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擺在偏院的花廳裡,七張椅子圍著一張圓桌,桌上擱著熱騰騰的饅頭、醬菜、小米粥和一大盤切得厚厚的滷牛肉。玉龍月坐在主位上,左手邊是牧奴嬌,右手邊是坦妮雅,六女把他圍在中間,夾菜的手就沒停過。藍夢琴把一片滷牛肉放進他碗裡,什麼都沒說;唐雨格替他添粥時,指尖順便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麒麟木靈氣涼涼的,像清晨露水。露西用筷子頭戳了戳玉龍月碗裡的饅頭,說「這個焦的,換一個」,然後把自己那顆白胖的饅頭塞進他手裡。千鶴從桌對面伸長手,夾了一筷醬菜絲,放在饅頭旁邊,擺得整整齊齊,像在風裡排隊的羽毛。玉龍月一口一口吃,每口都咬得很實在,咀嚼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咀嚼肌在鬢角下繃緊——他昨晚醉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現在需要把力氣吃回來。
牧奴嬌坐在他左手邊,從頭到尾沒夾任何東西給他。她吃自己的,大口咬饅頭,大口喝粥,但她身體歪成一個很微妙的弧度——右肩幾乎貼在玉龍月左上臂上,比蒙巨獸血脈的體溫比一般人高半度,那種熱度隔著兩層布料還是清清楚楚地燙過來。玉龍月沒躲,也沒看她,只是左臂肌在她靠上來的那一瞬悄悄鬆了勁,讓她的肩膀可以卡進一個舒服的角度。
六位家主和岳母在隔壁正廳用飯,碗筷聲隔著一道石牆傳來,偶爾夾著牧戰那句「這牛肉切得夠厚」和坦雄低沉的「紫電釀昨晚沒喝完,回頭帶半罈回去」的說話聲。六女聽見自己父親的聲音,各自手上的筷子頓了那麼零點幾秒——然後繼績夾菜,像什麼都沒發生。但玉龍月看見了:坦妮雅筷子頓住的時候,紫電靈氣在指尖炸出一朵很小的電花;唐雨格把碗放下又重新端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千鶴咬了咬下唇,風靈氣在鬢角繞了一圈又散掉。
他把粥碗擱下,碗底磕在石桌上,聲音不大,但六隻手同時停了。
「走吧。」他說,站起來,身後的椅子腳在石板上磨出一聲低沉的響。「爺爺在祠堂等我們。」
他跨出花廳門檻時,朝陽正從庭院老榕樹的枝椏間劈下來,把他整個人切成明暗兩半。六女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石廊裡疊加,裙擺摩擦的細碎聲、牧奴嬌皮靴踩在石板上特有的沉響、露西腳踝上那串利維坦鱗片手鍊輕輕碰撞的叮叮聲,全部攪在一起,像某種還沒寫完的樂譜。
祠堂在正廳後方,穿過一修道兩側掛滿歷代宗主畫像的石廊,盡頭是兩扇厚重的鐵木門,門板上刻著饕餮獸紋——那紋路不是刀刻的,是歷代宗主用靈力一層一層烙上去的。門沒關死,留了一道縫,縫裡透出來的光是香火的那種暗紅色,混著血脈香燒出來的紫煙。
玉龍月伸手,五指貼在鐵木門上,掌心肌微一用勁,門軸發出沉悶的一聲「嗡」,兩扇門板往內滑開。祠堂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好幾成,但七人胸口的七芒星印記同時亮了——那種亮不是他們控制的,是印記自己對祠堂裡的血脈靈壓產生反應。六女胸口各自的獸紋顏色從衣領深處透出來,紫、紅、青、棕、藍、銀,六色光暈在暗紅的香火光裡,像六顆剛點著的星。
玉天龍站在歷代宗主牌位前,背對他們,雙手負在身俊。牌位從地面一路疊到樑頂,最上方那塊是開宗祖師的,靈力最沉,黑到發紫;越往下靈力越新,最底下那塊是玉天龍父親的,靈光還泛著暗金。香爐裡插著七炷新點的血脈香,香炷比尋常的粗一倍,香頭燒出來的煙不是灰色,是饕餮血脈特有的暗紅色,像把血蒸成了霧。
「跪下。」玉天龍說,沒回頭。聲音在祠堂的樑柱間撞來撞去,每一個字都帶著靈壓,壓在七人肩膀上。
玉龍月撩起衣擺,在蒲團上跪下去。膝蓋磕在蒲團上那一下,聲音很實。六女跟著跪,在他身後排成半圈——牧奴嬌跪在最左邊,她的膝蓋磕下去時比誰都重,蒲團下的石板震了一下;千鶴跪在最右邊,風靈氣自動鋪在她膝下,把蒲團託高半寸又放下,輕得沒發出一點聲音。
玉天龍舉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在香爐上方一劃。第一炷香的火頭爆出一朵暗紅色的火花,一道饕餮靈力從最上方那塊開宗祖師的牌位裡射出來——不是光,是純粹的、濃縮到接近液態的靈壓,紫黑色,粗如手腕,筆直打進玉龍月胸口的七芒星印記。
玉龍月背脊猛地一挺,饅口七色獸紋全部炸亮。那道靈力穿過他的胸口,分岔成六股,同時打入身後六女胸前的七芒星印記。六女同時吸氣,那一口氣吸得又短又急——坦妮雅悶哼了一聲,紫電靈氣從她指縫裡漏出來,在蒲團邊上劈出幾道細小的焦痕;藍琴琴咬住下唇,哼都沒哼,但火鳳凰靈力從她背後炸開,紅光把祠堂東牆的牌位全部照亮了半秒;唐雨格雙手抓住膝上的裙布,青色的麒麟木氣從她指間滲出來,蒲團邊縫裡冒出幾根嫩綠的新芽;牧奴嬌沒抓任何東西,雙拳抵在膝上,比蒙獸紋在她小腹上劇烈跳動,土黃色靈光從丹田往外擴,她上臂的肌⾾繃得像拉滿的弓;露西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像水泡從深處翻上來的聲音,利維坦靈力從她髮梢往下滴,每一滴落在石板上都發出滋滋的輕響;千鶴閉著眼,風靈氣在身邊繞成一個透明的繭,把她整個人輕輕包住。
「第一條。」玉天龍開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饕餮不噬同脈——同宗血親,不可吞噬,違者靈脈寸斷。」
「饕餮不噬同脈。」玉龍月複誦,聲音平而穩。
他身後六女跟著開口,「同宗血親,不可吞噬。」六個聲音疊在一起,有的低啞、有的清脆、有的帶水音、有的帶風尾,但在祠堂的靈壓裡全部攪成了同一個頻率。
第二炷香爆開。牌位中段一塊泛著暗金色的祖先牌位射出第二道靈力,比第一道更粗,打進七芒星印記時玉龍月膝下的蒲團往下沉了半寸。他肩膀沒晃,但背肌在衣服底下猛地收縮了一瞬,衣料被饕餮靈力撐出肌肉起伏的形狀。
「第二條。饕餮不負契諾——靈契既立,生死不改。」
「饕餮不負契諾。」玉龍月複誦,聲音比第一條時沉了一度。
「靈契既立,生死不改。」六女的聲音這次更齊了。牧奴嬌在唸完「改」字時,嘴唇還在動,無聲地又唸了一遍——「死也不改。」
第三道靈力從側面一塊女宗主牌位裡射出,那道靈力比前兩道細,但鋒利得像刀,穿過七芒星印記時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陣銳痛。千鶴忍不住輕哼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在祠堂的寂靜裡聽得很清楚。玉龍月沒回頭,但他跪在蒲團上的左腳腳趾在靴子裡扣緊了地面——那是他壓住回頭衝動的習慣動作,牧奴嬌認得那個腳趾發勁的角度,她在訓練場上看過太多次。
「第三條。饕餮不棄幼雛——血脈所繫,以命護之。」
「饕餮不棄幼雛。」玉龍月複誦,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血脈所繫,以命護之。」六女唸到「護之」兩字時,各自小腹上的獸紋同時跳了一下——那不是靈力運轉,是她們丹田裡那六隻混血幼獸翻身的動靜,像胎兒在母體裡踢了一下腳。
第四條,守土。第五條,敬祖。第六條,護短——「饕餮護短,不講道理」這一條玉天龍唸得最快,靈力打進來時力道卻最重,把七人胸口的七芒星印記打得全部往外擴了一圈,印記邊緣的靈光從暗金變成亮金。玉龍月覺得自己膝蓋底下那塊蒲團已經被靈壓碾得只剩一層薄稻草了。
第七炷香是最後一炷。那炷香插在香爐最右邊,香頭比其他六炷都長,燒出來的煙不是暗紅色,是黑的——純黑,像墨汁滴進水裡。玉天龍轉過身來,第一次正面看跪在蒲團上的七個人。他的視線從玉龍月臉上移到六女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很慢。
「第七條。」他說,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跟牌位上的某個故人說話。「饕餮不怕死——但饕餮不找死。活著回來,不要把命丟在沒必要的地方。」
祠堂裡靜了三秒。然後最上方那塊開宗祖師的牌位響了——不是靈力射出,是牌位本身發出一聲低沉的、木頭被靈力震盪的嗡鳴。那道嗡鳴從牌位上滾下來,穿過歷代宗主的靈力層,越往下越沉,傳到最底層牌位時已經變成一聲清楚的獸吼。
那聲獸吼從祠堂深處傳出來,從地板下面、從牆壁裡、從樑柱的木紋裡同時往外擠,低沉、渾厚,像有什麼很大的東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個身,喉嚨裡滾出一聲認可的低鳴。祠堂地面上的石板縫隙裡同時冒出一圈暗紅色的靈光,那些靈光沿著石縫爬向玉龍月的蒲團,爬上他的膝蓋、胸口、眉心,最後匯進他胸前的七芒星印記。
六女胸口的獸紋同一時間全部亮到了最亮。六色光從她們領口、袖口、衣擺下方同時射出,在祠堂半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七色七芒星,緩慢旋轉了三圈,然後往上浮升,穿過樑柱,穿過屋瓦,在祠堂上空炸開成一道無聲的靈光柱。那道光柱整個龍牙城都能看見。
宗門外傳來一陣騷動——那是饕餮宗旁系子弟和家臣們的驚呼聲,混著幾聲壓低了的「祠堂血脈認可」和「少主的七芒星印記亮了」之類的低語。但在祠堂裡,這些聲音都被厚實的鐵木門隔在外面,聽起來像隔著一層水。
玉天龍看著那道光柱從七人身上升起來,看著它穿透屋頂,看著它把祠堂樑柱上積了百年的灰塵震落下來,那些灰塵在靈光裡飄成一片金色的霧。他沒有抬頭,視線一直定在玉龍月的背脊上——那條脊樑骨從頸椎到尾椎,筆直得像一柄插在蒲團上的槍。
「你爹當年跪在這裡。」玉天龍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那種沉沉的威嚴,但尾音裡帶了一絲很淡的啞,「我只唸了三條他就腿軟了——你跪到第七條,背脊還是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蒼老但骨節粗大的手掌按在玉龍月頭頂上。那隻手很重,壓下來的不是靈壓,就單純是一個長輩手掌的分量。
「起來。」他說。
玉龍月站起來。六女跟著站起來。牧奴嬌的膝蓋在蒲團上壓出了兩個深坑,她起身時蒲團還沒回彈,可見她剛才用了多大的力氣在頂住那七道靈壓。坦妮雅的裙擺邊緣有幾處燒焦的小洞,那是她沒壓住紫電靈氣的痕跡。藍夢琴的表情看起來跟平時一樣冷,但她兩邊耳尖紅得像被火烤過。
玉天龍從懷裡掏出七枚令牌。令牌不大,半個巴掌長,材質是饕餮牙骨,正面刻著完整的饕餮獸紋,背面刻著七芒星,裡頭嵌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脈絲——那是玉天龍自己的血脈本源,每一枚都封了一縷進去。他先把第一枚遞給玉龍月,玉龍月雙手接過,掌心一握,令牌上的血脈絲立刻跟他體內的饕餮靈力連通,整枚令牌發出悶雷般的低響。
「你們六個。」玉天龍看向六女,語氣跟剛才唸祖訓時完全不一樣了——剛才是在跟子孫說話,現在是在跟孫媳婦說話,聲音裡的威嚴收了一半,多了一種老人在給孫子挑媳婦時特有的那種審視與滿意。「從現在起,妳們的名字寫進饕餮宗族譜。不是外系,不是旁支——是嫡系,是饕餮宗第三代宗主的孫媳婦。」
他將令牌一枚一枚遞過去。坦妮雅接過時,紫電靈氣在令牌上炸出一朵小電花,饕餮牙骨不但沒燒焦,反而把那朵電花吞了進去,令版正面的饕餮獸紋眼眶裡亮起一道紫色的光。藍夢琴接過時,令牌在她掌心發燙,火鳳凰的體溫讓那縷血脈絲燒出一圈紅暈。唐雨格接過時,令牌上冒出三片極小的綠葉,一秒鐘內發芽、舒展、又縮回去,留下三條淡淡的葉脈紋路。牧奴嬌接過時,令牌在她掌心裡震了一下,像比蒙的心跳,強而短促。露西接過時,令牌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水膜,水膜裂開又復原,反覆了三次才穩定。千鶴接過時,令牌上一縷風靈氣繞著獸紋轉了一圈,在她指尖留下一聲很輕的風鳴。
玉天龍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那是一個很輕、很小、藏得很深的笑容,但嘴角確實動了。
他轉過身,從供桌上捧起一隻厚重到發黑的鐵木盒,盒蓋掀開,裡面躺著一本攤開的族譜。族譜的紙張是暗黃色的,邊角已經毛了,但紙面上的血脈靈光還是亮的——每一代嫡系的名字都是用血脈本源寫上去的,只要饕餮血脈還在傳承,那些名字就會一直亮。
玉天龍拿起供桌上的靈筆,筆尖沾的是他自己的舌尖血混了靈墨。他在族譜上寫下去——「玉龍月」,然後在他名字右邊,並列寫下六個名字:坦妮雅、藍夢琴、唐雨格、牧奴嬌、露西、千鶴。每寫一個名字,他就抬頭看那個女孩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每個女孩被他看過之後,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六個名字全部寫完時,族譜上的靈光從暗金色變成亮金色。名字旁邊的紙面上自動浮現出七芒星印記的紋路,像一隻無形的手在紙上烙了一個章。
祠堂裡一時間只剩下香爐裡七炷香燃燒的細微滋滋聲。玉天龍把族譜蓋上,鐵木盒蓋落下的聲音很沉,像一道門關上了。
「開春第七天。」他背對七人,聲音在祠堂樑柱間來回撞了幾輪,「我親自主婚。」
那四個字不是說的,是宣的。聲音撞到東牆彈回來,撞到西牆又彈回來,最後升上去,混進那道光柱殘留的靈力迴響裡,在祠堂屋頂下方一圈一圈地盪。
七人走出祠堂時,正廳前的石板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六位家主各自站在廣場的不同角落——牧戰靠在石柱上,雙臂抱胸,表情還是那副「老子誰都不鳥」的樣子,但眼眶底下那圈黑眼圈騙不了人。坦雄站在廣場中央,正在跟玉衡說話,手裡還拎著那半罈紫電釀。藍嶽站在祠堂石階左側,雙手負在身後,看見藍夢琴從祠堂走出來時,視線先落在她手裡那枚令牌上,又在令牌正面的饕餮獸紋眼眶裡看到那道紅光,嘴角動了一下,沒笑,但繃了一早上的下頷線終於鬆了。唐松年站在老榕樹下,正在看一片落葉上的葉脈紋路,聽見腳步聲抬頭,正好看到唐雨格手裡令牌上那三條淡綠色的葉脈印痕,他點點頭,把落葉放回地上。露海潮蹲在石板縫邊,用一根手指戳地上那道祠堂裡滲出來的暗紅色靈光殘跡,嘴裡念念有詞,露西從他背後走過去時,他沒回頭,但說了一句「潮音酒你自己藏好,妳娘寫的筆記回去再看」。千羽生坐在石欄杆上,風靈氣把衣擺吹得一飄一飄的,他從頭到尾沒看千鶴手裡的令牌,只看千鶴的表情——看到她走出祠堂時嘴角那股藏不住的笑意時,他自己也笑了。
六位嶽母從偏院方向走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牧夫人拎的是兩個油紙包,裡頭是早上多出來的滷牛肉和饅頭,她二話不說塞進牧奴嬌懷裡。坦夫人拎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披風,她抖開披風時,所有人都看到那上面密密麻庠的紫電龍紋刺繡——那是用紫電霸王龍的鬃毛繡的,每一針都能卸掉一次低階雷擊。
「開春第七天。」坦雄說,從廣場中央大步走過來。他說話時不喜歡站著不動,邊走邊說,每一步踏下去都有紫電靈氣從鞋底炸開,在石板上留下淺淺的電弧紋,「老子女兒嫁進你饕餮宗,嫁妝——」他頓了一下,像在心裡過了一遍嫁妝單子,「嫁妝開春前送到。」
「開春見。」牧戰補了三個字,拍了一下玉龍月的肩膀。那一下絕對用了比蒙巨獸的力道,玉龍月整個人往下沉了半寸,但他扛住了,腳跟釘死在石板上。
牧戰收回手的時候,牧奴嬌看到她爹那隻手的無名指和小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氣的,是昨晚在夫人身上折騰了一夜、又被夫人拉起來裝沒事,腰痠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六女各自被母親拉到一旁。牧夫人一手拽著牧奴嬌的手肘,把她拉到老榕樹背面,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麼;牧奴嬌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臉紅,從臉紅變成咬牙,最後從咬牙變成把臉埋進母親肩膀裡,悶悶地說了一句「知道啦」。坦夫人把披風披在坦妮雅肩上時,順手在她耳邊說了句話,坦妮雅的耳尖立刻紅了。藍夫人沒說話,只是從袖口裡抽出一條火紅色的髮帶,把藍夢琴散在肩上的長髮重新束起來,束得很緊,一邊束一邊低聲說,聲音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唐夫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袋口一鬆,裡面幾顆種子掉在唐雨格掌心裡,每一顆都裹著淡青色的麒麟木氣——「種在饕餮宗後山,開春會發芽。」她說。露夫人把一卷紙塞進露西手裡,紙張的邊角從指縫間露出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第一行就寫著「利維坦黏液結的七種進階用法」,後面還附了手繪的示意圖。露西低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只看了半秒,然後她飛快地把紙卷塞進袖子裡,耳尖紅得像要滴血。千夫人站在千羽生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只是伸手幫千鶴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銀白長髮,理完之後退後一步,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女兒,然後點點頭。
玉龍月站在祠堂石階最上方,看著眼前這個畫面——六個女孩被各自的母親拉到角落,有的紅著臉,有的抿著嘴,有的眼眶濕了但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把手伸進儲物手鐲,一個一個往外拿行李箱。第一個是紫檀木的,刻著雷紋,他遞給坦妮雅;第二個是紅梨木的,刻著鳳羽,他遞給藍夢琴;第三個是青竹編的,鎖扣上嵌了一朵乾燥的麒麟草,他遞給唐雨格;第四個是鐵木包銅邊的,箱面上那道比蒙爪痕是箱子做好後牧奴嬌自己用指甲劃上去的,他遞給她時她沒接,先看了他三秒,才伸手接過去;第五個是海珊瑚鑲嵌的,箱子一碰水屬性靈力就會自動閉合,他遞給露西時她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掌心,很輕,但利維坦黏液留在皮膚上的涼意停留了整整三秒才散;第六個是風樺木的,輕到幾乎沒重量,他遞給千鶴時她雙手接過去,指尖在箱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風靈氣從敲擊點往外擴成一圈看不見的漣漪。
「跟爸媽回一趟老家吧。」他說。聲音不大,但廣場上每一個人都聽見了——饕餮靈力在發音時自動把聲音壓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妳們老是說想家了。」
牧奴嬌握著行李箱提把的手指收緊了。千鶴把臉轉開,風靈氣在她鬢角繞得飛快。坦妮雅抿著嘴,下巴抬得很高,但喉嚨裡滾了一下,是那種吞眼淚的滾法。
「我們開春見。」玉龍月說。他站在石階上,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我會想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