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裡的壓低笑聲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漏,像裝滿水的杯子被風吹得晃出杯沿。
「妳媽。」坦妮雅又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紫電霸王龍特有的那股不認輸的倔勁。
「妳媽最大聲,我隔著窗紙都聽見了。」牧奴嬌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那種比蒙巨獸血脈特有的直球式攻擊,完全沒有迂迴。
「嬌嬌妳不要趁大家笑的時候偷補刀啦。」露西的嗓音軟軟的,帶著海潮一樣的尾音,但那個「刀」字落下去的力度一點也不軟。
六位岳父站在偏院門口,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六條黑影從石階一路拖到鵝卵石小徑上。牧戰的臉色從鐵青轉成一種很難描述的青灰色,嘴角的鬍渣抽動了兩下,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罵:「這群丫頭,他媽的——」話沒說完就硬生生吞回去了,因為他意識到這句話罵下去等於把自己也罵進去了。
坦雄雙手抱胸,紫電霸王龍血脈的威嚴在這一刻完全派不上用場。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上揚,那個角度擺明瞭在假裝沒聽見——但窗紙上透出的紫電靈光偏偏是他女兒的,否認不了。他膝蓋彎的角度比剛才更奇怪了,像站太久又不好意思換姿勢。
藍嶽站得最直,火鳳凰血脈的傲氣讓他脊骨挺得像一柄劍,但腳跟離地的頻率從三步一頓變成了兩步一頓。他冷冷地掃了牧戰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裡的訊息很清楚:你女兒起的頭。
唐松年把手背在身後,青綠色木靈氣從袖口溢出幾縷,繞著指尖轉了一圈又縮回去。他的表情最平靜,但額角有一根青筋在跳,跳得很慢,像某種壓抑著的節拍器。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紙上那道青綠色的麒麟靈光上,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又放下來了。
露海潮每拉一次褲管,水藍色的布料就「啪」一聲黏回小腿上,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偏院門口聽起來特別響。他拉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乾脆不拉了,任由褲管黏著。藍嶽斜了他一眼,他回了一個無辜至極的微笑,像是在說「我女兒至少沒點名」。
千羽生站在最後面,銀白色的長髮在晚風裡飄得很輕,步子還是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但剛才千鶴小聲說了什麼引發第二波笑聲的時候,他的眉心跳了一下——就一下,快到除了其他五個岳父之外沒人察覺得到。他瞳底的銀白色風靈力閃了閃,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那個弧度如果要命名,大概叫「被女兒逗到但不能笑」。
牧戰深吸一口氣,右腳踏上石階第一級。
藍嶽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但火屬性靈力從掌心透出來的熱度讓牧戰肩頭的土蠶綢布料微微冒煙。「你敲門,她們就知道我們全聽見了。」
「不敲門她們也知道我們全聽見了。」坦雄的聲音壓得比窗紙裡的笑聲還低,但語氣裡的咬牙切齒藏不住,紫電靈氣在鬢角劈啪響了兩下。「我女兒嗓門最大。」
「那是遺傳。」藍嶽的語氣冷得像鳳凰燒的冰鎮版本。
坦雄轉頭瞪他,藍嶽面無表情地瞪回去。兩個人的靈壓在偏院門口的暮色裡撞了一下,紫電和火紅在半空中交錯一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兩人都控制在不會驚動寢室的範圍內。這是一場只有岳父之間才能打出來的無聲戰爭。
露海潮趁兩人互瞪的空檔,彎腰揉了揉自己的膝蓋。水屬性靈力在關節處凝成一層淡藍色的薄膜,滲進皮膚底下,他吐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那個氣音的尾端帶了一點海潮聲。
唐松年的視線從窗紙上收回來,落在石階上那六碗醒酒湯上。湯已經徹底涼透了,碗沿凝結的水珠沿著瓷面往下滑,六道細小的水痕在夕陽下泛著各自顏色的微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湯沒喝。」
六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這句話的意思他們都懂——醒酒湯沒喝,代表六個女兒根本沒打算讓玉龍月醒酒。或者說,她們寧可他醉著。至於原因,六位岳父沒有一個想往下想。但窗紙上七芒星印記的靈光還在溫柔地明滅,紫、紅、青、黃、藍、銀,六色交織的中心拱著那道暗金色的饕餮之光,那個頻率太穩了,穩到不像是一群醉倒的人能維持出來的。
千羽生終於開口,嗓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梢:「他醒著的時候,印記不會這麼穩。」
「什麼意思?」牧戰的眉頭皺起來。
「意思是——」千羽生的銀白色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風靈力在視網膜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靈膜,穿透窗紙看見七個人體內靈力流動的軌跡。「他們七個的靈力現在全部沿著七芒星路線在跑,速度均勻,波段一致。如果玉龍月真的醉到不省人事,饕餮靈力會進入自主吞噬狀態,圓環會被打破。但現在——」他頓了頓,風靈力從瞳孔退去。「圓環比任何時候都完整。」
露海潮把手從膝蓋上移開,站直身體。褲管又黏回去了,他沒管。「你的意思是那小子——」
「我的意思是,」千羽生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今日風向,「不管剛才寢室裡發生了什麼,都是在那小子的靈力主導下完成的。酒醉可能影響了他的意識,但沒有影響他的血脈。或者說——」他看了其他五人一眼,「他是故意醉的。」
這句話落下之後,偏院門口安靜了很久。
六個嶽父各自消化著這個訊息,表情都不太好看。不是因為玉龍月可能裝醉——他們都是過來人,年輕時誰沒裝過幾次——而是因為千羽生的話提醒了他們一件事:那個十八歲的小子,血脈強到連酒醉狀態都能維持七人靈力循環。這個事實從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讓人放心;從另一個父親的角度來看,讓人很他媽的不放心。
牧戰正準備說什麼,迴廊轉角處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穩,每一步的間距一模一樣,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不是玉天龍——玉天龍的步子更沉,每一步都帶著宗主的威壓。這個腳步聲更年輕,節奏更快,但穩定性絲毫不輸。
玉衡從迴廊轉角走出來的時候,臂彎裡捧著厚厚一疊紅色帖子。帖子用暗金色絲線捆著,最上面那張的燙金囍字被夕陽照得刺眼。他穿著玄黑色的饕餮宗正裝,袖口繡的饕餮紋和玉龍月那件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大了兩號。
六位岳父同時轉頭看他。
玉衡的目光先落在窗紙上那七個疊在一起的人影上,停了一秒——那短短的一秒裡,他嘴角的弧度往上揚了零點幾毫米,幅度小到只有血脈相連的饕餮宗族人才能察覺——然後移開,落在石階上那六碗涼透的醒酒湯上,又停了一秒。最後他的視線掃過六位岳父的站姿,從牧戰的腰看到坦雄的膝蓋,從藍嶽的腳跟看到露海潮的褲管。
他沒有笑。饕餮宗嫡長子的教養讓他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和,但瞳孔深處閃過的那道暗金色靈光出賣了他——那是饕餮血脈在吞掉笑意時特有的反應。
「六位親家老爺。」玉衡微微欠身,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宗務,「晚膳尚需半個時辰準備。家父囑咐我來請各位去後山靈泉稍作歇息,泡一泡,恢復一下。」
他把「恢復一下」四個字說得雲淡風輕,但牧戰的眉角抽了一下。
「後山靈泉?」牧戰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腰挺直,但比蒙巨獸血脈再強也敵不過年紀和午後那場大戰的雙重夾擊,腰骨發出喀喀兩聲脆響,他硬是把痛呼吞回肚子裡。「那池靈泉的靈氣濃度我聽說過,泡半個時辰抵得上一顆四品回靈丹。」
「牧大哥消息靈通。」玉衡點頭,「靈泉眼就在饕餮宗後山,平常只有宗主嫡系能用。今日家父特命開泉以待六位親家。」
坦雄的膝蓋不自覺地彎了彎——不是行禮,是膝關節聽到「靈泉」兩個字之後的自主反應。他咬牙站直,紫電靈氣在腿側閃了幾下,硬是把酸軟壓下去。「你帶路。」
玉衡側身讓出迴廊通道,臂彎裡那疊囍帖跟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暗金色絲線在夕陽下反出一道細長的光。六位嶽父魚貫跟上,牧戰走在最前面,強撐著比蒙的威風;坦雄緊跟在後,紫電在膝蓋上劈啪作響,每一步都在放電止痛;藍嶽腳步最穩,但腳跟離地的頻率沒有降低;唐松年依然走得最慢,但速度比剛才快了那麼一點點;露海潮走了三步就發現褲管又黏上了,乾脆捲起褲管露出半截小腿;千羽生殿後,銀白長髮在晚風裡飄成一面旗。
七個男人穿過饕餮宗後院的石徑,兩旁的古松被夕陽染成暗金色,松針在風裡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玉衡走在最前面,沒有回頭,步伐不疾不徐,那疊囍帖穩穩地擱在臂彎裡,一張都沒滑出來。
後山靈泉的入口藏在兩塊巨大的天然巖壁之間,巖壁上爬滿了發光的苔蘚,暗金色的靈光在石縫間流轉,和玉衡瞳孔深處那道饕餮靈光同一個色澤。泉眼就在巖壁夾縫的最深處,熱氣從石縫裡湧出來,帶著濃烈到幾乎凝成液體的靈氣,打在臉上又濕又暖。
牧戰第一個踏進泉池。土黃色的比蒙靈力在他腳踝接觸水面的瞬間自動炸開——不是攻擊,是身體在靈氣濃度驟然飆升時的自然反應。他悶哼一聲,整個人沉進熱泉裡,只剩下腦袋浮在水面上。那聲悶哼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前半秒是痠痛,後半秒是爽。
「靠北。」他吐出一口濁氣,比蒙的威嚴在靈泉面前碎得乾乾淨淨。「這池水是直接用靈石煮的嗎?」
坦雄第二個下水。紫電霸王龍血脈在碰到靈泉的瞬間,全身毛孔同時張開,紫電靈氣不受控制地從皮膚表面炸出來,在水面上劈出一圈細碎的電弧。那些電弧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靈泉水體中的暗金色靈力吞掉了——饕餮屬性的泉水,連雷電都吞。坦雄的膝蓋在水面下喀喀喀連響三聲,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清脆,像生鏽的齒輪被灌了油。
「嘶——」他倒抽一口氣,閉上眼睛,後腦勺靠在池邊的岩石上。「比紫電釀還猛。」
藍嶽入水的姿勢最優雅,連衣襟都沒濺出水花,但腳跟碰到泉底的靈石時,火鳳凰靈力從腳底一路燒到膝蓋,腳踝的酸軟感被那股熱流沖得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他睜開眼睛,冷冷地掃了牧戰一眼:「你剛才說一夜七次?」
牧戰的脖子以上全紅了——不全是溫泉的關係。
露海潮和唐松年幾乎同時下水,水藍色的利維坦靈氣和青綠色的麒麟木靈氣在泉水中各自化開,又在暗金色的饕餮靈泉裡被溫柔地攪在一起。露海潮把整張臉埋進水裡吐泡泡,水屬性的靈力在海潮聲中一層一層裹上腰骨;唐松年閉目運轉木靈氣,青綠色的光絲從指尖蔓延到肩膀,痠軟的肌肉在這股靈氣浸潤下緩慢地鬆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溫柔地揉開僵硬的筋膜。
千羽生最後一個入水。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發出任何聲音——席茲巨鳥血脈的輕盈刻在骨子裡——但在後腰浸入靈泉的那一瞬間,他的銀白色瞳孔猛地一縮,打了個很輕很輕的哆嗦。風靈力在泉面上刮起一圈一圈漣漪,漣漪擴散到池邊又彈回來,撞上他的鎖骨。
玉衡將那疊囍帖放在池邊的乾石上,解開外袍,露出精壯的上身。他的身形和玉龍月幾乎一模一樣——寬肩窄腰,胸腹線條分明,唯一的差別是肌肉量多了兩圈,那是歲月的增築。他踏入泉池,沒有激起半點水花,饕餮靈力在水面下暗湧,和泉眼中湧出的靈氣融成一體。
七個男人泡在熱泉裡,蒸騰的水氣氤氳在巖壁上空,被苔蘚的暗金色靈光照成一片金色的霧。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只有靈泉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和此起彼落、壓抑著的吐氣聲——那是痠痛的筋骨在被靈泉溫柔拆卸時,身體發出的本能呻吟。
打破沉默的是牧戰。他睜開眼,吐了一口熱氣,用比蒙巨獸血脈特有的、藏不住話的粗嗓子開口:「不是我吹——年輕的時候,一夜七次對我來說就叫暖身。」
坦雄立刻從岩石上彈起來,紫電在瞳孔裡劈啪閃了一下。「比蒙腰力不值錢,老牧。你們那一脈靠的是蠻力衝撞,動不動就斷床板,床板斷了叫女人躺地板繼續,那叫次數多?那是技術差。」他把手臂架在池邊,濕透的紫髮貼在額角,語氣驕傲得像在宣讀紫電霸王龍族譜。「龍族才是真耐久。一次到位,不用重來。」
「那你們現在扶什麼腰?」藍嶽的語氣冷得像從冰窖裡直接鏟出來的,連泉水的熱氣遇到這句都自動繞道。
全池安靜了零點三秒。
然後牧戰嗆出一口水,坦雄的紫電在鬢角劈啪炸開一朵小電花,露海潮把臉從水裡抬起來,鼻尖上還掛著水珠,嘴巴張開但沒發出聲音——他笑到忘了怎麼發聲。唐松年嘴角的弧度彎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去,木靈氣在指尖繞了三圈,像是在把笑意纏住壓進水裡。
千羽生沒笑出聲,但銀白色的瞳孔邊緣浮起一圈極淡的漣漪,那是席茲巨鳥血脈在大笑時的生理反應——他只浮了半圈就壓回去了,整池只有玉衡注意到了。
藍嶽面無表情地靠在池邊,雙手交疊在腹部,火鳳凰靈力在泉面上燒出一圈極淡的紅色蒸汽。等笑聲差不多停了,他才補了一句:「我說的是實話。」
這句補得比第一句還狠。
露海潮終於找回聲音,用手背抹掉鼻尖上的水珠,轉頭看向玉衡。水藍色的利維坦靈氣在他瞳孔深處晃了一下,那個眼神不是試探,是貨真價實的好奇。「玉衡兄,我一直想問——」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選了最直白的那種。「當年你是怎麼追到龍月他孃的?我聽說尊夫人年輕時可是龍牙城第一美人,追她的人從城門口排到落日森林,你當年還不是嫡長子吧?」
全池的目光同時轉向玉衡。
玉衡的手臂搭在池邊,濕透的黑髮向後梳攏,露出額角一道極淡的疤——那是饕餮血脈在少年時期吞噬第一頭三品靈獸時留下的,靈獸的爪子從額角劃到眉骨,差半寸就挖掉眼珠。他當年確實不是嫡長子。玉天龍有三個兒子,他是老二,上面有大哥玉崑,下面有三弟玉崙。嫡長子之位本來輪不到他,是他在二十歲那年血脈純度突破九成五,覺醒了饕餮真身虛影,才被玉天龍欽定為繼承人。
這些事,東西兩大陸的世家都查得到。但追到龍牙城第一美人的細節,查不到。
玉衡沉默了三秒。靈泉的蒸汽在他面前翻湧,暗金色的饕餮靈光從泉眼深處漫上來,映得他半張臉明明暗暗。然後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膳吃什麼:「扛得住。」
三個字,不多不少。
牧戰皺眉:「扛得住什麼?」
玉衡轉頭看他,瞳孔深處的暗金色靈光微微一閃。「她父親當年放了七頭三品靈獸在庭院裡,說打贏就談。我打贏了。」
全池又安靜了。這次的安靜和剛才不一樣——剛才是在忍笑,這次是在計算「七頭三品靈獸」是什麼概念。在座六位岳父都是世家家主,年輕時哪個沒斬過幾頭靈獸,但一次打七頭三品,打完還有力氣站著談婚事——那個「扛得住」三個字的重量,此刻才真正落進他們耳朵裡。
千羽生第一個點頭。他點得很慢,銀白色的長髮在水面上掃出一圈漣漪。「扛得住。」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認同。
牧戰忽然大笑,笑聲在巖壁夾縫裡迴盪,震得泉面上的蒸汽都往兩邊盪開。「幹!原來是這個扛法!我嶽父當年只放了一頭比蒙巨獸——」他頓了頓,比了個高度,「大概兩層樓高。我打贏了,但也躺了半個月。」
「我嶽父放的是雷陣。」坦雄的語氣難得低調了一回,「三百六十道連鎖雷擊,撐過一百道就嫁女兒。我撐到三百四十道,頭髮焦了三分之一。」他摸了摸自己現在茂密的紫髮,「後來用靈藥養了兩年才長回來。」
藍嶽難得沒有吐槽。他只是淡淡地補了一句:「鳳凰族不考戰鬥。考定力——被鳳凰火燒一炷香,不準動用靈力防禦。」
唐松年看了他一眼:「燒多久?」
「一炷香。」藍嶽說。
「你撐過了?」
「撐過了。但左手小指的指甲到現在都不會長。」藍嶽伸出左手,小指指甲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淡紅色皮膚。「鳳凰火燒掉的東西,連再生靈藥都長不回來。」
露海潮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個讓人背脊發涼的微笑。「我岳父什麼都沒考,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女兒脾氣跟她媽一模一樣,你想清楚』。」他聳肩,「我想了三年才想清楚。」
全池愣了一下,然後笑聲炸開來。牧戰笑到泉水從鼻孔噴出來,坦雄嗆得紫電在肩膀炸出一排小電弧,連藍嶽都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但確實是扯了。
玉衡靜靜地聽著,沒插話。他臂彎裡的囍帖在池邊乾石上擱著,暗金色的絲線在苔蘚靈光照映下,像一條條細小的光河。
等到笑聲漸歇,靈泉的蒸汽重新聚攏回來,他才開口,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囍帖明早向東西兩大陸的各大家族、宗門同步發出。」
六位嶽父同時停下動作。牧戰從水裡坐直,坦雄的紫電在指尖收攏,藍嶽睜開眼睛,唐松年的木靈氣停在指尖,露海潮把手從褲管上移開,千羽生轉頭看他。
「三百張。」玉衡繼續說,視線掃過六位岳父的臉,「每一張都寫了七姓聯姻。饕餮宗玉氏,坦氏紫電霸王龍,藍氏火鳳凰,唐氏麒麟,牧氏比蒙巨獸,露氏利維坦,千氏席茲巨鳥——七個姓氏並列,排名不分先後。」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但「排名不分先後」這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六位嶽父的靈力同時波動了一下。不是攻擊,不是試探,是聽到一件期盼了很多年的事情終於發生時,血脈深處不受控制的震顫。
「六位親家今晚早點休息。」玉衡站起身,濕透的黑髮貼在背上,玄黑色的饕餮靈力從毛孔溢出,幾秒之內就將全身水珠吞噬乾淨。他拿起池邊那疊囍帖,重新擱回臂彎。「明天開始,事情會很多。」
他說完轉身往泉池外走,步子依然不疾不徐。
六位嶽父泡在靈泉裡,看著玉衡的背影消失在巖壁夾縫的暗金色靈光中。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
然後牧戰先開口,嗓音有點乾:「他剛才說『孩子們的父親』——」他頓了頓,「他是在說我們,不是在說他自己。」
「對。」坦雄的語氣很微妙,「他在說我們。」
六個人同時沉默了。泉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蒸騰。他們各自運轉靈力烘乾身體,土黃、紫電、火紅、木青、水藍、銀白,六色靈光在泉池上此起彼落地亮起又熄滅。
然後千羽生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被泉水的咕嘟聲蓋掉了一半,但剩下的半句在巖壁之間迴盪,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女兒們還在偏院。」
六個人的靈力同時頓了一瞬,烘乾身體的動作全部定格。
牧戰的土黃色靈光從肩膀往下烘到腰的時候僵住了;坦雄的紫電停在濕髮尾端,劈啪響了一聲就啞了;藍嶽的火紅靈氣在胸口位置燒出一個完美的圓形蒸氣圈,然後龜裂;唐松年的青綠木靈氣從指尖倒流回手腕,像被什麼念頭截斷了靈路;露海潮的水藍色薄膜從小腿退到大腿,然後整個碎掉;千羽生面無表情地把烘到一半的銀白長髮放下來,濕髮黏在背上的面積和剛才一模一樣。
「那小子——」牧戰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但他的表情把後半句說完了。
六個人同時看向偏院的方向。窗紙上那七個疊在一起的人影已經散開了,但七芒星印記的靈光還在溫柔地一明一滅,像心跳,像呼吸,像在說——我們很好,不用擔心,但也不要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