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半月後,龍牙城入冬了。落日森林方向吹來的風帶著乾燥的松脂氣味,穿過城牆垛口時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遠方打鼾。
饕餮宗祖宅的大門從辰時就沒關過。
第一批到的是雷神城坦家。坦雄大步跨過門檻,披風上還沾著北方冰原的碎雪,身後跟著三位少城主和四位僕從,每人手裡捧著紫電木匣,匣蓋縫隙隱隱透出雷光。坦夫人還沒進門就喊了一聲「小雅」,聲音穿過前院直達偏院廂房。
第二批到的是猛獸城牧家。牧戰騎著一頭鐵灰色獨角犀直接踏進前院,被玉衡笑著攔下來,說祖宅的石板地經不起獨角犀的蹄子。牧戰從坐騎上跳下來,一巴掌拍在玉衡肩上,力道大得玉衡往後退了半步。牧夫人提著兩籃子拳頭大的土黃色獸卵,說是要親手燉給嬌嬌喝。
炎鳳城的藍家是從天上來的。藍嶽夫婦帶著藍夢羽、藍夢翎乘著一頭成年火羽鶴降落在後院曬穀場,鶴翼搧起的熱風將滿地落葉吹成一道漩渦。藍嶽落地第一句話就是問「鳳凰焰壓還穩嗎」,藍夢琴的聲音從偏院方向傳來,隔著兩道迴廊依然清晰:「他每天幫我疏導。」
森羅城唐家、海濱城露家、風之谷千家幾乎同時抵達。唐松年夫婦乘著一頭青鱗角馬拉的車輦,車廂裡塞滿了用青藤捆紮的木系靈藥,唐硯和唐硯心各背一隻藥簍跟在車後。露海潮夫婦帶著露薇搭乘一頭巨口海獸改裝的水行舟,從龍牙城外那條人工運河逆流而上,舟身還滴著水就停在饕餮宗側門。千羽生夫婦最輕簡,兩人各背一隻行囊,踩著風元素凝成的半透明踏板從空中緩步走下,千翔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隻用白布蓋住的鳥籠。
午時剛過,祖宅的前院和偏院之間每一條迴廊都有人在走動。玉夫人領著八名僕婦穿梭在各處廂房之間分配房間,玉衡被六位嶽父輪流拉住說話,玉天龍拄著柺杖站在正廳門口,看著滿院子的親家,嘴角那條皺紋比平時深了三分。
偏院那間最大的臥室裡,六女並排躺在軟榻上。九個半月的身孕讓她們每個人的小腹都隆成飽滿的弧形,薄毯蓋在腹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六道不同顏色的獸紋隔著布料透出溫潤的光,不再是三個半月前那種含蓄的微亮,而是像六團被薄紗罩住的火焰,光色濃鬱得幾乎要穿透毯子。
玉龍月坐在軟榻邊緣,左手貼在坦妮雅的小腹上,掌心感受著底下那頭混血幼獸有力的踢蹬。坦妮雅抓著他的手腕,指甲掐進皮膚裡,但玉龍月沒有抽手。
「他踢了一整個早上。」坦妮雅的聲音帶著孕晚期特有的沙啞,紫色眼眸半闔,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從你爹踏進大門那一刻就開始踢。」
「雷屬性,聽到雷聲就興奮。」玉龍月掌心微微用力,將一縷饕餮靈力渡了進去。坦妮雅腹中的混血幼獸安靜了兩秒,然後踢得更用力了,像在抗議。
「靠。」坦妮雅低聲罵了一句,但嘴角是翹著的。
軟榻另一頭,牧奴嬌側躺著,一手撐著腰,一手按在牆上,正試著換姿勢。她的肚子是六女中最大的,比蒙巨獸的血脈讓胎兒骨架比其餘五個都粗上一圈,九個半月下來她的腰承受的壓力比誰都大。牧奴嬌每挪一寸就低吼一聲,不是痛,是煩躁。
「嬌嬌,要我——」玉龍月話沒說完,牧奴嬌就瞪了他一眼。
「不要。老孃自己來。」她又挪了半寸,棕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額頭青筋微浮。最後她放棄了,重重喘了一口氣,整個人靠回軟榻上,琥珀色的眼睛瞪著天花板,胸膛劇烈起伏。
門被推開了。牧夫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獸卵羹走進來,看見女兒那副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繞過玉龍月,在軟榻邊坐下,舀起一勺吹涼,遞到牧奴嬌嘴邊。
「你小時候發脾氣也是這副表情。」牧夫人說。
牧奴嬌張嘴喝掉那勺羹,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的嘟囔。牧夫人聽清楚了,那聲嘟囔是「幹」。
藍夢琴坐在軟榻最內側,背靠著三個疊起來的軟枕,火紅長髮在枕頭上舖成扇形。她的雙手交握在小腹頂端,指尖依然微微發白,但呼吸平穩。藍夢羽坐在她旁邊,一手按在妹妹的手背上,姊妹倆沒說話,但藍夢琴的鳳凰獸紋在毯子下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藍夢羽的掌心也亮了一下,兩道同源的火焰隔著皮膚和布料輕輕一碰。
「焰壓呢?」藍夢羽壓低聲音問。
「穩的。」藍夢琴同樣壓低聲音。「他每天早上用吞噬力吸走多餘的焰氣,晚上再餵回來。像調火候那樣,不多不少。」
藍夢羽看了玉龍月一眼。他正彎腰幫千鶴調整腰後的墊枕,銀白色長髮的少女小腹比其他人都小巧些,但席茲血脈讓胎兒在子宮內高速代謝,千鶴的體力消耗反而是六女中最劇烈的。她臉色蒼白,嘴唇有些乾裂,但看向玉龍月的眼神依然柔軟。
「還暈嗎?」玉龍月問她。
「一點點。」千鶴說。「你靠過來就不暈了。」
玉龍月俯身在她額角親了一下。千鶴銀白色的睫毛顫了顫,小腹上的銀白色獸紋亮了一瞬,像雛鳥張開翅膀。
露西從千鶴旁邊探過頭來,藍色長髮垂在千鶴肩上,湖藍色的眼睛瞇成兩道彎弧。她手裡把玩著那枚刻著「露」字的白貝——從婚禮那天起她就沒離過身,貝殼表面已經被她摸出一層溫潤的包漿。
「露西。」門口傳來露海潮的聲音。他站在門檻外,沒有踏進來,目光先落在女兒手裡的白貝上,再移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露西朝他揚了揚貝殼,沒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已經把話都說完了。
露海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唐雨格坐在軟榻正中央,六女之中她的胎位最穩,木麒麟血脈帶來的生命力讓她的氣色比懷孕前更好,綠髮泛著一層淡淡的柔光。她正專心地將唐松年帶來的那批木系靈藥按藥性分類,青蔥般的手指在藥捆之間翻飛,動作精準而輕柔。唐硯心坐在她對面幫忙,姊妹倆偶爾交換一句專業術語,什麼「這批凝血草年份不夠」「那捆續斷根要趁新鮮熬」,旁人聽不太懂。
唐松年站在窗外,隔著半開的窗扇看著女兒分藥的側影。他看了很久,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小截槐樹枝——不是新鮮的,是放了很久的乾枝,表面已經裂出細密的紋路。他把槐枝放在窗臺上,沒有出聲,轉身走了。
玉龍月看見了那截槐枝。他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回頭看向唐雨格。唐雨格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截乾槐枝上,綠色的眼眸微微一顫。
「爹說槐葉放枕下。」唐雨格輕聲說。「他沒說槐枝要放哪裡。」
玉龍月將槐枝放進唐雨格掌心。「放妳手邊。他想讓妳自己決定。」
唐雨格握住槐枝,指節收緊,木麒麟的綠色獸紋在她小腹上亮了一下,槐枝表面那些乾裂的紋路裡忽然滲出一絲極淡的青色光澤,像枯木逢春。
軟榻上響起一陣窸窣聲。坦妮雅撐著坐起身,一手按著肚子,一手指著窗外:「我哥他們在幹嘛?我聽到雷聲。」
窗外確實傳來了雷聲——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前院。玉龍月走到窗邊往外看,就見坦家三位少城主和牧家那位少城主的獨角犀在院子裡對峙,獨角犀鼻尖的獨角正在凝聚土黃色光球,坦家老大掌心的雷光已經劈啪作響。玉衡站在兩方之間,雙手平舉,表情像在哄兩群打架的小孩。
「她哥跟你家的犀牛在吵架。」玉龍月回頭對牧奴嬌說。
牧奴嬌躺在軟榻上,眼睛都沒睜開,只說了一句:「叫他們打。誰輸了誰去餵犀牛。」
藍夢琴難得地笑出聲來。那聲笑很短,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細縫,但坐在她旁邊的藍夢羽聽見了,轉頭看了妹妹一眼,眼眶忽然有點紅。
千鶴的母親千夫人端著一盅熱湯走進來,銀白色的長髮在腦後綰成簡單的髻,和千鶴一模一樣的臉型讓她看起來像千鶴的姐姐而非母親。她在軟榻邊坐下,舀起一勺湯吹涼,遞到千鶴嘴邊。千鶴張口喝下,銀白色的睫毛掀開,看著母親。
「娘,爹帶了什麼來?」
「你爹把家裡那隻老隼帶來了。」千夫人說。「說是要讓牠看看小小姐。」
千鶴小腹上的銀白色獸紋忽然劇烈地亮了一下,像雛鳥在蛋殼裡蹬腿。千鶴倒吸一口氣,雙手按住肚子,千夫人穩穩地托住她的手肘,沒有慌。
「沒事。」千夫人說。「席茲血脈的胎兒聽到風聲就會這樣。你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每次起風就翻跟鬥。」
玉龍月從窗邊走回來,蹲在軟榻前,掌心覆上千鶴的手背。他的饕餮靈力透過皮膚滲進去,千鶴腹中的胎兒安靜了半秒,然後又蹬了一腳——不是驚慌,是興奮。
「她喜歡你。」千鶴說,聲音帶著喘,但眼睛在笑。
「當然。」玉龍月說。「我的種。」
六道獸紋同時亮了一下,像六隻幼獸隔著肚皮在回應。牧奴嬌悶哼一聲,坦妮雅抓緊了床單,藍夢琴的指尖又白了一分,唐雨格停下分藥的手,露西把白貝按在鎖骨上,千鶴的睫毛顫得像風中的蝶翅。
然後六女同時吐出一口氣,同步得像排練過。
前院傳來一陣哄笑聲——獨角犀打了個噴嚏,把坦家老大的雷光吹散了。玉衡的聲音隔著好幾道牆傳來,在喊人去搬飼料。
軟榻上,六女互相看了一眼。牧奴嬌先笑出來,帶動了坦妮雅,接著露西也笑了,笑聲像水泡從海底浮上來,一顆接一顆。唐雨格低著頭笑,肩膀輕輕抖動。藍夢琴沒有笑出聲,但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千鶴把臉埋在母親肩上,悶悶地笑。
玉龍月站在軟榻前,看著這一幕,胸口那道七色獸紋溫溫穩穩地亮著。窗外三輪月亮的位置比三個半月前又移開了一大截,月光從窗口照進來,落在軟榻上,將六張帶笑的臉和一張年輕男人的側臉一併舖上一層銀霜。
隔壁廂房裡,六位岳母圍著一張小圓桌坐著,桌上擺著六色丹丸的木盒、銀針、絲線和幾疊乾淨的棉布。玉夫人坐在主位,正在分派產房的準備事項。六位岳母各自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坦夫人放的是一塊紫電晶石,藍夫人放的是一根火鳳凰尾羽,唐夫人放的是一枚麒麟鱗片,牧夫人放的是一顆比蒙乳牙,露夫人放的是一片利維坦鰭膜,千夫人放的是一根席茲初生絨羽。
「夠了。」玉夫人看了一眼桌上那六樣東西,點了一下頭。「七種血脈的引子都齊了。」
六位岳母同時看向窗外偏院的方向。那間最大的臥室裡,燈光還亮著,七道人影映在窗紙上,像七棵並排生長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