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夫人的手穩得像端著一碗水。她推開臥室門的動作很輕,門軸只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貓踩過落葉。她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口冒著熱氣,暗紅色的藥湯在碗中晃動,濃稠得像融化的琥珀。
她繞過軟榻,在玉龍月身側蹲下來。六女的手還搭在他身上——坦妮雅的手指扣著他的肩膀,牧奴嬌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臂,藍夢琴的手指還插在他的頭髮裡。玉夫人沒有拉開她們的手,只是將玉龍月的頭輕輕托起,讓他從千鶴和露西的手背上滑到自己掌中。
他的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像紙。胸口的暗金色獸紋還在明滅,但節奏比剛才慢了,每亮一次都要隔上兩三秒,像一盞快沒油的燈。
玉夫人將碗沿抵在他的下唇上,微微傾斜。藥湯碰到他嘴唇的瞬間,一股苦澀的草藥味散開,混著某種更深的東西——鐵鏽味、獸血味,還有一縷很淡的甜,像蜜漬過的參片。
他的喉結沒有動。藥湯積在唇縫間,沿著嘴角往下淌。
玉夫人用拇指撬開他的牙關,將碗口再傾斜半寸。暗紅色的藥液灌進他口中,沿著舌面滑向喉嚨。一秒。兩秒。他的喉結終於滾了一下,發出「咕」的一聲悶響。
第二口。第三口。每灌一口,他胸口的暗金色獸紋就亮一點。不是突然炸亮,而是像炭火被吹了一口氣,從暗紅轉成橘紅,再從橘紅轉成暗金。明滅的節奏也變了——從兩三秒一次,變成一秒一次,然後穩定下來,像一顆心臟正式開始跳。
玉夫人將碗底最後一滴藥湯倒進他口中,把碗放在地毯上。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指尖在他眉心按了三秒,然後起身,對玉白芍點了點頭。
「兩個時辰。」玉白芍說。
玉夫人退出臥室時,晨光才剛剛從窗縫移到軟榻邊緣。
兩個時辰後,臥室裡的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血腥味散了。換上來的是一股淡淡的草藥膏味,混著皂角的清苦和棉布曬過太陽的乾爽氣息。軟墊上染血的布料全部撤走,換成乾淨的淺灰色棉墊,邊角整整齊齊塞在軟榻邊緣下。六女身上的產褥被換成柔軟的月白寢衣,領口繫帶鬆鬆綁著,袖口捲到肘彎。她們的頭髮被重新編過——坦妮雅的紫髮編成鬆辮垂在胸前,藍夢琴的火紅長髮用一根簪子隨手綰在腦後,唐雨格的綠髮分成兩股垂在肩膀兩側,牧奴嬌的棕髮只梳順了披在背後,露西的藍髮辮成魚尾狀擱在枕頭上,千鶴的銀白長髮散在軟墊上像一匹緞子。
六位岳母的手很輕。她們用靈針縫合產道裂傷的時候,針尖穿過皮肉的動作快得像燕子掠過水面,六女在睡夢中只是皺了皺眉,沒有醒。草藥膏敷上去的時候,一股清涼的麻癢感沿著傷口滲進去,腫脹的痛感被壓到感知的邊緣。
六名男嬰被洗淨了。他們身上那層薄薄的胎脂和血跡被溫水沖掉,露出粉嫩的皮膚。新的繈褓是素色的——沒有繡紋,沒有金線,只有最細軟的棉布,裹得整整齊齊。六個小身體被放在各自娘親的身側,貼著肋骨的位置,那裡是娘親心跳最響的地方。
玉龍月睜開眼的時候,第一道晨光已經從窗縫移到了軟榻另一側,照在露西散開的藍色髮尾上。
他撐起身體的動作很慢。手臂在發抖,但比昏過去之前有力多了。胸口的暗金色獸紋穩定發光,像一盞重新添滿油的燈。
然後他看見了。
六女半靠在軟榻上,寢衣的領口敞開,乳房從衣襟中託出來,脹滿的弧度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乳暈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圈,乳頭上掛著淡黃色的濕痕——那是初乳,濃稠得像融化了的蜜蠟,沿著乳尖往下淌,在乳暈邊緣凝成一滴圓珠。
坦妮雅將玉霆鈞按在左乳上。男嬰的嘴張得很大,含住大半個乳暈,吸吮的動作又急又猛,像一頭餓了三天的小獸。她咬著下唇,眉頭微微皺起,乳頭被吸得發麻,那股麻癢感沿著乳腺一路通到腋下。「這小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吸得比我爹的雷鞭還狠。」
藍夢琴低頭看著玉曦熾。男嬰含住她乳頭的姿勢很安靜,不像玉霆鈞那麼急,但吸力一點都不小。他的小拳頭握著,抵在她乳房的側面,每吸一口拳頭就捏緊一次。她的手指輕輕撥開他額前那幾根濕漉漉的黑髮,嘴角彎了一下。
唐雨格將玉甯棣靠在臂彎裡,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男嬰含著乳頭吸兩口,停下來喘一口氣,再吸兩口,節奏慢得像在品茶。她的掌心貼在他背上,感受他脊椎旁那兩排細小的肋骨隨著呼吸起伏,嘴裡低聲唸著:「慢點,不急,都給你。」
牧奴嬌讓玉鎮嶽趴在胸口上。男嬰的臉埋在她乳溝裡,嘴巴歪歪斜斜找到乳頭,含住的動作帶著一股蠻勁,像在攻城。她的手掌託著他的後腦勺,拇指摩挲著他後頸上那枚土黃色的獸紋,嘴角咧開一個笑:「好小子,跟你爹一樣,上了床就不知道什麼叫客氣。」
露西哼著海濱小調。調子是某種古老的漁歌,沒有歌詞,只有鼻腔哼出來的旋律,像海浪輕輕拍在船舷上。玉瀚汐含著她的乳頭,吸吮的節奏跟她的哼唱同步——吸一口,哼兩個音,停半拍,再吸一口。她的手指繞著他的藍色胎毛,在指尖捲成一個小漩渦。
千鶴的銀白長髮垂落在玉夜遙臉上,髮尾掃過他的鼻尖。男嬰打了個噴嚏,嘴從乳頭上滑開,乳白的初乳從嘴角淌出來。她連忙用手指擦掉,將乳頭重新塞進他嘴裡。他含住之後吸得特別用力,像在報復那個害他打噴嚏的髮尾。她的眼瞼半垂,睫毛上還掛著沒乾的濕痕——不是淚,是產後虛脫滲出的薄汗。
玉龍月撐著軟榻邊緣站起來。膝蓋還在發軟,但他站穩了。
他胸口的七色獸紋亮了一下。
軟墊上那六道小獸紋同時亮了一下。
紫、紅、綠、棕、藍、銀白。
暗金。
節奏一致,像七顆心臟在同一個胸腔裡跳。
六女幾乎同時抬頭。坦妮雅的手還按在玉霆鈞後腦勺上,藍夢琴的手指停在玉曦熾的額頭,唐雨格拍背的動作頓了一下,牧奴嬌咧著的嘴角還沒收,露西的哼唱戛然而止,千鶴的睫毛顫了一下。
「醒了?」坦妮雅先開口,聲音沙啞但帶著笑,「你兒子快把你老婆的奶頭吸掉了。」
「我這個也不差。」牧奴嬌拍了拍玉鎮嶽的背,男嬰含著乳頭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嚥聲,「聽聽,跟灌水一樣。」
藍夢琴沒有說話,只是將玉曦熾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他頭頂上。唐雨格低低笑了一聲,手指點了點玉甯棣的鼻尖:「這個最斯文,吸兩口停一下,像在品酒。」
露西重新哼了兩個音,嘴角彎起來:「瀚汐會跟拍子,以後一定是唱歌的料。」
千鶴將垂落的銀白長髮撩到耳後,露出半張臉。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玉夜遙,男嬰含著乳頭吸得正猛,小拳頭握著她寢衣的繫帶不放。「他剛剛打噴嚏的樣子,」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跟你一模一樣。」
玉龍月走過去。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在軟榻邊緣坐下來,肩膀貼著坦妮雅和牧奴嬌的膝蓋。
窗外陽光完全照進臥室,落在軟墊上那六張正在吸奶的小臉上。哭聲沒有了。只有輕輕的吞嚥聲,混著六女低低的笑聲和喘聲,在晨光裡攪成一團溫暖的濁流。
他胸口的七色獸紋還在亮。軟墊上那六道小獸紋也在亮。
節奏一致。
像七顆心臟,在晨光裡跳同一支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