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的食指從玉甯棣的臉頰上移開,轉向旁邊的玉曦熾。
嬰兒的哭聲還在臥室裡迴盪,六道不同的音調交疊在一起,像一場沒有指揮的混亂交響樂。玉龍月跪在軟墊前,膝蓋壓在地毯上,上半身微微前傾。他的手指背輕輕貼上玉曦熾的臉頰——那道金紅色的火鳳凰獸紋瞬間亮了一下,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小嘴還張著,但聲音像被吞掉一樣消失了。一秒後,哭聲又重新響起來,但音調變了,比剛才低了半階。
玉龍月沒說話。他挪動膝蓋,沿著軟墊邊緣移動,食指依序輕碰剩下的四個嬰兒。
玉霆鈞。紫色獸紋炸開一道細碎的電弧,打在玉龍月指節上,不痛,像被指甲輕輕彈了一下。嬰兒的哭聲停頓了兩秒,然後以更大的音量重新炸開。
玉鎮嶽。土黃色獸紋在接觸的瞬間膨脹了一圈,嬰兒的胸腔微微起伏,哭聲從嚎啕轉為低沉的嗚咽,像一頭被困在繈褓裡的小獸。
玉瀚汐。深藍色獸紋如漩渦般轉動,嬰兒的哭聲裡多了一層水汽,像在海螺裡聽到的回音。玉龍月的手指收回時,指尖沾了一滴鹹水。
玉夜遙。銀白色獸紋在指背觸及的瞬間,臥室裡憑空起了一陣極輕的風,吹動了軟墊邊緣的絨毛。嬰兒的哭聲停了整整三秒,然後以一種近乎鳥鳴的尖細音調重新響起。
六道獸紋在軟墊上依序明滅,與玉龍月胸口那道暗金色的光芒同步,像七顆心臟在跳同一支節拍。
「讓我看看——」坦妮雅的聲音從軟榻上傳來,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她用肘部撐起身體,紫色長髮黏在汗濕的臉頰上,手臂在發抖,撐了不到兩秒又跌回軟榻。
「小雅妳別動。」牧奴嬌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她自己也在試圖翻身,棕髮亂成一團,E罩杯的胸部壓在軟榻邊緣,擠出一道深溝。她的手臂比坦妮雅有力,撐起了上半身,但腰部以下完全使不上力。
藍夢琴沒說話。她躺在軟榻最左側,火紅長髮散在枕頭上,嘴唇咬破的地方還滲著血絲。她的手指抓著軟榻邊緣,指尖泛白,想把自己拉起來,但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唐雨格和露西並排躺在軟榻右側。唐雨格的綠色長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頸側和鎖骨上,她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露西的手指還抓著床頭那枚白貝,指節僵硬得像握了一整夜沒鬆開過。
千鶴躺在最邊上,銀白色長髮覆蓋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滴進枕頭裡。
玉龍月轉頭看了她們一眼。他沒說話,雙手捧起軟墊的兩端,手臂肌肉繃緊,將六個嬰兒連同軟墊一起託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捧著一盆滿到邊緣的水。他轉身,將軟墊輕輕放在軟榻正中央的空位上。
六女同時側過頭。
六張小臉並排躺在她們中間,皺巴巴的皮膚泛著新生兒特有的粉紅色,六道不同顏色的獸紋在小小的胸口上明滅。坦妮雅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顫抖著碰了一下玉霆鈞的拳頭。嬰兒的手指張開,握住了她的指尖。坦妮雅的眼淚直接掉下來,打在軟墊上。
「他抓我。」她的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牧奴嬌的手指摸到玉鎮嶽的腳丫,嬰兒的腳趾蜷起來,比蒙獸紋在腳背上閃了一下。她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哭腔:「這小子的腳跟我一樣大。」
藍夢琴沒碰孩子。她只是側著頭,看著玉曦熾胸口那道金紅色的獸紋,眼睛一眨也不眨。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唇形是「曦熾」兩個字。
唐雨格的手指輕輕按在玉甯棣的背上,麒麟獸紋在她的指尖下微微發熱。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滑進耳朵裡。
露西把玉瀚汐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上。嬰兒的手指只有她拇指指甲那麼大,利維坦獸紋在掌心轉了一圈,像一尾小魚在遊。她低頭,嘴唇貼在嬰兒的額頭上,沒有親下去,只是貼著。
千鶴的手指穿過繈褓邊緣,摸到玉夜遙的後頸。嬰兒的脖子軟得像沒有骨頭,席茲獸紋在後頸正中央亮了一下,銀白色的光暈映在她的指尖上。她的嘴唇動了,聲音細得像風:「夜遙——」
玉白芍站在軟榻另一側。她的雙手還戴著接生時的手套,上面沾著血和羊水的混合液體,但她的站姿很穩,呼吸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的目光從六個嬰兒的胸口逐一掃過,確認每一道獸紋的明滅節奏與呼吸同步。
她看向玉龍月。
玉龍月還跪在軟榻邊,雙手垂在身側,指節上沾著不同顏色的靈光殘跡——紫、紅、綠、棕、藍、銀白,像六道細小的彩虹纏在他的指骨上。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的暗金色光芒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玉白芍從腰間抽出靈刃。那是一柄只有食指長的刀刃,刃身透明,像一片凝固的水。她將靈刃遞到玉龍月面前。
「臍帶。」她說,聲音低而穩。「你來剪。」
玉龍月抬起頭。他看著那柄靈刃,停頓了兩秒,然後伸手接過。他的手指握住刀柄的瞬間,饕餮靈力從掌心灌入刃身,透明的刀刃立刻染上一層暗金色的光芒,像黃昏時分最後一道日光。
他站起來。腿在發抖,但他的膝蓋沒有彎。
玉白芍將第一個嬰兒——玉甯棣——的繈褓輕輕掀開一角,露出臍帶。那條臍帶還連著胎盤,顏色從青綠過渡到灰白,麒麟木氣在斷口處凝成一滴碧綠色的液珠。
玉龍月彎下腰。靈刃的刃尖對準臍帶,他的手很穩。
一刀。
刃尖切斷臍帶的瞬間,玉甯棣胸口的麒麟獸紋突然熄滅。整個臥室的綠色靈光消失了一瞬,然後重新燃起來——比剛才更亮,青綠色像春天的第一片新葉。玉甯棣沒有哭。他睜開了眼睛,瞳孔是極淡的翠綠色。
玉白芍接過剪斷的臍帶,放在一旁的銀盤上。
玉龍月移到第二個嬰兒面前。玉曦熾。靈刃落下,火鳳凰獸紋熄滅又復燃,金紅色的光從嬰兒胸口噴出來,在繈褓上燙出一道極細的焦痕。嬰兒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安靜下來。
第三個。玉霆鈞。紫電從臍帶斷口炸開,打在玉龍月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紅痕。嬰兒的哭聲像雷鳴,轟隆隆地震動了整張軟榻。
第四個。玉鎮嶽。獸紋熄滅的瞬間,嬰兒的體重像突然增加了十倍,軟墊往下陷了一寸。土黃色靈光重新亮起時,嬰兒的拳頭握緊了。
第五個。玉瀚汐。臍帶斷口噴出一股帶著鹹味的水汽,利維坦獸紋重新點亮時,藍光像深海裡的磷火,在嬰兒胸口緩慢旋轉。
第六個。玉夜遙。
玉龍月握著靈刃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頭看著最小的兒子,看著那道銀白色的羽毛形獸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刃尖對準臍帶。
一刀。
席茲獸紋熄滅。臥室裡最後一道彩色光芒消失了,只剩下玉龍月胸口那道暗金色獸紋還在發光。一秒。兩秒。三秒。銀白色的光芒重新亮起來——不是從嬰兒胸口,而是從他的後頸、肩膀、手背、腳踝同時浮現,像一隻鳥張開了翅膀。
七色靈光在臥室中交織,從六個嬰兒的胸口和玉龍月的胸口同時射出,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個完整的七芒星。這一次的七芒星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小,但更亮,亮到玉白芍不得不瞇起眼睛。七芒星在臥室中緩緩旋轉了一圈,然後落下,沉入軟墊,穿過繈褓,印在六個嬰兒的胸口上。
六道獸紋同時亮了一下,然後恢復平穩的明滅。
玉龍月將靈刃交還給玉白芍。刀柄離開他手掌的瞬間,他的雙腿一軟,膝蓋撞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上半身往前傾,趴在軟榻邊緣,額頭抵在千鶴和露西的手背上。
「龍月!」坦妮雅的手從軟榻上伸過來,手指碰到他的肩膀。
牧奴嬌的手也伸過來,抓住他的手臂。藍夢琴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唐雨格的手掌貼在他的後頸上。露西反手握住他的手。千鶴的手指顫抖著摸到他的臉頰。
六隻手同時碰著他。但她們的手臂都在發抖,指尖的力氣只夠勉強貼在他的皮膚上,根本拉不動他。
「靈力透支。」玉白芍的聲音從軟榻另一側傳來,平靜得像在報天氣。「讓他睡。」
六女的手停住了。一隻接一隻,慢慢收回,落在軟墊上,落在嬰兒的繈褓上,落在彼此的手背上。
窗外,晨光完全照進臥室。第一道陽光從窗縫射進來,照在軟墊上那六張小臉上。六名男嬰的哭聲漸歇,一個接一個閉上眼睛。獸紋還在胸口明滅,節奏比剛才慢了,像在跟隨某種更深的呼吸。
坦妮雅閉上眼睛。然後是牧奴嬌。藍夢琴。唐雨格。露西。千鶴。
六女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產後的虛脫像一層厚重的棉被,將她們一個接一個蓋住。
玉龍月趴在軟榻邊,額頭抵在千鶴和露西的手背上,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一樣。他胸口的暗金色獸紋還在亮,與軟墊上六道小獸紋同步明滅。
紫、紅、綠、棕、藍、銀白。
暗金。
紫、紅、綠、棕、藍、銀白。
暗金。
像七顆心臟,在晨光裡跳同一支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