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的賀聲還在鼎沸,玉龍月伸手將六女一一扶直。他的手掌先託住坦妮雅的手肘,再轉過去穩住藍夢琴的肩膀,接著是牧奴嬌——她根本不用扶,自己就蹦起來了,還順手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唐雨格藉著他遞過來的力道緩緩站直,露西把手搭上他小臂時指尖在他腕內側輕輕刮了一下。千鶴最後一個起身,玉龍月多用了半分力,她抬起頭來,銀白眼睫上的水光還沒乾透。
「移步宴客廳。」玉天龍的聲音從七人身後傳來,帶著那種老人家辦喜事特有的雀躍,「老陳,帶路。」
老管事應了一聲,捧著香案側身讓出通道。正廳大門被兩名僕從拉開,正午的陽光像一盆溫水潑進來,把滿廳燭火都壓得暗了兩分。玉龍月轉過身,六女很自然地在他左右排開——坦妮雅與藍夢琴在左,牧奴嬌與唐雨格在右,露西和千鶴稍落後半步。七個人並肩跨出正廳門檻,身後那七塊先祖牌位的光柱才緩緩暗下去。
長廊兩側站滿了僕從,人手一隻竹編花籃。七人第一步踏上廊道,花瓣就從兩邊撒下來。紅的、粉的、白的,有些落在玉龍月髮冠上,被七色靈礦的光芒一照,像碎掉的彩虹。牧奴嬌伸手從自己頭上抓下一把花瓣,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順手塞進玉龍月後領裡。玉龍月頭也沒回,反手就把花瓣從領口掏出來,朝身後一拋。露西在後頭咯咯笑,花瓣落了她一頭。
宴客廳比正廳更大,七姓主桌居中,是一張能坐下二十人的巨大圓桌,桌面鋪著暗紅織金桌巾,上頭已經擺滿冷盤。周圍數十桌席面一路排到廳尾,賓客們陸續入席,椅子拉動的聲音此起彼落。玉龍月拉開主桌正位旁的七張椅子,六女依次入座,他自己最後坐下,正好面對滿廳賓客。
坦雄第一個站起來舉杯。他身材魁梧,站起來時椅子被他往後推了半尺,杯中的酒液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老子不多說,」他的聲音像打雷,宴客廳的樑柱都被震得嗡嗡響,「玉家小子,我女兒交給你了。多生幾個!紫電霸王龍的血脈可不能斷在你這一代!」坦妮雅在旁邊臉頰微紅,低聲喊了句「父親」,坦雄哈哈大笑,仰頭把整杯酒灌下去。
牧戰接在坦雄後頭拍桌站起來。他一掌拍在桌上,滿桌杯盤同時跳了一下。「我們比蒙沒那麼多廢話,」他盯著玉龍月,眼睛裡有野獸一樣的光,「嬌嬌從小摔大的,摔不壞。但你他媽的要是敢讓她摔,老子從猛獸城騎著比蒙過來找你。」牧奴嬌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噥了一句「誰摔誰還不知道」,聲音不大,但玉龍月聽到了,嘴角壓不住往上揚。
藍嶽的致詞最短。他站起來,手裡的酒杯端得四平八穩,像端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三年之約改成一年,」他說這話時眼睛沒看玉龍月,而是看著藍夢琴,「火鳳凰炎晶為證,別讓你爺爺的條件落空。」藍夢琴垂眼點頭,額飾上的紅寶石微微一亮。玉龍月沒說話,只是起身朝藍嶽舉杯,兩人同時飲盡。
唐松年根本沒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手裡還端著茶盞,語氣像在跟人討論今天天氣不錯。「素齋三道味道還行,」他說,「雨格從小怕冷,冬天記得多給她添件衣服。」唐雨格在旁邊輕輕「嗯」了一聲,綠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玉龍月隔著半張桌子朝唐松年點頭,唐松年把茶盞往幾上一放,茶蓋跳了一下,算是回應。
露海潮的致詞更像是在宣佈一件事。「百壇珊瑚釀,每壇都刻了露西的名字,」他笑著說,藍眼睛和露西一模一樣,「喝不完就運回饕餮宗酒窖,一年喝一壇,喝一百年。」露西在旁邊託著腮,朝她父親眨了眨眼,嘴唇無聲地做了個口型:「一百年。」
千羽生最後一個站起來。滿廳的喧譁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安靜了兩秒,不是因為他的靈壓,而是因為他的動作太輕了,輕到所有人都下意識想聽清楚他要說什麼。他舉起酒杯,看了千鶴一眼,又看了玉龍月一眼。然後只說了四個字:「好好過日子。」千鶴的眼眶又紅了,她用力抿住嘴唇,朝千羽生用力點了一下頭。
玉龍月端著酒杯站起來,從主桌開始逐桌敬酒。六女跟在他身後,每人手裡端著茶盞,茶湯是唐雨格早上親手泡的,還冒著淡綠色的熱氣。玉龍月每到一桌就仰頭乾一杯,桌上賓客有的拍他肩膀、有的拉著他手臂不放、有的說了一長串祝福話。他從頭喝到尾,臉上始終掛著笑,酒液順著他下巴滴下來,落在婚服領口上,暗紅色的布料被浸出一塊深色的濕痕。
六位嶽母坐在主桌角落,彼此交換了幾個眼神。坦夫人最先動作——她趁玉龍月經過身邊時,不動聲色地朝他婚服暗袋的位置比了一下,然後迅速收回手,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啜了一口。玉龍月腳步頓了半拍,他感覺到暗袋裡那隻木盒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肋骨,溫溫的,像一顆很小的心臟在跳。
宴席一路吃到午後。陽光從宴客廳的天窗斜斜地打下來,在滿桌杯盤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賓客們喝開了,有人開始劃酒拳,有人趴在桌上打呼,有人還在拉著隔壁桌的人拚酒。玉龍月站在最後一桌前,手裡端著第四十杯還是第五十杯酒——他已經數不清了。他閉上眼,丹田內的混血生物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一股暗金色的靈力從丹田竄上來,沿著經脈掃過五臟六腑,那些酒氣在碰到靈力的瞬間就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轉身朝主桌走去。六女同時站起來,椅子往後推的聲音像一串連續的鼓點。玉天龍在旁邊看見這一幕,什麼都沒說,只是朝老管事揚了揚下巴。
老管事立刻從角落裡冒出來,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盞紅燈籠,明明是大白天,燈籠裡的燭火卻燒得正旺。「少爺,少夫人們,這邊請。」他側身引路,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
七人跟著老管事穿過宴客廳側門,走上一條鋪滿青石板的迴廊。迴廊兩側的牆上貼滿了雙喜字,紅紙黑字,每隔三步就是一對,風一吹,紙角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外頭賓客的喧譁聲透過牆壁傳進來,已經變得很遠,像隔了一層水。牧奴嬌走在最前面,腳步快得像要去搶什麼東西。千鶴走在最後面,銀白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陽光裡晃啊晃的。
老管事在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停下來。門上貼著兩張比別處都大的雙喜字,門環是兩隻饕餮頭,嘴裡各叼著一枚銅環。老管事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沉悶的轉動聲,主院內的空氣帶著淡淡的木頭香和陽光曬過的棉被味道撲面而來。
「少爺,少夫人們,請。」老管事往旁邊退了一步,等七人全部跨過門檻,才從外面把門拉上。門環碰撞門板的聲音清脆地響了一下,然後是門栓落下的悶響。
主院的寢室很大,正中擺著一張足夠七個人躺平的床,床單是暗紅色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戶半開著,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格子在床單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空氣很安靜,靜到能聽見窗外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玉龍月轉過身,面對六女。他伸手探入婚服暗袋,摸出那隻木盒。木盒不大,剛好能託在掌心,盒面上沒有任何花紋,只有六道不同顏色的細線沿著木紋自然生長——紫、紅、綠、棕、藍、銀白。他拇指推開盒蓋,六枚丹丸靜靜地躺在絨布上,每一枚都散發著對應元素特有的光澤。
六女同時把手伸進自己的袖口。坦妮雅最先抽出手來,掌心躺著一枚淡紫色的孕靈丹,丹丸表面的光澤像雲層深處悶著的雷。藍夢琴的孕靈丹是火紅色的,放在她白皙的掌心裡像一團正在呼吸的炭火。唐雨格的孕靈丹是溫潤的翠綠色,和她頭髮的顏色一模一樣。牧奴嬌的孕靈丹是土棕色的,她把它捏在指尖,湊到眼前看了一圈。露西的孕靈丹是深藍色的,表面有潮水一樣的波紋在緩緩流動。千鶴的孕靈丹是銀白色的,輕飄飄地躺在她手心,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羽毛。
七個人同時抬起頭,你看我我看你。千鶴最先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帶著一點緊張,還有一點期待太滿以至於不知道怎麼放的笨拙。
牧奴嬌沒笑。她直接把孕靈丹往嘴裡一塞,吞下去,然後一步跨到玉龍月面前,伸手就去解他的衣襟。她的手指碰到婚服領口時,玉龍月握住她的手腕,沒用力,但她也沒掙開。
「急什麼。」玉龍月的聲音低下去,嗓子裡帶著那種酒意被靈力壓住後殘留的沙啞。
他把木盒端到嘴邊,仰頭,六枚丹丸一起倒進嘴裡。丹丸入口即化,六種不同的味道同時在舌尖炸開——紫電的麻、火鳳凰的辣、木麒麟的苦、比蒙的澀、利維坦的鹹、席茲的清甜。他喉結滾了一下,全吞下去。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暖,主院外的最後一波賓客喧譁聲也被風吹散了。床上的暗紅床單被陽光曬得發燙,一格一格的光影在六女嫁衣的裙擺上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