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的屋簷在晨光下壓下一大片陰影,朱紅廊柱上掛著兩排紅綢,綢尾被風掀起又落下,像在數著他們的腳步。玉龍月踩上最後一級石階時,握著六女的手緊了一緊,掌心那團疊在一起的溫度被他收進指縫裡。坦妮雅在他右側半步,紫色嫁衣的下襬掃過青石板,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眼尾那道紫電紋正一跳一跳地亮著,像是興奮得壓不住。
「新人到——」
老管事的嗓子從身後拔起來,拖著長長的尾音,穿過正廳大門,把滿廳喧嘩一剪而斷。杯盞聲、談笑聲、椅腳聲在那一聲通報裡齊齊沉下去,像一鍋滾水被抽了柴火。玉龍月沒有停步,他左腳跨過正廳那道高高的紅木門檻,靴底踏在廳內金磚上,發出沉悶的一響。
他跨進去的那一瞬,頭頂七色靈礦髮冠猛地亮了一度。六道光芒從冠上迸開,不偏不倚落在身後六女身上。坦妮雅、藍夢琴、牧奴嬌、唐雨格、露西、千鶴依次跟過門檻,六件嫁衣上的獸紋同時浮起來,紫電、火羽、棕鬃、綠鱗、藍鱗、銀羽,在正廳樑柱間交織成一片流轉的彩光。香案上那排七姓先祖牌位前的燭火齊齊一顫,火苗同時彎下腰去,又同時立直。
玉天龍坐在主位,雙手扶在膝上,那雙暗金色的眼睛從堂上望下來,望得不動聲色。六位嶽父分坐他左右兩側,坦雄和牧戰都坐得筆直,藍嶽的指尖在椅扶手上輕敲,唐松年捧著茶盞沒喝,露海潮嘴角銜著笑,千羽生一雙眼只追著千鶴。六位嶽母坐在更靠外的位置,玉夫人站在香案旁,手裡執著一炷沒點著的香。
玉龍月帶著六女走到香案前三步停下。老管事從側邊小步趨前,雙手捧著七姓婚書,婚書上的靈印已消失,紙面卻泛著一層淡淡的七色毫光。他將婚書平展在香案正中,又退到一旁。
藍夢琴上前一步,火紅嫁衣的袖口拂過香案邊緣。她從頸間取下那枚火鳳凰炎晶,炎晶在她掌心躺著,像一顆還在呼吸的心臟。她雙手將炎晶按在婚書正中,晶面觸紙的一剎,一道赤紅色的光從她指尖竄出,沿婚書上七姓的名號繞了一圈,最後注入炎晶,整塊晶石亮得刺目。她收回手時,指尖微微發顫,玉龍月側過眼去看她,她已經把臉轉回前方,只有耳垂紅了一片。
「我來。」玉龍月沒等司儀開口,他右手拇指甲在左手食指尖一劃,暗金色的血珠立刻湧出來。他把手懸在婚書上方,握拳一擠,三滴血砸在七姓名號中央,像三顆金珠子沉進紙裡。饕餮宗那一欄率先亮起,暗金色的光紋順著婚書蔓延,往六姓名號推過去。
坦妮雅第一個上前。她咬破指尖時連眼睛都沒眨,紫紅色的血滴上去,紫電霸王龍五個字立刻像被雷擊中一般亮起,整張婚書都震了一下。藍夢琴接著按上手指,火鳳凰欄位燃起一蓬紅光。牧奴嬌大步上前,一掌拍在香案邊緣,另一手把血按下去,她欄位亮起的同時,正廳地磚似乎都跟著沉了一沉。唐雨格上前時動作最輕,指尖血落在「麒麟」二字上,綠光像藤蔓一樣朝外攀。露西按完血印,藍色的利維坦那欄亮起時,香案上燭火一齊晃了三下。千鶴最後一個,她銀白色的髮絲順著側臉滑下來,她將手指按上婚書時,席茲兩字像是活過來般發出一聲清亮的鳥鳴。
七道光芒同時從婚書上射出,在香案上方交織成一枚七芒星。那顆星旋轉了三圈,越縮越小,最後沉入紙面。婚書上的七姓名號全部亮著,像七個人在紙上並肩站著。
「拜堂——」
司儀的聲音高高響起。玉龍月轉過身,面向正門,六女在他身後排成一列。坦妮雅站得離他最近,藍夢琴與牧奴嬌並肩,唐雨格和露西靠得近,千鶴站在最後。正廳裡數百道目光都落在他們身後,玉龍月看不見,只聽見一片壓抑的呼吸聲。
「一拜天地——」
他彎腰下拜,六女整齊地跟著他下腰。七個人彎下去的那一瞬,香案上坦雄要求並列念誦的七姓先祖牌位同時輕鳴。第一排的饕餮牌位鳴得最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鼓聲,紫電牌位發出滋滋響,火羽牌位叮的一聲,像琴弦被火燙了一下。廳裡沒人說話,只有牌位在響。
「起——」
他們直起身。玉龍月轉回來,面向玉天龍。玉天龍已經從主位上站起來,雙手負在身後,暗金色的袍子無風自動。玉夫人站在他身側,眼眶裡有光,但她撐住了沒落下來。
司儀高喊:「二拜高堂——」
玉龍月又拜下去。這一拜,他後頸的皮膚繃緊,清楚地感應到六女的血脈跟他連成一線,像有六根看不見的絲從他背心朝六個方向拉出去,又折回他丹田,再從丹田竄向婚書。玉天龍抬手做虛扶狀,掌心向下壓了壓,算是承了這一拜。
「夫妻對拜——」
玉龍月轉過身,六女也齊齊轉向他。他沒急著彎腰,先看了六女一眼。坦妮雅挺直背脊,下巴微抬,紫瞳裡有壓不住的傲氣。藍夢琴垂著眼,火紅髮絲下耳尖紅透。牧奴嬌咧著嘴,棕色的眼睛亮得發野。唐雨格嘴角含著很淺的笑,綠髮在燭光裡像一捧溫潤的玉。露西歪著頭,藍眼睛裡有潮水在漲。千鶴紅著眼眶看他,銀白眼睫上凝著細碎的水光。
玉龍月彎下腰去。六女也同時彎下腰。七個人的額心幾乎在同一條水平線上,七色靈礦髮冠的光芒從他頭上墜下來,把六女嫁衣上的獸紋一一點燃。正廳裡響起一聲清越的鳴響,像鐘,又像某種巨大生物從遠古傳來的一聲長吟。七塊先祖牌位全部亮起,光柱交錯著打在七人身上,滿廳燭火同時爆高半尺。
「禮成——」
玉天龍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壓過滿廳回音:「玉家第三代嫡系玉龍月,今日與坦氏、藍氏、牧氏、唐氏、露氏、千氏六家千金締結婚約,血脈為證,天地共鑒。七人正式結為夫妻。」
最後四個字落下去,正廳像被人點著了引線。賀聲從四面八方炸開,有人鼓掌,有人高喊,有人用力拍椅子扶手。牧戰站起來拍掌,掌心拍得啪啪作響,坦雄哈哈大笑,藍嶽總算鬆了那口一直端著的氣,唐松年把茶盞往幾上一放,茶蓋跳了一下,露海潮笑得眼睛都彎了,千羽生負著手,下頷朝千鶴揚了揚。
六位嶽母有幾個已經在抹眼角。玉夫人終於沒忍住,眼淚滑了一滴下來,她迅速側過臉去用袖口按掉。
玉龍月側過頭,看向身後六女。六女額前的獸紋在這一刻同時亮起,像六枚小小的星辰落在六張臉上。他低聲笑了一下,嗓子裡帶著那種一夜沒怎麼睡好、卻壓不住的暢快勁:「老婆,以後請多指教。」
六女的笑意幾乎同時漾開。坦妮雅笑得最亮,藍夢琴笑得最羞,牧奴嬌笑得最大聲,唐雨格笑得最柔,露西笑得最媚,千鶴笑著笑著眼眶又濕了一層。
然後六道聲音疊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帶著哭腔、有的拖著笑:
「嗯,請多指教。」
血脈圓環內,那七道心跳又疊成了同一節拍。只是這一回,那鼓聲不再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鼓,就在他們七個人自己的胸膛裡,沉甸甸地、熱烘烘地敲著。
正廳外的晨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七道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起,像一棵剛生了根的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