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那間最大的臥室裡,笑聲還沒完全歇下來。
牧奴嬌側躺在軟榻上,一隻手按著肚子,另一隻手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再說什麼,腹中那隻比蒙幼獸猛地踹了一腳,踹得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弓起半寸。
「靠北——」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這小崽子跟他爹一個樣,專挑老孃講話的時候逞威風。」
坦妮雅躺在她隔壁那張軟榻上,紫色長髮散在枕頭兩側,聞言哼了一聲。「妳自己說要生六個的,現在才第一個就在喊。」
「誰喊了?」牧奴嬌瞪過去,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獸瞳。「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妳怕痛。」坦妮雅說。
「幹,妳不怕?」
「怕。」坦妮雅閉上眼睛,嘴角卻翹起來。「但我沒喊。」
牧奴嬌伸手去撈枕頭,被坐在她榻邊的牧鐵一把按住手腕。牧鐵是猛獸城城主長子,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棕髮剃得極短,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嬌嬌,省點力氣,等一下還有得妳受的。」
「哥你站哪邊的?」牧奴嬌瞪他。
「站在妳肚子裡那個小渾蛋那邊。」牧鐵說。「他踹的力氣比我當年揍人的時候還大。」
牧奴嬌翻了個白眼,但她另一隻手始終沒從肚子上移開。腹中那隻比蒙幼獸踹完那一腳之後就安靜了,像在聽外面的動靜。
玉龍月從軟榻另一端走過來。他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落在木板接縫處,半點聲響都沒有。他經過露西榻邊時,露西的哥哥露潮生正低著頭在調一碗溫水,藍色的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玉龍月沒打擾他,直接走到牧奴嬌榻前,蹲下身。
「手。」他說。
牧奴嬌把手從肚子上移開,讓他的掌心貼上去。玉龍月的饕餮靈力從掌根滲出來,暗金色的微光沿著牧奴嬌小腹上的比蒙獸紋擴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腹中的比蒙幼獸咕噥了一聲——不是吼,是那種幼獸在母親懷裡蹭來蹭去時發出的滿足咕噥。
「乖。」玉龍月說。他不知道是對牧奴嬌說,還是對她肚子裡那個小渾蛋說。
牧奴嬌的呼吸緩下來,眉間那道皺紋慢慢鬆開。她睜著琥珀色的眼睛看玉龍月,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隔壁榻上,坦妮雅的陣痛來了。
她沒有喊。她只是把床單抓得更緊,指尖陷進棉布纖維裡,紫色的雷電靈光從指縫間溢出來,劈啪作響。坦家老大坦烈本來靠在窗邊跟藍夢羽說話,聽見動靜立刻轉過身,三步跨到妹妹榻邊。
「小雅——」
「不要碰我。」坦妮雅咬著牙說。她的紫色眼眸瞪著天花板,額角滲出一層薄汗,鎖骨上的紫電獸紋亮得像一盞小燈。「你手上有雷勁,會幹擾。」
坦烈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他是雷神城長子,紫電霸王龍血脈的傳承者,從小打架沒輸過,此刻卻被妹妹一句話釘在原地。
玉龍月從牧奴嬌榻邊起身,走到坦妮雅身旁。他沒有問「還好嗎」——他知道不好。他只是把掌心覆上坦妮雅的手背,一根一根把她掐進床單的手指扳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掌墊在她掌心裡。
坦妮雅立刻握緊,指甲掐進他的虎口。
玉龍月沒縮手。他的另一隻手貼上她的小腹,饕餮靈力沿著紫電獸紋的紋路推進,像一把梳子慢慢梳過纏成一團的絲線。坦妮雅腹中的霸王龍幼獸正在翻騰,那隻小東西的靈力波動又急又猛,像一連串悶雷在子宮裡炸開。玉龍月的靈力壓上去,不是壓制,是包裹——暗金色的光芒把每一道雷勁都兜住,讓它在裡面自己消耗,不撞到子宮壁。
坦妮雅的呼吸從急促轉成深長。她睜開眼,紫色的眼眸對上玉龍月的視線。
「痛。」她說。就一個字,說得很輕,像在陳述一個只有他能聽見的事實。
「我知道。」玉龍月說。
坦烈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慢慢地把手收回去,退後一步,背靠上牆壁。他跟藍夢羽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說話。
藍夢琴坐在軟榻最內側,背靠三個疊起的軟枕,火紅長髮舖成扇形。她的陣痛比坦妮雅早來半刻鐘,但她從頭到尾沒吭一聲。她只是把雙手交握在小腹頂端,指尖白得像瓷器,下巴微微揚起,眼睛閉著,睫毛在顫。
藍夢羽——藍家大姐——坐在她榻邊的矮凳上,一隻手端著一碗溫水,另一隻手懸在半空,想碰妹妹又不敢碰。她知道藍夢琴的脾氣:痛的時候誰碰她她就燒誰。
「琴琴,喝口水。」藍夢羽把碗遞過去。
藍夢琴睜開眼,那雙火紅色的眼眸裡沒有淚,只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回去。動作很穩,碗裡的水一滴都沒灑。
「還穩嗎?」藍夢羽問。她問的不是人,是那團鳳凰焰壓。
「他壓著。」藍夢琴說,下巴朝玉龍月的方向點了一下。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藍夢羽看見妹妹頸側那條淡青色的血管跳得很快。
玉龍月安撫完坦妮雅,轉頭看向藍夢琴。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藍夢琴輕輕點了一下頭——不是求救,是告訴他「我還能撐」。玉龍月也點了一下頭,沒走過去。
唐雨格坐在軟榻正中央,手中握著那截乾槐枝。三個半月前父親把槐枝交給她時,枝子還是枯的,表面乾裂得像一掰就會碎。現在槐枝被她握在手裡,裂紋裡滲出青色的光澤,一明一滅,像在呼吸。她腹中的麒麟幼獸每動一下,槐枝上的青光就亮一分。
唐硯坐在她左手邊,唐硯心坐在右手邊。兄妹三人沒說話,只是並排坐著。唐雨格把槐枝換到左手,右手按上小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很淡很淡的木香,像是雨後森林裡新翻的泥土味。
「格格,槐葉放了沒有?」唐硯忽然問。
「放了。」唐雨格說。「枕頭下面。」
唐硯點了一下頭,沒再問。他不知道那片槐葉有什麼用,父親也沒告訴他,但森羅城唐家歷代相傳的規矩就是這樣——有些東西只傳女不傳男,有些話只對女兒說。
露西躺在靠窗那張軟榻上,藍色長髮舖在枕頭兩側,髮尾微微捲曲,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海藻。她的哥哥露潮生正把那碗調好的溫水放在榻邊的小幾上,水面浮著半片薄荷葉。露西沒看那碗水,她在看床頭那枚刻著「露」字的白貝。白貝被她用絲線穿了,掛在床頭的木雕掛鉤上,月光照上去時,貝殼表面浮現一層很淡的藍色光暈。
「還掛著?」露潮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爸給的。」露西說。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帶著一點沙啞,但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還在。「他說要放床頭,我就放床頭。」
「有效嗎?」
露西偏頭想了想,伸手摸了一下小腹。腹中的利維坦幼獸正在緩慢地翻身,動作很輕,像深海裡的水母一張一縮。她說:「不知道。但掛著,心安。」
千鶴的榻在最裡面,靠著牆。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嘴唇乾裂,銀白色睫毛在月光下顫得像風中的蝶翅。千翔坐在她榻邊,把一條浸過溫水的棉布折成三折,輕輕放在妹妹額頭上。千鶴睜著銀白色的眼睛看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想說什麼?」千翔低下頭。
「風。」千鶴說。就一個字,輕得像嘆息。
千翔轉頭看向窗外。三輪月亮已經移過大半個窗格,月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舖在軟榻上,將六張帶笑的臉和一張年輕男人的側臉一併舖上一層銀霜。
牧奴嬌的陣痛又來了。這次她沒喊,也沒抓床單。她只是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腹中的比蒙幼獸這次沒有踹,而是用背脊蹭著子宮壁,像一隻大貓在用身體磨蹭主人的腿。
「這小崽子在撒嬌。」牧奴嬌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坦妮雅躺在隔壁榻上,已經緩過氣來,聞言哼了一聲。「誰叫妳剛才罵他小渾蛋。」
「他本來就是小渾蛋。」牧奴嬌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眼角有點紅,但嘴巴還在逞強。「他爹是大渾蛋,他是小渾蛋,天經地義。」
五女同時笑出來。藍夢琴沒有笑出聲,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彎了一點。唐雨格低著頭笑,肩膀輕輕抖動,手中的槐枝青光閃了一下。露西笑得最誇張,笑聲像水泡從海底浮上來,一顆接一顆,笑完之後捂著肚子哎喲了一聲——笑太用力,扯到了。
玉龍月站在軟榻正中央那張矮凳旁邊,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胸口的七色獸紋溫溫穩穩地亮著,像炭火埋在灰裡,不燙,但一直在燃。
「攻城隊還沒出生就在比誰先出來。」牧奴嬌說,語氣像在宣佈一個重大發現。
「廢話。」坦妮雅說。「也不看看他們爹是誰。」
「妳是說他們爹也很愛搶第一?」露西接話,藍色的眼眸彎成兩枚月牙。
「他什麼時候不搶了。」藍夢琴淡淡地說。語氣很平,殺傷力卻極大。
玉龍月挑了挑眉,沒反駁。
牧鐵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轉頭看向坦烈,壓低聲音問:「她們平常在學校也這樣?」
坦烈面無表情地說:「更狠。」
夜深了。三輪月亮移過窗格最上緣,月光從銀白轉成淡青,照在軟榻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六女的陣痛間歇越來越短,從一刻鐘一次縮到半盞茶一次,每次痛起來的時候,小腹上的獸紋就會亮一下,顏色各異——紫、紅、綠、棕、藍、銀白,像六盞不同色溫的燈。
六位兄姐輪流起身,有的去換溫水,有的去擰棉布,有的只是坐在榻邊握著妹妹的手。他們都受過高等教育,都知道產前陣痛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但知道歸知道,看到自己妹妹痛得嘴唇發白的時候,拳頭還是會不自覺握緊。
最先開口告辭的是坦烈。他看了玉龍月一眼,玉龍月對他點了一下頭,他就懂了。他拍拍坦妮雅的手背,說:「明天早上再來。」坦妮雅沒睜眼,只是動了動手指,算是回應。
牧鐵第二個站起來,走之前彎腰在牧奴嬌耳邊說了句什麼,牧奴嬌哼了一聲,揮手趕他。牧鐵笑著走出去,經過玉龍月身邊時,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很輕,但意思到了。
藍夢羽把溫水碗放在小幾上,叮囑藍夢琴記得喝,藍夢琴說知道了,語氣像姐姐在叮囑妹妹。唐硯和唐硯心一起起身,唐硯心在唐雨格手裡那截槐枝上輕輕握了一下,青光閃了閃,她才放手。露潮生把薄荷葉從碗裡撈出來,放在小碟子上,說明天早上換新的。千翔最後走,他把千鶴額頭上的棉布拿下來,在溫水裡重新浸過、擰乾、摺好,放回她額頭上。
「哥。」千鶴叫住他。
千翔回頭。
「風停了。」千鶴說。
千翔轉頭看向窗外,樹梢果然不動了。他嗯了一聲,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偏院那間最大的臥室裡,只剩七個人。
六女並排躺在軟榻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陣痛還在,但間歇拉長了,從半盞茶一次退回一盞茶一次。這是身體給她們的最後一段喘息時間——產前最後一夜的後半段,子宮在蓄力,準備天亮之後那一場真正的硬仗。
玉龍月沒有躺下。他把矮凳搬到軟榻正中央,面對六女,背對窗外的三輪月亮,坐下來。他的坐姿很鬆,雙腿微開,手肘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下巴壓在拇指背上。
六女一個接一個閉上眼睛。
最先入睡的是千鶴。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緩,銀白色睫毛不再顫抖,安安靜靜地貼在下眼瞼上。腹中的席茲幼鳥也跟著安靜了,只在她每次呼氣的時候輕輕動一下翅膀,像在應和母親的呼吸節奏。
坦妮雅第二個睡著。她的手還握著玉龍月的手,但力道鬆了,指甲也不再掐進虎口。紫電獸紋在她小腹上一明一滅,頻率和心跳同步。
牧奴嬌第三個睡著,睡姿跟清醒時一樣霸道——一條腿跨在枕頭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棕色的長髮散成一片,把半張臉都蓋住了。比蒙幼獸在她肚子裡打了個呵欠(玉龍月感應到的,不是聽到的),然後縮成一團,不動了。
唐雨格第四個入睡。她手裡還握著那截槐枝,青光在她入睡的那一刻變得很淡很淡,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螢火,沿著乾裂的木紋慢慢流動。麒麟幼獸在她腹中翻了個身,把頭枕在胎盤上,也睡了。
露西是第五個。她入睡前最後一個動作是伸手摸了一下床頭那枚白貝,指尖碰到貝殼表面時,藍色光暈輕輕閃了一下,像深海裡的一盞引路燈。利維坦幼獸在水裡(羊水)吐了個泡泡,沉下去,不再動。
藍夢琴最後一個睡著。她睜著火紅色的眼眸看了玉龍月很久,沒有說話,只是看。玉龍月也看她。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半間臥室的距離對視,誰也沒先移開視線。最後藍夢琴眨了一下眼,睫毛落下去,再抬起來的時候,眼睛已經閉上了。火鳳凰獸紋在她小腹上亮了一下,很亮,像炭火被風吹了一口,然後慢慢暗下去,恢復平穩。
六女都睡著了。
偏院那間最大的臥室裡,從七道呼吸聲變成六道平穩的呼吸聲,和一道稍微重一點的呼吸聲。
玉龍月坐在矮凳上,沒有動。他的胸口那道七色獸紋在黑暗中緩緩明滅——亮的時候是暗金色,暗的時候像餘燼。每次它亮起來,六女小腹上的獸紋就跟著亮一下,不是同步的,是一個接一個,像六盞燈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輪流點亮。
紫。紅。綠。棕。藍。銀白。然後暗下去。再亮起來的時候,順序變了——銀白先亮,然後藍、棕、綠、紅、紫。沒有規律,但有節奏,像某種只有七個人聽得懂的密碼。
窗外三輪月亮移過窗格。第一輪月亮碰到窗框邊緣的時候,玉龍月動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軟榻最左邊,彎腰把千鶴踢開的被角拉回來,蓋住她的肩膀。然後他走到最右邊,把牧奴嬌那條跨在枕頭上的腿輕輕挪回被子裡——牧奴嬌哼了一聲,沒醒。
他回到矮凳上坐下,雙手交叉,下巴壓回拇指背。
窗外三輪月亮繼續移動。第二輪月亮移過窗格正中央的時候,一道很輕很輕的風從窗縫吹進來,吹動了千鶴額前的碎髮。千鶴沒有醒,但她腹中的席茲幼鳥動了一下翅膀,然後又安靜了。
玉龍月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很輕很輕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動。
偏院只剩七道平穩的呼吸聲。
窗外,三輪月亮移過最後一格窗框,月光從淡青轉成墨藍。遠方天邊還沒有亮,但風向變了——從北風轉成東風,帶著一點潮濕的泥土味,從落日森林的方向吹過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