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轉過身,手掌心那道涼意還在一跳一跳的。玉天龍負手站在祠堂石階上,目光從他臉上掃到左手腕,又掃回臉上,什麼都沒問,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沒有收起來。
「你爹已經在書房等了。」玉天龍說。他轉身往祠堂側廊走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石板上的灰塵被他的靈壓壓得貼在地面紋絲不動。
玉龍月跟在後面。經過廣場中央的時候,掌心露西留下的涼印忽然猛跳了兩下,像一尾小魚在皮膚底下甩尾巴。他下意識翻開手掌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但那股涼意沿著虎口往手腕竄,和千鶴留下的風靈氣碰在一起,在他腕骨上繞成一小圈看不見的漩渦。玉天龍沒有回頭,但他後腦杓的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哼笑,像什麼都看見了。
書房的門是敞開的。玉衡站在長桌前,兩手撐著桌沿,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那幅東西大陸地圖。六座城池已經被墨筆圈了起來——雷神城、炎鳳城、森羅城、猛獸城、海濱城、風之谷。六個圈,墨色濃黑,筆鋒收得很銳,每一筆都從城池往外拉出一條細線,六條線匯聚到地圖中央的落日森林,在森林最深處畫了一個小小的七芒星。
玉天龍走進書房,玉衡抬起頭,視線在玉龍月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點了一下頭。他們父子之間很少說多餘的話。
「關門。」玉天龍說。玉龍月反手把門帶上,門板闔上的瞬間,書房四壁浮起一層暗金色的靈紋,像水波一樣從天花板流到地板,把所有聲音都鎖在房間裡面。
玉天龍走到長桌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地圖上那個七芒星的位置。「開春婚禮之後,饕餮宗要正式介入大陸資源爭奪。」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廚房煮什麼菜。「六大世家結盟只是第一步。六座城池的資源、通道、靈礦開採權,婚書上已經綁定了。但真正的目標,是這裡——」他屈起指節,在七芒星上敲了兩下。「落日森林深處,那口還沒開採的七色靈脈。」
玉龍月站在長桌另一側,低頭看著地圖。他想起入學第一天莫道遠說過的話——落日森林中心盆地的修煉資源是大陸最豐富的,而萬獸學院就蓋在盆地正中央,不是巧合。他抬起眼。「所以萬獸學院的存在,本來就是為了守住那口靈脈。」
玉天龍看了他一眼,眼角皺紋擠得更深。「你比你爹聰明。」他說這話的時候玉衡就在旁邊站著,玉衡也沒反駁,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在忍笑。
「當年我娶你娘的時候,」玉衡開口了,聲音低沉,跟玉龍月記憶中一樣穩。「龍牙城第一美人,多少人盯著。你爺爺在祠堂裡跟我說了一模一樣的話——饕餮宗要介入大陸資源爭奪,聯姻是第一步。」他頓了一下,看著地圖上那六個墨圈。「我扛住了整個宗門的壓力,但你娘只有一個人,血脈圓環沒能成形。那枚戒指——」他看向玉天龍。
玉天龍已經從懷裡取出一個蠟封紙筒。紙筒大約一掌長,蠟封上壓著饕餮宗的族徽——一張暗金色的獸口,獠牙咬住一圈七芒星。他把紙筒推到玉龍月面前,蠟封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裡面是饕餮宗歷代宗主的手札殘篇,關於七獸血脈融合的記錄。」玉天龍說。「每一代宗主都在研究這個,但沒有人真的湊齊過六種神獸血脈的伴侶。最多的三代宗主湊到四種,血脈圓環只閉合到五成,就再也推不上去了。這些手札你開春前讀完,裡面有些東西——」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慎重。「只有你真的走到這一步,才看得懂。」
玉龍月接過紙筒,拇指按在蠟封上。靈力從指尖滲進去,蠟封裂開一條縫,沿著族徽的線條碎成整齊的兩半。他把紙筒倒過來,裡面滑出一卷泛黃的皮紙,還有一枚戒指。
戒指落在桌面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暗金色的指環,表面沒有鑲任何寶石,但整枚戒指都是從一塊七色靈礦裡切割出來的——底色是暗金,光線從不同角度打上去,會浮出紫、紅、綠、棕、藍、銀六種顏色,像一層薄薄的油膜貼在金屬表面。戒面上刻著一個極小的七芒星,星芒的每一道尖端都對應一種顏色。
玉龍月把戒指拈起來,指腹貼上戒面的時候,他胸口七色獸紋忽然全部浮現,隔著衣服都能看見暗金色的光從領口透出來。戒指像活過來一樣,七種顏色同時亮起,書房內的靈壓驟然攀升,牆壁上的靈紋從暗金變成明金,整間書房被照得跟白晝一樣。
「這是初代饕餮宗主與六位契約神獸伴侶的信物。」玉天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敲出來的。「初代宗主建立饕餮宗的時候,身邊有六位神獸血脈的伴侶。七個人,七種血脈,第一代血脈圓環就是他們創出來的。這枚戒指,是七個人一起煉的。」
他看著玉龍月手裡的戒指,目光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感傷,更像是某種沉澱了幾百年的驕傲終於找到了落點。「這枚戒指本該在我成婚的時候傳給你爹。」玉天龍說。「但你爹當年只娶了一個人,血脈圓環沒有成形,戒指傳不下去。我以為這一輩子都看不到它發光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眼角皺紋全部擠出來。「現在傳給你,才算物歸正主。」
玉龍月把戒指套上左手食指。指環滑過指節的時候,尺寸分毫不差,像量身打造的。戒指貼緊皮膚的瞬間,他丹田內的混血生物猛然睜開眼睛——七種血脈特徵同時在他胸口浮現,紫電龍紋、火鳳凰羽、麒麟角、比蒙獸爪、利維坦鱗、席茲翼,六種獸紋繞著中央的饕餮獸口,全部亮了一遍,然後同時收斂,縮成一個暗金色的七芒星,烙在他左胸心口的位置,隔著衣服都能看見輪廓。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不是普通的風——風裡夾著一絲很淡很淡的銀色靈氣,從窗縫鑽進來,繞著玉龍月的左手腕轉了一圈,像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在他腕上輕輕勾了一下。他低頭看手腕,千鶴留下的風靈氣還沒完全散,被窗外這陣風一碰,涼意又跳起來,沿著手臂一路竄到戒指上。戒指上的銀色光芒閃了一下,然後平息。
玉龍月把手按在桌面上,五指張開,戒指在燭光下泛著七色油光。他看著地圖上那六個墨圈,又看著落日森林深處那個七芒星,最後抬起眼,看向玉天龍和玉衡。
「開春見。」他低聲說。不是對書房裡的人說的。
書房內的靈光暗湧了一下。牆壁上的金色靈紋慢慢退回暗金,像潮水從沙灘上退去。玉天龍拍了一下桌子,笑得整個書房都在震。「好!開春見!」他抓起桌上的蠟封碎片,在手心裡捏了捏。「你爺爺我等這一句話,等了六十年。」
玉衡沒有笑,但他把手從桌沿上移開,在玉龍月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很重,不是誇獎,是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