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夫人把那碗醒酒湯往牧戰手裡一塞,碗底磕在他虎口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碗裡的湯汁晃了一圈沒灑出來。
「教訓完了?」她挑眉看他,聲音不大,但偏院庭院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昨晚誰跟我說這小子欠修理、今天要讓他見識見識比蒙巨獸的拳頭有多硬?結果我看到的是一大清早六個老男人圍攻一個女婿,還被人家一一卸力點破留手——牧戰,你拳頭呢?」
牧戰端著醒酒湯,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跳。他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旁邊正蹲在地上給玉龍月挑腳踝刺的牧奴嬌,又把嘴閉上了。
「拳頭收起來了。」他最後憋出這麼一句。
牧夫人嘴角那個微妙的笑又彎了一點。她沒再追問,轉身從託盤上端起第二碗醒酒湯,遞給坦雄。坦雄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碗沿,燙了一下,但他沒吭聲,只是低頭看著碗裡那層浮在湯面上的紫電靈氣——那是坦妮雅的紫電霸王龍血脈靈力殘留,八成是昨晚她熬醒酒湯時滲進去的。
「你女兒熬的。」牧夫人說。
「知道。」坦雄端起碗,一口灌了半碗。湯汁入喉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不是苦,是紫電靈氣在舌尖上劈了一下,像他女兒小時候第一次覺醒血脈時、不小心電到他手指的感覺。
其他四位岳母依序將醒酒湯遞給唐松年、藍嶽、露海潮和千羽生。唐松年接碗的時候,目光還黏在蹲在玉龍月腳邊的女兒身上——唐雨格正挑出最後一根枯藤細刺,青綠色木靈氣在指尖凝成針尖大小的光點,把那根比頭髮還細的刺從玉龍月腳踝裡拈出來,動作輕得像在拈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唐松年端著醒酒湯,沒喝。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碗擱在石桌上,走過去蹲在女兒旁邊。
「雨格。」他說。
唐雨格抬起頭,手指還按在玉龍月腳踝上。
「爹教你木靈氣是讓你用來療傷的,」唐松年的聲音很輕,「不是讓你用來挑刺的。」
「我知道。」唐雨格低下頭,繼續用木靈氣敷住玉龍月腳踝上那片細密的針孔,「但我自己要用。」
唐松年沒再說話。他站起來,端起石桌上的1碗醒酒湯,一口喝完。
就在這時候,正廳那邊傳來兩道腳步聲。玉天龍走在前面,換了一身暗金色長袍,腰帶上扣著那塊饕餮吞天珮,每一步踩下去,庭院的石板縫裡就滲出一絲絲暗金色靈氣。玉衡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捧著一個紅木託盤,託盤上疊著六卷大紅色絹布,每卷絹布上都用金線繡著一個靈契印——那是發往東西大陸六大世家的囍帖副本。
玉天龍在庭院中央站定,環視了一圈。他看到玉龍月渾身破爛站在正中間、六個準孫媳婦圍在四周療傷的畫面,又看到六位親家公端著醒酒湯一臉尷尬的表情,和六位親家母站在花廳門口嘴角帶笑的樣子。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長輩對晚輩的慈祥微笑,是那種看到自己孫子扛住六個嶽父圍攻之後、打從心底翻上來的得意大笑。
「辰時了。」他笑完之後說,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被饕餮靈力裹著,沉甸甸地落在庭院裡,「囍帖已發。從此刻起,東西兩片大陸都知道——饕餮宗玉龍月,要在開春第七天,同時娶六個老婆。」
六位家主同時點頭。沒有人說話,但那個點頭的動作齊得像是事先排練過——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排練,只是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該點這個頭。
玉天龍的目光從六位家主身上移開,落在玉龍月身上。他的視線在那件破破爛爛的正裝上停了一瞬——胸口巴掌大的焦洞,腰側三條電痕,腳踝那片細密針孔,鬢角少掉的三根頭髮——然後他開口,聲音忽然放得很輕。
「扛住了岳父。」他說,「接下來扛什麼?」
庭院裡忽然安靜了。六位嶽母同時停下動作——牧夫人端著空託盤的手定在半空,露海潮的妻子把剛掏出來的帕子捏在手心,千鶴的母親站在花廳門檻上,一隻腳跨出去一半,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住了。六位嶽父端著醒酒湯,碗停在嘴邊,沒人喝。
六個女孩全部抬起頭,看向玉龍月。
玉龍月站在庭院正中央,腳踝上還殘留著木靈氣的青光,背上還貼著利維坦水膜的涼意。他把右手舉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七色獸紋——那是昨夜的酒意、六輪騎乘和卯時那場圍攻之後,依然穩定明滅的七色紋路,每一道顏色都對應一個女孩的血脈靈力。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玉天龍,回答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扛她們的一輩子。」
七色獸紋在他胸口集體明滅了一次——不是他自己催動的,是六個女孩丹田裡的混血幼獸同時醒了一瞬,透過七芒星印記把靈力推回他身上。那一下明滅的光不強,但庭院裡每個人都看到了。
六個女孩同時看向他。千鶴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掉下來,但她沒擦,只是站在那裡讓眼淚淌過臉頰,滴在昨天被玉龍月握過的那隻手背上。藍夢琴的掌心竄出一縷火苗,又迅速熄滅,她低著頭把那隻手藏到身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瞬的火光。坦妮雅的紫色長髮尾梢劈啪響了幾聲靜電,她咬著下唇把那幾根頭髮壓下去,眼眶是紅的。露西把臉從玉龍月背心抬起來,利維坦水靈氣還凝在指尖,她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後腦杓,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唐雨格還蹲在他腳踝邊,手指按在那片木靈氣敷料上,她沒抬頭,但肩膀在抖。
然後牧奴嬌開口了。
「不用你一個人扛。」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語氣裡那股比蒙巨獸的倔勁一點沒少。她從玉龍月左側站起來,往前走了半步,擋在他和玉天龍之間,像一隻護崽的母獸,「我們六個一起。」
「對。」坦妮雅從右側站出來,紫色長髮上的靜電還在劈啪響,但她沒管,「我們六個一起扛。」
千鶴點頭。她說不出話來,但點頭的力道很用力,銀白長髮在晨風裡揚起來,席茲巨鳥的血脈靈氣在她腳下捲起一小圈氣旋,把落葉吹開。
藍夢琴把手從背後拿出來,掌心還殘留著火苗燒過的餘溫。她沒說話,只是往前站了一步,和牧奴嬌、坦妮雅並肩。她從來不喜歡多話,但她的站位比任何一句話都清楚。
唐雨格終於從玉龍月腳踝邊站起來。她把那根最後挑出來的枯藤細刺放在掌心,合攏手指,抬起頭。眼眶是濕的,但表情很安靜,像一片被雨水打過之後依然平穩的深湖。
「一輩子太長了,」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但我們有六個人,可以輪流扛。」
露西從玉龍月背後繞過來,利維坦水靈氣在指尖凝成一顆透明水珠,她隨手把那顆水珠彈進醒酒湯碗裡——那是牧戰剛剛擱在石桌上的半碗湯,水珠落入湯汁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叮。她歪頭看玉天龍,藍色長髮從肩上滑下來,嘴角彎出一個很認真的弧度。
「他說扛一輩子。」她說,「那我們就讓他扛,但我們六個扛他——這樣誰都不會倒。」
六位嶽母交換了一個眼神。牧夫人把空託盤夾在腋下,轉頭看向其他五位嶽母,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壓得很低,但靠得最近的露夫人和千夫人都聽得很清楚。
「這女婿——」牧夫人說,停了一下,像在找合適的詞,最後只說出四個字,「沒挑錯。」
五位嶽母同時點頭。沒人多說一句話,但那個點頭的動作比剛才六位家主點得更齊。
玉天龍看著眼前這個畫面——六個女孩把玉龍月圍在中間,每個人身上各自的獸紋都和玉龍月胸口的七色獸紋同步明滅,像七顆心臟跳成同一個節奏。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去,背對所有人,大步往正廳方向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沒回頭,拋下一句話。聲音在晨風裡傳得很遠,把庭院老榕樹上的幾片葉子震落下來。
「吃完早飯來祠堂。該讓祖宗看看孫媳婦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正廳的門廊陰影裡。笑聲還留在庭院裡,一圈一圈地盪,像饕餮靈力沉進石板縫隙之後、又從地底返上來的那種迴響。
牧奴嬌還站在玉龍月面前,剛才擋在他和爺爺中間的姿勢還沒完全收。玉龍月伸手,把掌心貼在她後腦杓上,手指穿進那頭棕色長髮,力道不重,但她整個人忽然定住了,像一隻炸毛的野獸被按住了後頸。
「妳剛才說不用我一個人扛。」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到,「我知道。」
牧奴嬌沒回頭。但她眼眶紅了——那種眼眶一熱、淚水在裡面轉了兩圈但硬是不肯掉下來的紅。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臉轉開,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少囉嗦。」她啞著嗓子說,「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