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陣東風還沒停。
千鶴的呼吸先變了。
不是醒過來的那種變,是身體在睡眠中自己切換成另一種頻率——她的吐氣從平穩轉成短促,吸氣時鼻翼微微張開,像在夢裡追著什麼東西跑。銀白色的席茲獸紋在她小腹上亮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溫柔的明滅,是突然炸開,像閃電劈進臥室,整張軟榻被照得雪白。
然後羊水就破了。
千鶴猛然睜開眼睛,瞳孔還沒對焦,手已經按住肚子。她沒有叫,只是吸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那口氣從喉嚨一路灌進肺裡,再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顫音。被褥上暈開一片深色水漬,席茲幼鳥的風元素靈力從她小腹獸紋炸出來——不是一絲一絲的,是整片整片往外衝,像鳥巢被狂風掀翻,雛鳥振翅的聲音在臥室裡迴盪。
玉龍月已經站起來了。他從矮凳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到胸口的暗金色獸紋拖出一道殘影,人已經跪到千鶴的軟榻邊,一隻手託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覆上她的小腹。饕餮靈力從掌心灌進去,沿著七芒星路線衝向千鶴的子宮。
「來了。」他只說了兩個字。
千鶴咬住下唇,點頭。她的手指掐進玉龍月的手背,指甲陷得很深,但玉龍月沒有縮手。
然後第二道獸紋炸開了。
是露西。藍色的利維坦獸紋在她小腹上亮起來的時候,整間臥室像被深海淹沒,光線扭曲成水波狀的紋路。露西甚至沒有醒透,身體已經弓起來——她的陣痛不是慢慢來的,是一口氣從零衝到頂,像海嘯撞上礁石。她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聲被壓住的悶哼,手指抓住床頭那枚刻著「露」字的白貝,指節發白。羊水順著大腿內側淌下來,浸濕了軟榻上的褥子。
玉龍月回頭看了一眼,左手繼續按在千鶴小腹上,右手朝露西的方向虛按出去——饕餮靈力化成一條暗金色的光帶,跨過半間臥室的距離,直接鑽進露西的丹田。露西的呼吸從急促轉成深長,利維坦幼獸在她子宮裡翻了個身,帶起一陣水聲。
不到三次呼吸。
唐雨格的麒麟獸紋亮了。綠光從她小腹炸開的時候,她手中那截乾槐枝突然迸出青光——不是滲出來的,是噴出來的,像樹根在春雨裡瘋長。唐雨格睜開眼睛,瞳孔裡映著青綠色的靈光,她沒有喊痛,只是用一種很穩的聲音說:「龍月,它在往下推。」那個「它」指的是她腹中的麒麟幼獸,正在用角頂開產道。
玉龍月額角滲出汗珠。他的雙手同時餵著三道靈力——千鶴、露西、唐雨格——胸口的七色獸紋開始加速明滅,從每三次呼吸一輪變成每一次呼吸就亮暗一次。
然後牧奴嬌的比蒙獸紋炸了。
棕色的靈光像地震波一樣從她小腹往外擴散,軟榻的木板被震得咯吱作響。牧奴嬌醒來的瞬間就罵了一句:「幹——」她一條腿還跨在枕頭上,身體卻已經本能地蜷起來,兩手抱住肚子,比蒙幼獸在子宮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吼叫,那吼聲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直接撞在在場所有人的胸口上。牧奴嬌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浮起來,她沒有再罵,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串低沉的粗喘。
玉龍月的第三條靈力帶甩出去,纏住牧奴嬌的丹田。他現在一個人同時餵著四道靈力,額頭上的汗珠滴下來,落在軟榻上。
紫電炸開。坦妮雅醒了,她腹中的紫電霸王龍幼獸在產道裡放出第一道雷光,紫色的電弧從她小腹獸紋竄出來,劈啪作響,打在軟榻的木框上,留下一道焦痕。坦妮雅的陣痛是撕裂性的——她的身體像被閃電從裡面往外劈,脊椎弓起來,紫色的長髮被汗浸濕,貼在臉頰上。她沒有咬嘴唇,而是張嘴咬住了玉龍月遞過來的手腕。玉龍月沒有縮,讓她咬。
第五道靈力帶灌進坦妮雅的丹田。
藍夢琴是最後一個。火鳳凰獸紋亮起來的時候,不是炸開的——是燒起來的。紅光從她小腹往外蔓延,像巖漿沿著裂縫流動,整間臥室的溫度驟然升高。藍夢琴睜開那雙火紅色的眼眸,瞳孔裡有火焰在旋轉。她的陣痛是灼燒式的,像子宮被一把火從裡面點燃,火鳳凰幼獸在產道裡展開翅膀,焰壓往外推。她沒有叫,只是把雙手交握在小腹頂端,十指交叉,壓得很緊,指節咯咯作響。
「夢琴,呼吸。」玉龍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穩。他的第六道靈力帶灌進藍夢琴丹田,饕餮的吞噬之力直接壓住鳳凰焰溫,把那股幾乎要燒穿子宮的熱浪吞掉一半。藍夢琴的眉心鬆開一點,吐出一口帶著火星的熱氣。
前後不到十次呼吸,六女全部進入產程。
臥室裡六道獸紋同時大亮——紫、紅、綠、棕、藍、銀白——六色靈光交織在一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個完整的七芒星。那道七芒星在旋轉,每轉一圈就往外炸出一圈靈力波,吹得窗簾獵獵作響。玉龍月胸口的暗金色獸紋被引動,炸開第七道光芒,直接射進七芒星的正中心。整間臥室像被七色火焰點燃,牆壁上投下六女蜷縮的剪影和玉龍月跪在軟榻中央的身影。
門被推開。玉白芍第一個踏進來,她手上已經戴著蠶絲手套,指尖透出木系治療靈力的翠綠光芒。她掃了一眼軟榻上六女的情況,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全部進入第二產程,比我預估的快。龍月,你繼續餵靈力,不要斷。」
她身後是六位嶽母。坦妮雅的母親一進門就衝到女兒身邊,手裡握著一枚紫電晶石,按在坦妮雅的小腹側面,紫電霸王龍的雷光被血脈引子導引,從暴走的狀態轉成有節奏的脈衝。藍夢琴的母親把火鳳凰尾羽貼在女兒額頭上,尾羽燃起一簇金紅色的火焰,鳳凰焰溫被壓到可控範圍。唐雨格的母親將一片麒麟鱗片放在女兒胸口,青綠色的木氣沿著經脈往下走,穩住麒麟幼獸的角。
牧奴嬌的母親──牧戰的妻子──把一顆比蒙乳牙塞進女兒手心。牧奴嬌五指一握,乳牙炸出土黃色的光,她腹中的比蒙幼獸吼聲從混亂轉成規律,像戰鼓在敲。露西的母親將一片利維坦鰭膜貼在女兒小腹上,藍色的水元素靈力立刻包裹住胎兒,利維坦幼獸在羊水中翻了個身,不再亂撞。千鶴的母親把一團席茲初生絨羽放在女兒鎖骨凹陷處,風元素從絨羽中散開,千鶴的呼吸從短促轉成深長。
玉白芍站在軟榻正前方,聲音壓過六女的喘息:「聽我數。吸──深一點,把靈力吸到丹田,然後往下推,不是往外推。一、二──」
六女同時吸氣。玉龍月的饕餮靈力沿著七芒星路線同時灌入六女體內,六條靈力帶在七芒星的中心交匯,再分別鑽進六個子宮。六個男嬰在產道中同時回應──不是一個接一個,是六個一起動。
玉甯棣最先出來。
唐雨格的骨盆打開的瞬間,麒麟幼獸的角頂開產道最後一段,一道青光從她腿間炸開,男嬰的頭頂先露出來,頭皮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綠色鱗片紋路──不是鱗片,是麒麟獸紋的雛形。唐雨格咬著下唇,把最後一口氣往下推,玉甯棣的肩膀滑出來,然後是整個身體。玉白芍雙手接住嬰兒,翻過來拍了一下背。
哭聲炸開。不是細細的嬰兒哭聲,是那種像是從胸腔深處撞出來的嚎哭,帶著靈力波動,臥室裡的木製傢俱表面浮出一層極淡的青綠色光澤。玉甯棣的胸口在出生瞬間浮現一道麒麟獸紋──不是畫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青綠色,形狀像一頭蜷縮的小麒麟。
玉龍月沒有回頭看。他的雙手還在餵靈力,但他嘴角動了一下。那種很輕很輕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動。
第二個出來的是玉曦熾。藍夢琴的子宮頸被火鳳凰幼獸的焰壓推開,男嬰滑出來的瞬間,臥室溫度飆升了三度。玉白芍的手套被燙出一縷白煙,但她沒有縮手,穩穩接住嬰兒。玉曦熾胸口浮現火鳳凰獸紋,金紅色,形狀像一團燃燒的羽毛。他哭的時候,嘴巴裡噴出一小撮火星,落在玉白芍的手套上,燙出一個焦黑的點。
第三個是玉霆鈞。坦妮雅的陣痛在最後一刻變成雷暴,紫電從她小腹沿著產道往外劈,玉白芍的手指被電得發麻,但她沒有鬆手。玉霆鈞滑出來的瞬間,臍帶上還纏著幾絲紫色的電弧,啪啪作響。他胸口的紫電霸王龍獸紋是一道閃電的形狀,從左胸劈到右腹,亮了三秒才暗下去。
第四個是玉鎮嶽。牧奴嬌沒有等玉白芍數完就自己往下推──她的比蒙血脈在生產時完全接管身體,骨盆打開的速度比預估快了將近一倍。玉鎮嶽出來的瞬間,牧奴嬌悶哼一聲,拳頭砸在軟榻上,木板裂了一道縫。嬰兒胸口的比蒙獸紋是一對巨掌的形狀,土黃色,像兩座小山壓在胸口。他哭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不是沒哭,是哭聲太低,低到人耳幾乎聽不到,但整張軟榻都在震。
第五個是玉瀚汐。露西的子宮收縮時,利維坦幼獸的鰭膜從產道內壁滑過,帶出一股帶著鹹味的水汽。玉瀚汐滑出來的瞬間,床頭那枚刻著「露」字的白貝突然亮了一下,藍光像深海裡的引路燈。嬰兒胸口的利維坦獸紋是一道漩渦的形狀,深藍色,在皮膚底下緩緩旋轉。
第六個是玉夜遙。千鶴的子宮頸是最後一個打開的──席茲幼鳥的風元素靈力在產道裡繞了三圈才找到出口,像雛鳥在巢中轉向。玉夜遙出來的瞬間,臥室裡憑空起了一陣風,吹動了千鶴額前的碎髮。嬰兒胸口的席茲獸紋是一片羽毛的形狀,銀白色,邊緣泛著極淡的青光。
六道哭聲在臥室裡交疊。
玉白芍把六個男嬰依序放在軟榻邊緣那張事先鋪好的軟墊上,六個小小的身體並排躺著,胸口各自亮著不同顏色的獸紋。七色靈光從他們身上散出來,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個新的七芒星──比玉龍月胸口那顆更小,但更亮,像七顆剛點燃的星星。
玉龍月跪在軟榻中央,雙手還按在千鶴和唐雨格的小腹上,饕餮靈力正在收回。他慢慢抬起頭,看著軟墊上那六個並排的小身體。
六女都還醒著,頭髮貼在臉上,嘴唇咬破了皮,手指還掐著玉龍月的手臂或手腕。但她們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窗外,三輪月亮完全移出窗格。天亮了。
第一道晨光從窗縫射進來,照在軟墊上那六張皺巴巴的小臉上。六道獸紋同時亮了一下,然後緩緩暗下去,恢復成平穩的明滅──紫、紅、綠、棕、藍、銀白,一個接一個,像六盞燈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輪流點亮。
玉龍月站起來。他的腿有點麻,但站得很穩。他走到軟墊前,低頭看著六個男嬰,胸口的暗金色獸紋與六道小獸紋共鳴,發出極輕極輕的嗡鳴聲。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輕輕碰了一下玉甯棣的臉頰。嬰兒的哭聲停了一瞬,然後又響起來,但聲音裡多了一點什麼──像是認出了父親的靈力。
「六個。」玉龍月說。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都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