旅遊散文集。
「好看嗎?」我問。
她嗯了一聲,沒有抬頭。「還不錯。作者寫的是北海道的小鎮,冬天雪很大。」
「你去過北海道嗎?」
「去過一次。大三寒假的時候跟同學去的。」她翻了一頁。「那時候雪真的很大,路上都沒什麼人。」
「下次帶我去。」
她轉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你又不會滑雪。」
「你可以教我。」
她沒回答,只是把視線移回書頁上,但那一頁她看了很久都沒有翻。
車子下了交流道,轉進山路。兩旁的樹木愈來愈密,空氣裡開始有淡淡的硫磺味。溫泉旅館是一棟日式風格的建築,木造的門廊,屋簷下掛著紅色的燈籠。
爸去櫃檯辦入住,我們幾個站在大廳等。大廳挑高,落地窗外是一座小小的日式庭園,有石燈籠和細細的竹管流水。悠悠站在窗邊看,柔柔則在翻閱櫃檯旁邊的旅遊簡介。
房間是兩間相鄰的和室,中間有拉門可以互通。爸媽住一間,我和柔柔、悠悠住另一間。榻榻米上已經鋪好了三組床被,窗戶面向山壁,可以看到外面蒸騰的溫泉煙霧。
「先去泡湯吧。」媽從隔壁探頭過來說。「趁現在人少。」
男湯和女湯分開,但這間旅館有幾個時段是混浴的戶外池——不過要穿泳衣。傍晚五點到七點就是混浴時段。
我在男湯快速泡了一輪,回到房間的時候,柔柔和悠悠也剛好從女湯回來。柔柔的臉頰被熱氣蒸得泛紅,皮膚看起來更白。悠悠的頭髮盤起來,露出後頸,穿著旅館提供的浴衣。
「混浴池五點才開。」柔柔說,一邊用毛巾擦頭髮。「聽說那個戶外池很大,可以看到山。」
「要一起去嗎?」我問。
她看我一眼。「好啊。悠悠呢?」
悠悠正在整理床被,聽到自己的名字抬起頭。「嗯?⋯⋯好啊。」
五點整,我們三個換好泳裝,披著旅館的浴衣外套,沿著石頭步道走到戶外池。池子比想像中大,用岩石砌成不規則的形狀,水面冒著淡淡的蒸氣。四周是竹林,風吹過的時候竹葉沙沙作響。池子裡只有一對老夫婦,坐在遠遠的另一頭。
柔柔脫掉浴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連身泳衣,剪裁簡單但很貼身,側腰有鏤空的設計。她的身材本來就好,泳衣的領口開得不低,但還是看得到鎖骨下方的弧度。
悠悠穿的是淺藍色的兩件式,上半身是運動型的小背心,下半身是裙擺款的泳褲。她的身材沒有柔柔那麼突出,但腰很細,臀部線條圓潤。
我也脫掉浴衣,露出深藍色泳褲。柔柔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胸口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我們走進池子。水溫剛好,不會太燙,硫磺味比室內池淡很多。我挑了一個靠岩石的位置坐下,水淹到胸口。
柔柔坐在我右邊,悠悠坐在左邊,但悠悠離我比較遠,整個人縮在池邊,只露出肩膀以上。
「悠悠,你坐那麼遠幹嘛?」柔柔說。「過來這邊,這邊水比較暖。」
悠悠慢慢挪過來,在離我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停下來。水蒸氣在她臉上凝成細細的水珠。
泡了一陣子,柔柔轉過身,背對著我。「子龍,幫我按一下肩膀。剛剛開車坐太久,有點痠。」
我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她的皮膚被熱水泡得很滑,泳衣的肩帶細細一條,我的手指就按在肩帶旁邊的肌肉上。
「這裡嗎?」
「嗯⋯⋯再往上一點。」
我照做,拇指壓進她後頸和肩膀之間的凹陷。她的肌肉確實很緊,我慢慢施力,感覺那一塊僵硬的組織在我指腹下逐漸鬆開。
柔柔閉上眼睛,頭微微往前傾,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你真的很會按。」
「媽也這麼說。」我說,語氣平常。
我的手指從肩膀慢慢移到她的後頸,拇指沿著脊椎兩側的肌肉往上推。她的脖子很細,皮膚下的肌肉線條在我指腹下滑動。按到顱骨下方的凹陷時,她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
「這裡很痠?」我問。
「⋯⋯有一點。」
我放輕力道,用指尖在那個凹陷處畫小圈。她的呼吸變慢了,肩膀完全放下來。我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到她鎖骨下方的起伏,泳衣的布料貼著皮膚,因為水氣而顯得更薄。
悠悠在旁邊看著我們,眼睛睜得大大的,但什麼都沒說。她的臉頰比剛才更紅,不知道是泡湯泡的還是別的。
我的手指從柔柔的後頸滑到肩膀側面,拇指壓進肩胛骨內側的肌肉。她的泳衣背部是挖空的設計,我的手指有一半直接貼在她的皮膚上。
「這樣會太用力嗎?」
「不會⋯⋯剛好。」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按了大約五分鐘,我的手離開她的肩膀。她慢慢轉回來,臉上的表情和剛才不太一樣——放鬆了,但眼神裡多了一點什麼,像是還沒回過神。
「換我幫你按。」她說。
「不用——」
「轉過去。」她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沒有在開玩笑。
我轉過去,背對著她。她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指尖比我預期的涼一點。她的手法沒有我專業,但很仔細,手指從肩膀一路按到肩胛骨,再慢慢往下,停在背部中段。
「你的背很硬欸。」她說。「是不是都沒在伸展?」
「可能吧。」
她的手指在我脊椎兩側的肌肉上按壓,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我能感覺到她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然後她的手往下移了一點,停在腰側的位置。那裡不是背部了,但她也沒有馬上移開。拇指輕輕壓了一下,像是在試探什麼。
我沒有動。
她的手指在那個位置停了大約三秒,然後慢慢收回。
「好了。」她說,聲音和平常一模一樣。「泡太久會頭暈,我們差不多該上去了。」
悠悠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水花濺了一點在池邊。「我先回房間⋯⋯有點熱。」
她說完就抓著浴衣快步走向更衣室,背影看起來有點慌張。
柔柔看了悠悠的背影一眼,然後轉頭看我。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確實是笑。
「走吧。」她說。
回到房間後,悠悠已經換好浴衣,縮在角落的床被裡,說想睡一下。柔柔換了衣服,說要去大廳的販賣機買飲料。
我坐在自己的床被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竹林裡的光線愈來愈弱,石燈籠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霧氣裡暈開。
柔柔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兩罐綠茶。她把其中一罐遞給我,然後坐在我旁邊的床被上,拉開自己那罐的拉環。
「悠悠睡著了?」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轉頭看角落。悠悠的呼吸平穩,棉被蓋到下巴,睫毛輕輕貼在臉頰上。
「睡著了。」
柔柔喝了一口茶,沒有說話。窗外傳來竹葉摩擦的聲音,還有遠處溫泉水流進池子的水聲。
「今天⋯⋯」她開口,然後停了一下。「你按摩的時候,手指很燙。」
「水很熱。」
「不是水的關係。」她說,視線看著手中的飲料罐。
我沒有接話,只是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房間的暖黃燈光下,輪廓很柔和。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因為熱水泡過,還有一點微微的紅。
她感覺到了我的視線,轉頭看我。我們對看了兩秒。
然後她把綠茶放在榻榻米上,身體往前傾,嘴唇貼上我的。
很輕的一下。不到兩秒,她就退開了。
「⋯⋯」她看著我,表情很平靜,但耳根紅了。
我伸手,手指穿過她還微濕的髮絲,託住她的後腦,把她拉回來。
第二次的吻不是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