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羽生把酒盞放回茶幾,轉身回到座位坐下。千夫人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
玉天龍看著這一幕,放下手中的酒盞。暗金色圓環在大廳中央緩緩收攏,縮成一點光芒,消失無蹤。
「既然六位親家都點了頭——」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婚期就定在三個月後,開春第七天。那天是饕餮宗祖祭後第一日,也是龍牙城靈潮最盛的日子,適合辦大事。」
坦雄第一個皺眉。他放下剛端起的茶杯,紫電在指尖閃了一瞬:「三個月?會不會太趕?」
「趕什麼趕。」牧戰粗聲粗氣地接話,大掌往茶几上一拍,茶盞跟著跳了一下,「幼獸都成形了,再拖下去難道要等娃娃生出來再拜堂?」
牧奴嬌在她母親身後一把摀住臉。露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藍嶽沒有笑。他端坐椅上,目光落在玉龍月胸口那道正紅色的鳳凰獸紋上——和女兒額間那枚紅寶石額飾的顏色,一模一樣。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大廳的溫度往上抬了半度。
「婚期我沒意見。」他說,「但在那之前,我有話要問龍月。」
玉龍月轉向他,身板挺直:「嶽父請問。」
藍嶽沒有馬上開口。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才抬眼正視玉龍月。火鳳凰血脈的靈壓從他身上漫出來——不是鋪天蓋地的壓迫,而是精準的、只有玉龍月一個人承受的灼熱。
「夢琴體內的邪火,是你壓下去的。」藍嶽說,「但邪火這種東西,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你打算怎麼辦?」
藍夢琴從母親身後往前踏了一步,張嘴想說什麼,被藍嶽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玉龍月沒有回頭看她。他直視藍嶽,胸口七色獸紋微微亮起,那道正紅色的鳳凰紋路率先浮出來,貼著皮膚明滅,頻率和藍夢琴額飾上的光芒完全同步。
「不是壓。」他說,「是吞。」
藍嶽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體內的饕餮靈力可以吞噬一切靈力型態。」玉龍月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邪火也好,心火也好,只要是火,就是我的食物。昨晚我吞了她體內最後一道邪火殘勁,她的鳳凰獸紋已經恢復平穩。以後只要我定期幫她疏導,邪火不會再復發。」
藍嶽沉默片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緣遮住他半張臉,看不出表情。
「定期——是多久一次?」
「看夢琴需要。」玉龍月答得很快,「她想的時候,我隨時奉陪。」
藍夢琴的耳根瞬間紅了。唐雨格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牧奴嬌用手肘撞了露西一下,露西回撞她一下。
藍嶽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時發出一聲輕響,不重,但大廳裡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是靈壓收回的聲音。
「好。」他說,「記住你說的話。」
話音剛落,坦雄就站起來了。他沒用靈壓——剛才在宗門前已經和玉龍月對撞過一輪,他知道這個未來女婿扛得住。所以他換了方式。
他直接走到玉龍月面前站定,雙手抱胸。坦雄的身量在六位家主中最高,比玉龍月高出半個頭,低頭看人時自帶一股俯視獵物的壓迫感。
「龍月,我問你。」
「嶽父請問。」
「小雅從小到大沒吃過苦。」坦雄語氣裡沒有剛才灌酒時的豪爽,反而沉了幾分,「她是紫電霸王龍族最小的女兒,上面三個哥哥把她捧在手心裡長大。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在玉龍月胸口正中央,指尖帶了一絲紫電,碰到七色獸紋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能保證她不吃苦嗎?」
坦妮雅從座位上彈起來:「爸!」
玉龍月沒動。他任由坦雄的手指抵在自己胸口,垂下眼簾看著那絲紫電被七色獸紋一點一點吞進去。
「不能。」他說。
坦雄的眼睛瞇了起來。
「我不能保證她不吃苦。」玉龍月抬起眼,語氣誠懇得不像是從十八歲少年嘴裡說出來的話,「因為她是紫電霸王龍。她會跟我一起上戰場,一起扛靈壓,一起面對所有衝著饕餮宗來的東西。她會吃苦。」
坦雄指尖的紫電驟然暴漲。
「但我能保證一件事。」玉龍月說,「她吃苦的時候,我一定在她旁邊。她倒下去之前,我一定先倒。」
紫電滅了。
坦雄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坦妮雅已經走到兩人身邊伸手想拉父親的袖子。坦雄卻先一步收回手,重重拍在玉龍月肩膀上。
「好小子。」他說,語氣裡那點沉意散了,換回原本的豪爽,「這話我愛聽。」
他轉身走回座位,路過坦妮雅身邊時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坦妮雅愣了一瞬,紅著臉低聲嘟噥了一句「爸你幹嘛啦」。
牧戰沒站起來。他從頭到尾都坐在椅子上,一條腿橫跨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客廳。但他的眼睛從未離開玉龍月。
等坦雄坐定,牧戰才慢悠悠開口:「輪到我了?」
「嶽父請。」
牧戰歪了歪頭,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嬌嬌從小脾氣倔,打架不要命。她小時候跟城裡比她大的男孩打架,被打趴七次,第八次還是站起來了。」
牧奴嬌縮了縮脖子。
「我就問你一句。」牧戰說,「她要是哪天又犯倔,你怎麼辦?」
玉龍月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牧奴嬌——她正試圖躲到唐雨格身後,棕色的馬尾從唐雨格肩膀旁邊露出來一截。
「我選她,就是因為她會站起來第八次。」玉龍月收回目光,對上牧戰的視線,「她犯倔的時候,我陪她。她打架的時候,我幫她。她不想讓我幫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
「——我就在旁邊等她打完,再把她扛回去。」
牧戰愣了一拍,然後仰頭大笑。笑聲震得茶几上的茶杯蓋子叮噹響,比剛才灌酒時還要響亮。
「行!」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這話對老子胃口!」
唐松年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他一直坐在角落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溫和得像一株老樹。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女兒身上——落在唐雨格頭上的麒麟木心髮簪,落在她領口透出的青綠色靈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他開口時聲音很輕,卻讓整間大廳安靜下來。
「龍月。」
「嶽父。」
唐松年站起來,動作不快,帶著木屬性血脈特有的沉穩。他走到玉龍月面前,沒有放靈壓,沒有戳胸口,只是靜靜看著他。
「雨格從小懂事。」他說,「懂事到有時候我會忘記她也需要被照顧。」
唐雨格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她母親說,你幫她簪了髮簪。」唐松年低頭看了一眼女兒頭上的麒麟木心簪,又抬起頭,「幫她簪髮簪的人,不要讓她一個人扛事情。」
玉龍月點頭,點得很用力:「我不會。」
唐松年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轉身走回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開春第七天,森羅城的花應該開了。婚禮上我讓人送幾盆過來。」
唐雨格的眼眶紅了。
露海潮是最後一個開口的。從剛才千羽生託付女兒的場面之後他就一直很安靜,安靜到露西好幾次偷看父親的表情。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後的陽光斜斜打進來,照在他鬢角幾縷白髮上。
「龍月。」
「嶽父。」
露海潮沒有站起來。他端著已經涼掉的茶杯,指腹沿著杯緣慢慢轉了一圈。
「露西她母親知道——」他說,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那串利維坦鱗片手鍊,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鱗片上的古海族文字,『潮汐』,是她外婆刻的。傳了三代。」
他抬起眼,眼眶又紅了,但語氣平穩。
「她把手鍊戴上了。」
這句話不是問句。是一個陳述,一個確認——一個父親看著女兒心甘情願走向另一個男人時,不得不說出口的事實。
玉龍月沒有說話。他轉身看向露西。露西坐在母親身旁,藍色長髮垂在肩上,手腕上那串利維坦鱗片手鍊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水藍色光。她沒有迴避玉龍月的視線,也沒有迴避父親的視線,只是靜靜坐著,嘴角帶著一點很淺的笑意。
「我知道。」玉龍月轉回來,對露海潮說,「我會對得起這串手鍊。」
露海潮深吸一口氣,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動作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好。」他說,聲音終於穩住了,「好。」
玉天龍等露海潮的情緒平復下來,才從主位上站起身拍了拍手。掌聲清脆,把大廳裡那股凝重的氣氛拍散了。
「該說的都說了,該問的也都問了。」他大手一揮,「來人,開宴!」
饕餮宗的家宴擺在大廳後方的宴客堂。宴客堂面積極大,正中央一張紅木圓桌足夠坐下十來個人。玉天龍坐了主位,玉衡和玉夫人坐在他左手邊,右手邊是六位家主和夫人。玉龍月和六女被安排在另一張稍小的圓桌,緊挨著主桌旁邊。
菜還沒上齊,牧戰就端著酒壺走過來了。
「臭小子。」他一把將酒壺頓在玉龍月面前,壺底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剛才在大廳裡話說得漂亮,現在看你酒量怎麼樣。」
玉龍月還沒來得及舉杯,牧戰已經把他的杯子斟滿了——不是淺淺一杯,是滿到表面張力、再滴一滴就會溢出來的那種滿。
「嶽父,這——」
「喝!」
玉龍月端起來一口灌下去。酒液辛辣刺喉,順著喉嚨燒下去,在胃裡炸開一團熱氣。他放下杯子,面不改色。
牧戰揚了揚眉毛正要說什麼,坦雄已經端著酒壺走過來了。他繞過牧戰,把第二杯斟滿。
「牧戰那杯是比蒙的土燒,這杯是雷神城的紫電釀。比你爺爺的七獸血酒差遠了,但後勁——」他咧嘴一笑,「喝下去才知道。」
玉龍月端起第二杯,又是一口灌下去。紫電釀入喉時帶著輕微的麻痺感,像有細小電流在舌頭上跳。他放下杯子,臉上終於浮起一層極淡的紅。
六女擠在旁邊的椅子上,牧奴嬌已經半站起來了,被唐雨格按住手背。
「等一下。」唐雨格低聲說,「先看看。」
藍嶽端著酒壺走過來的時候,牧戰和坦雄自動讓開。不是怕——是尊重。藍嶽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帶著火鳳凰特有的灼熱氣場。他把酒壺放在桌上,沒有急著倒酒,而是先看了看玉龍月的臉。
「還行嗎?」
「行。」玉龍月說。
藍嶽點點頭,斟滿第三杯。酒液是琥珀色的,散發著淡淡的焦香。
「炎鳳城的鳳凰燒,用火山口的巖漿餘溫蒸餾的。」他把杯子推到玉龍月面前,「喝不下可以不喝,我不會為難你。」
玉龍月端起來聞了一下。那股焦香衝進鼻腔,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烈。他仰頭灌下去,這一次喉結滾動的次數比前兩杯多了好幾下。杯子放下時,額角滲出薄薄一層汗。
「好酒。」他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
藍嶽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座位。走之前丟下一句:「夢琴的邪火,你定期疏導。這話我記著。」
藍夢琴在旁邊聽到,耳根從淺紅變成了深紅。
唐松年是第四個過來的。他端著酒壺的姿勢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是拎壺頸的那種隨意架勢,而是雙手捧著壺身,像捧一件值得慎重對待的東西。
「森羅城的木靈酒。」他把酒壺放在桌上,語調溫和,「不烈,但會滲。喝下去之後一個時辰,酒勁才會上來。」
他斟滿第四杯。酒液是淡青色的,飄著極淡的草木清香。
玉龍月端起來灌下去。入口果然不烈,甚至帶著一點甘甜。但他知道唐松年不會騙他——這酒的後勁一定不簡單。
唐松年看他喝完,淺淺笑了一下,捧著酒壺回去了。
露海潮端著酒壺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剛才在大廳裡穩多了。眼眶還是有點紅,但嘴角已經掛上笑意。他把酒壺放在桌上,斟滿第五杯。
「海濱城的潮音酒。」他說,「用深海靈泉釀的,喝了之後會聽到海浪聲。」
玉龍月端起來灌下去。酒液冰涼,入喉時帶著一股鹹味,然後——他真的聽到了。耳膜深處傳來極輕極遠的海浪聲,一波一波,像有潮水在血管裡漲落。
「這個厲害。」他放下杯子,眨了一下眼睛。
露海潮笑了,是那種父親看到兒子喝下自己家藏好酒時的得意笑容。他拍了拍玉龍月的肩膀,轉身回去。
千羽生最後一個過來。他端著酒壺走到玉龍月面前,沒有急著倒酒,先低頭看了看酒壺,又抬頭看了看玉龍月。
「風之谷的風吟酒。」他說,「喝了之後會說實話。」
玉龍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嶽父,我不喝也說實話。」
千羽生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倒滿第六杯。酒液是透明的,像水,但壺口傾倒時有極細的風絲從酒面飄出來。
玉龍月端起來一口灌下去。沒有任何味道——不辣、不甜、不苦、不鹹。但他放下杯子的瞬間,一股極輕的風從丹田竄上來,穿過胸口,停在喉嚨。
「千鶴——」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是我第一個認出來的人。」
這句話不是他決定要說的。風吟酒的效力比他想像的更快。
千鶴愣在原地。她的銀白長髮被窗縫吹進來的風輕輕撩起,耳垂上的風靈晶羽毛耳墜亮了一下。
千羽生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端著酒壺轉身走回座位,坐下來之後對千夫人低聲說了一句:「這小子,酒品不錯。」
六個壺,六杯酒,六位岳父輪過一輪。玉龍月面前的桌面濕了一圈,全是斟酒時溢出來的酒漬。他的臉已經明顯紅了——不是病態的紅,是酒氣上湧、血脈加速運轉的紅。
牧戰端著第二壺土燒又站起來了。
「再來一輪!」
「爸!」牧奴嬌終於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就要往主桌衝。
一隻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牧奴嬌回頭,看見玉夫人站在她身後,嘴角含笑,力道卻不輕不重地把她按回椅子上。
「別急。」玉夫人語氣溫柔,眼神卻帶著過來人的瞭然,「讓他們喝。這是他們的交情。」
牧奴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轉頭看向主桌——玉龍月正端起牧戰倒的第七杯酒仰頭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酒液從嘴角溢出一絲,沿著下頷滑進領口。
「第七杯了。」露西在旁邊低聲數著,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腕上的鱗片手鍊。
「第八杯。」千鶴接話。她的風靈晶耳墜還在微微發光,和她心跳同一個頻率。
坦妮雅已經把椅子的扶手捏出指印了。
唐雨格最安靜。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視線一秒都沒有離開主桌——沒有離開那個被六個中年男人圍在中間、一杯接一杯灌酒的少年。
主桌上,牧戰已經喝開了。他脫了外袍,袖子捲到手肘,一條腿踩在椅子橫槓上,端著酒杯對玉龍月比劃:「你說你,啊?入學第一天就把我女兒摔了七次——」
「嶽父,是她先挑戰我的。」
「我當然知道是她先挑戰你的!」牧戰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她從小就這脾氣!問題是你就不能讓著點嗎?摔七次!七次!」
「讓了。」玉龍月臉上紅成一片,語氣卻還是平的,「前三次都讓了。第四次她用了土屬性靈力,我沒法讓。」
牧戰瞪著他,瞪了三秒,突然大笑起來,笑完端起酒杯跟玉龍月碰了一下:「他媽的,這才是實話!你要是從頭讓到尾,老子還看不起你!」
坦雄已經喝到第三壺了。紫電釀的後勁上來,他說話聲音越來越大,紫電在指尖不受控制地劈啪亂閃。
「龍月我跟你講!小雅小時候——」他打了個酒嗝,紫電在他肩膀上炸開一小團光,「小時候她說要養一隻雷屬性靈獸當寵物,結果去獸欄挑了一隻紫電蜥蜴回來!那東西咬人!咬了我三次!」
「爸!」坦妮雅在隔壁桌喊,「你講這個幹嘛啦!」
坦雄完全沒理她,繼續對玉龍月說:「後來那隻蜥蜴被她養得比我還壯——不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對喜歡的東西特別執著,認定了就不放手。你——」他用酒杯指著玉龍月的鼻子,「你要是敢讓她傷心,我從雷神城騎龍過來找你算帳!」
玉龍月端著酒杯,非常認真地點頭:「嶽父放心。那隻蜥蜴咬了你三次,我讓你劈我三次,絕不還手。」
坦雄愣了一拍,端起酒杯猛灌一口:「好!這話記下了!」
藍嶽喝得最克制。他的酒杯從頭到尾都只倒七分滿,喝得慢,但喝得穩。他坐在玉龍月斜對面,隔著滿桌狼藉的菜盤和酒壺,每隔幾分鐘就抬眼看一下玉龍月——準確地說,是看他胸口那枚正紅色的鳳凰獸紋。
「你胸口那道紋,」藍嶽終於開口,語氣還是那種冷調,「顏色和夢琴的額飾一樣。」
玉龍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七色獸紋在酒氣催動下微微發亮,其中那道鳳凰紅比其他六道都要亮上幾分。
「不是湊巧。」他說,「夢琴的鳳凰焰溫染上去的。」
藍嶽端起酒杯沒有追問,但他喝酒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離笑很近。
唐松年喝得最少。他面前的酒壺幾乎沒動過,但每次玉龍月被人灌下一杯,他就會端起來淺淺抿一口,像在陪。牧戰和坦雄的聲音越來越大,藍嶽和千羽生偶爾插一兩句,露海潮已經趴在桌上了——潮音酒的後勁是海浪,一波一波往上湧,他撐到第三壺才趴下去,已經算很能喝了。
唐松年趁著其他人劃拳的空檔,側過身對玉龍月低聲說:「雨格小時候,有一次在後院種了一棵麒麟木苗。每天澆水,每天跟它說話。後來那棵苗長成了森羅城最高的麒麟木。」
他頓了一下,語氣還是一貫的溫和:「她對認定的事情,就是這樣。你是她認定的人。」
玉龍月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隔壁桌的唐雨格,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唐雨格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玉龍月轉回來對唐松年說,「我不會讓她澆錯水。」
唐松年點點頭,端起酒杯——這一次不是淺抿,是一口喝掉半杯。
宴客堂另一側,玉夫人和六位岳母坐的那一桌完全是另一種氣氛。沒有灌酒,沒有划拳,沒有靈壓碰撞。桌上擺的是玉夫人親手泡的龍牙城靈茶,茶香裊裊,和主桌的酒氣隔了半間宴客堂的距離。
坦夫人最健談。她端著茶杯,話匣子從坐下來就沒停過:「小雅入學前我還擔心,怕她在學院裡沒人管得住。這孩子從小被三個哥哥寵壞了,脾氣上來了誰都攔不住——」她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玉龍月正被牧戰和坦雄左右夾擊灌酒,「結果去了不到三個月,回來張嘴閉嘴都是龍月長龍月短。」
「一樣。」牧夫人接話,語氣裡帶著一股和牧奴嬌如出一轍的豪爽,「嬌嬌以前覺得全世界的男人都不如她爹能打。這次回來,居然跟我說『娘,龍月他扛得住我的拳』——」她喝了一口茶,「在她嘴裡,這是最高的誇獎。」
藍夫人一直沒怎麼說話。她坐在玉夫人旁邊,姿態端莊,喝茶的動作也最慢。但她的視線一直落在女兒身上——落在藍夢琴額間那枚紅寶石額飾,落在她比從前柔和了許多的眉眼。
「夢琴她——」藍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有沒有給你們添麻煩?」
玉夫人放下茶壺,認真看著藍夫人:「夢琴是六個女孩裡最安靜的一個。吃飯坐最旁邊,說話也最少。但龍月每次被灌酒,她都是第一個站起來想衝過去的。」
藍夫人低頭喝茶,杯緣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收緊了。
「她從小不愛說心事。」藍夫人放下茶杯,語氣平緩,「邪火的事,她瞞了我兩年。我這個當孃的,是昨晚接到夫君的傳訊靈晶才知道。」
「現在有人幫她說了。」玉夫人說。
藍夫人抬起眼看她,然後轉頭看向主桌——看向那個滿臉通紅、被六個中年男人圍在中間灌酒的少年。少年胸口的正紅色鳳凰獸紋,隔著半間宴客堂的距離,和女兒額間的額飾同步明滅。
「嗯。」藍夫人說,嘴角彎了一下,「看到了。」
千夫人從坐下來就一直在笑。她的笑不張揚,是那種眉眼彎彎、藏在茶杯後面的笑。她看著主桌的方向——看著千羽生端著酒壺站在玉龍月面前,看著玉龍月喝下風吟酒之後當眾說出「千鶴是我第一個認出來的人」。
「我家那位——」千夫人對玉夫人說,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寵溺,「昨天晚上在驛站翻了一整夜的風之谷古籍。他怕風吟酒對饕餮血脈有排斥反應,把三百年前的聯姻紀錄都翻了一遍。」
「結果呢?」玉夫人笑著問。
「結果那小子喝下去什麼事都沒有,還說了句讓他當場就沒脾氣的話。」千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回來跟我說,這女婿,他認。」
露夫人話最少。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海濱城的水藍色長裙和窗外的藍天融在一起。她的眼眶到現在還有一點點紅——不是難過,是露海潮趴倒在桌上之前,她看到丈夫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露西從小跟她爹最親。」露夫人說話的聲音很柔,帶著海濱城特有的潮濕尾音,「她爹嘴上不說,心裡捨不得。昨晚一夜沒睡,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到天亮。」
她看向主桌。露海潮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背——是玉龍月。少年一邊應付著坦雄的划拳,一邊分出一隻手,很自然地拍了拍醉倒的岳父的背。
露夫人看著這一幕,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他會照顧人的。」她說,不知道是在對玉夫人說,還是對自己說。
宴客堂的酒氣越來越濃。六位家主輪過好幾輪,牧戰和坦雄划拳的聲音震得天花板上的靈晶吊燈都在晃。藍嶽雖然喝得慢,壺數不比其他五人少。唐松年面前那壺木靈酒終於見底了——他自己喝得不多,大半都是陪玉龍月喝掉的。千羽生端著酒壺的手開始不穩,風絲從壺口斷斷續續飄出來。露海潮已經徹底醉倒,趴在桌上發出均勻的鼾聲。
六女在隔壁桌坐不住了。
「第八壺了。」露西數著玉龍月面前的空酒壺,藍色眼眸裡滿是焦急,「再喝下去會出事的。」
「他臉好紅。」千鶴的手指攥著自己的衣角,風靈晶耳墜隨著她不安的呼吸一明一滅,「從來沒見過他臉這麼紅。」
「他剛才喝風吟酒的時候說了——」坦妮雅咬住下唇,沒說下去。
牧奴嬌直接站起來:「我去把他拖出來。」
玉夫人的手又按在她肩膀上,力道比上一次輕,但依舊不容拒絕:「再等等。」
「可是——」
「你看他。」
牧奴嬌轉頭看過去。玉龍月滿臉通紅,額角全是汗,領口被酒漬浸濕了一大片,但他站得筆直。不是勉強支撐的那種直——是真正還有餘裕的那種穩。他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拍著露海潮的背,嘴裡還在回答坦雄關於紫電蜥蜴的後續問題。
「他扛得住。」玉夫人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母親看兒子時特有的驕傲,「讓他把這場酒喝完。過了這一場,六位岳父才是真正把他當女婿。」
牧奴嬌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的拳頭還是攥著的,但沒有再站起來。
唐雨格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主桌,看著玉龍月端起不知道第幾杯酒仰頭灌下去。酒液從他嘴角溢出來,沿著下頷滑過喉結,滴在胸口的七色獸紋上。獸紋被酒液浸濕,反而更亮了。
「他等一下會頭痛。」唐雨格低聲說。
「我有木靈醒酒藥。」藍夢琴接話,聲音比她平時的冷調多了幾分溫度,「昨晚就備好了。」
「我房間有冰蠶絲毛巾。」千鶴說。
「我有土屬性的解酒石。」牧奴嬌說,「小時候我爹喝醉我都用那個。」
「雷神城的醒酒湯配方,我背下來了。」坦妮雅說。
「廚房還有深海靈泉。」露西說,「那個對酒後脫水最有效。」
六個人說完,同時沉默了一拍。然後露西噗嗤一聲笑了,其他人也跟著笑出來——不是大聲的笑,是那種壓低聲音、肩膀抖動、眼眶卻有點熱的笑。
「我們這是——」千鶴擦了擦眼角,「在開戰備會議嗎?」
「對。」唐雨格語氣認真得像在討論期末考核的戰術方案,「對手是宿醉。目標是讓他明天醒來不頭痛。每個人負責一個環節。」
「分配任務。」牧奴嬌直接進入戰鬥狀態,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簡易流程圖,「夢琴負責藥——」
「木靈醒酒藥,藥性溫和,不傷胃。」藍夢琴說。
「我負責物理降溫。」千鶴接話,「冰蠶絲毛巾敷額頭,風靈力輔助散熱。」
「解酒石貼後頸。」牧奴嬌說,「土屬性靈力促進酒精代謝。」
「醒酒湯我去廚房煮。」坦妮雅舉手,「紫電加熱,不用爐火。」
「深海靈泉負責補水。」露西說,「利維坦鱗片可以測水質。」
五個人說完,同時轉頭看向唐雨格。唐雨格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負責把你們的靈力調和在一起。麒麟木氣可以融合六種屬性,讓醒酒效果疊加而不是互相抵消。」
藍夢琴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他上次在宿舍喝多了蜂蜜酒。」唐雨格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頭痛了半天。那次沒有麒麟木氣調和。」
六女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人說出來,但她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們全部都在。
主桌上,最後一壺酒終於見底了。
牧戰趴在桌上,鼾聲比露海潮還響。坦雄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嘴裡還在喃喃唸著「臭小子酒量不錯」。藍嶽端坐著,腰背筆直,但眼神已經散了——鳳凰燒的後勁是慢慢燒上來的,他現在看東西都帶著一層紅色濾鏡。唐松年趴在桌上,姿勢和露海潮一模一樣,木靈酒的後勁終於追上他了。千羽生是最後一個倒下的,倒之前還端著酒杯對玉龍月說了一句「千鶴就——」話沒說完,頭一歪,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六位嶽父,全倒。
玉龍月站在滿桌狼藉中間。玄黑色的饕餮宗正裝被酒漬浸得斑斑點點,領口歪了,頭髮亂了,滿臉通紅,但背脊挺直。他低頭看了看六個醉倒的岳父,然後轉頭看向隔壁桌。
六女已經全部站起來了。
牧奴嬌第一個衝過來。她繞過滿地的空酒壺,一把扶住玉龍月的左手臂。緊接著是坦妮雅,從右邊架住他另一條手臂。藍夢琴端著一碗早就備好的木靈醒酒藥快步走過來,藥汁在碗裡晃出淡綠色的波紋。唐雨格跟在她身後,雙手已經凝出一團溫潤的木靈氣。千鶴手裡攥著一條冰蠶絲毛巾,毛巾上冒著極淡的白霧。露西殿後,一手拎著解酒石,一手端著深海靈泉的水壺。
六個女生圍住他,像圍住一個剛從戰場上回來的將軍。玉龍月低頭看著她們,滿臉通紅,卻笑了——不是喝醉的傻笑,是溫柔的、帶著一點得逞意味的笑。
「搞定了。」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帶著酒氣,「你們的父親,我都會當成自己的父親。」
六女同時愣住。
然後牧奴嬌的拳頭捶在他胸口——力道不重,聲音卻很大:「笨蛋!先擔心你自己啦!」
玉龍月被她捶得晃了一下。坦妮雅和牧奴嬌同時收緊手臂把他架穩。藍夢琴把醒酒藥送到他嘴邊,語氣冷冰冰的,碗緣卻輕輕貼著他的下唇:「喝掉,一滴都不準剩。」
玉龍月張嘴喝完,苦得皺了一下眉。唐雨格的木靈氣立刻貼上他的太陽穴,溫潤的靈力沿著經脈往裡滲。千鶴踮起腳尖把冰蠶絲毛巾敷在他額頭上,手指順勢幫他把亂掉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露西蹲下來將解酒石貼在他後頸,然後仰頭看他,藍色眼眸裡水光閃閃。
「叫你逞強。」她說,聲音軟軟的,沒有半點責備的味道。
玉龍月站在六個女生中間,額頭敷著冰毛巾,後頸貼著解酒石,嘴裡還殘留著醒酒藥的苦味,左右手臂被兩雙溫熱的手牢牢架著。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走吧。」他說,嘴角還掛著那個溫柔的笑,「回家了。」
六女架著他走出宴客堂。身後,六位岳父的鼾聲此起彼落,玉天龍端著暗金色靈液還沒喝完,玉衡和玉夫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宴客堂外面的庭院裡,午後的陽光正好。七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