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在軟榻邊緣坐了一會,胸口的七色獸紋還在亮。六女懷裡的吞嚥聲此起彼落,像六枚小小的鼓在晨光裡敲著各自的節拍。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
膝蓋在發軟,靈脈修復後的那種虛脫還黏在骨頭縫裡,但他站穩了。他沒有走向任何一個兒子,而是繞過軟榻邊緣,踩上軟墊中央那塊還沒被晨光照到的位置。
他跪下去。
膝蓋壓上軟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六女幾乎同時抬起頭。坦妮雅抱著玉霆鈞的手頓了一下,藍夢琴的睫毛顫了顫,唐雨格拍背的動作停在半空,牧奴嬌咧著的嘴角慢慢收攏,露西的哼唱戛然而止,千鶴將臉從玉夜遙頭頂抬起來。
玉龍月的視線從左掃到右。他先看坦妮雅——她的紫髮鬆辮垂在胸前,寢衣領口被玉霆鈞扯歪了,露出一截鎖骨。他看了很久,看到坦妮雅那雙驕傲的紫色眼睛裡浮出一層薄薄的水光。然後他看藍夢琴——她火紅的長髮綰在腦後,幾縷碎髮黏在額角,玉曦熾含著她的乳頭睡著了,嘴還含著不放。他看唐雨格——她的綠髮分兩股垂在肩上,手掌還貼在玉甯棣背上,指尖沾著一點白色的初乳。他看牧奴嬌——她的棕髮披散,額頭上的汗還沒乾,玉鎮嶽在她懷裡打著飽嗝,她正用拇指擦他嘴角。他看露西——她的藍髮辮成魚尾狀擱在枕上,眼睛半瞇,嘴唇還維持著哼唱最後一個音的形狀。他看千鶴——她的銀白長髮撩到耳後,睫毛上掛著那層薄汗,眼眶底下有青色的影子。
每一個人他都看了很久,看到對方停下所有動作回望他。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氣從丹田提上來,經過還在隱隱作痛的靈脈,從喉嚨裡推出來的時候帶著產後特有的沙啞。
「老婆們。」
三個字。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落在軟墊上,像石頭丟進水裡。
六女沒有出聲。
「辛苦了。」
六個字落地。
坦妮雅第一個反應。她的眼眶紅了,但那張驕傲的臉上卻扯出一個笑——不是平常那種張揚的笑,而是嘴角先抖了兩下,然後才用力彎起來。「你他媽的,」她的聲音沙啞,帶著鼻音,「跪在那邊講這種話,是想讓老孃哭給你看嗎?」
藍夢琴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玉曦熾的繈褓裡,火紅的髮簪歪了,幾縷頭髮散下來遮住她的側臉。繈褓的素色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唐雨格低著頭,手指繼續在玉甯棣背上畫圈。她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很輕,像在跟懷裡的兒子說話,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也是。」
牧奴嬌直接伸出手。她的手掌大,指節分明,一把扣住玉龍月的手腕。她的力氣還在——產後虛脫沒有吃掉她比蒙血脈裡的蠻勁。她沒有說話,只是扣著,拇指壓在他腕脈上,感覺那道脈搏在她指腹底下跳。
露西哼了兩個音。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兩個軟軟的、從鼻腔裡滑出來的音,像海浪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泡沫。她的嘴角彎起來,眼眶卻是濕的。
千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無聲滑落的那種,而是睫毛顫了兩下,然後整顆淚珠從眼眶中央滾出來,沿著鼻樑側面滑到嘴角。她沒有擦,只是抱著玉夜遙,讓那滴眼淚滴在繈褓上。
六道小獸紋在同一瞬間顫了一下。
紫、紅、綠、棕、藍、銀白。
暗金。
節奏一致。不是平常那種規律的明滅,而是六道小獸紋同時猛烈地亮了一下,像六盞燈在同一口氣吹過來的時候同時竄高火苗。他胸口的七色獸紋也在那一瞬間炸開一圈光暈,然後恢復平穩的脈動。
玉龍月沒有站起來。他就跪在軟墊上,讓六女看見他膝蓋在發抖——不是靈力透支的那種抖,而是膝蓋壓著軟墊,承接了那三個字全部重量的抖。他的大腿肌肉在寢褲底下繃緊又鬆開,繃緊又鬆開,像在告訴她們:我跪得住。
他伸出手,先接過離自己最近的玉鎮嶽。
牧奴嬌鬆開他的手腕,讓他把男嬰從她懷裡撈起來。玉鎮嶽打了個飽嗝,小拳頭揮了一下,然後被玉龍月按在胸口。他用手掌託著兒子的後腦勺,轉頭看向牧奴嬌:「嬌嬌,辛苦了。」
牧奴嬌的嘴角又咧開了,但眼眶是紅的。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臉,聲音粗啞:「少囉嗦,抱好你兒子。」
他把玉鎮嶽換到左臂彎,右手伸向坦妮雅。坦妮雅將玉霆鈞遞過來的時候,指尖在他手背上刮了一下——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像在提醒他什麼。他接過玉霆鈞,男嬰的紫髮胎毛軟得像絨毛,貼在他胸口上。「小雅,辛苦了。」
坦妮雅笑出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你跪著講這種話,老孃以後怎麼跟你吵架?」
他沒有回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藍夢琴。藍夢琴的臉還埋在繈褓裡,他沒有催她,只是把手掌攤開等在她面前。過了好幾秒,她才抬起頭——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但臉上沒有表情。她將玉曦熾放到他掌心裡,動作很輕,像在放一片羽毛。「夢琴,辛苦了。」
藍夢琴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臉轉開。
唐雨格在他伸手之前就已經將玉甯棣托起來。她的動作很穩,兩隻手捧著男嬰的頭和屁股,放進他臂彎裡的時候,指尖順勢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那是木麒麟血脈特有的靈力觸碰,溫潤得像一片樹葉落在皮膚上。「雨格,辛苦了。」
「你也是,」唐雨格低聲回了一句,這次沒有低頭,而是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膝蓋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
露西將玉瀚汐遞過來的時候,嘴裡哼著那條沒哼完的海濱小調。她的藍眼睛瞇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笑紋,但睫毛是濕的。「露西,辛苦了。」
她哼了兩個軟音作為回答,然後伸出手指,在玉瀚汐額頭上點了一下。男嬰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
最後是千鶴。玉夜遙在她懷裡睡著了,拳頭還握著她寢衣的繫帶。千鶴小心翼翼地將繫帶從他指縫裡抽出來,然後把男嬰放進玉龍月臂彎裡。她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很輕,像羽毛尖。「小千,辛苦了。」
千鶴的眼淚又掉下來。這次不是一滴,是一串,沿著鼻樑兩側往下淌。她沒有出聲,只是用指尖擦掉臉上的淚,然後伸手擦掉玉龍月臉上的汗。她的指尖從他額角滑到顴骨,停在他眼角。
「你也辛苦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懷裡的兒子說悄悄話,但每個字都落在晨光裡。
玉龍月臂彎裡堆著六個男嬰。六張小臉擠在一起,有的睡著了,有的半睜著眼,有的在打飽嗝。六道小獸紋在他胸口前此起彼落地亮著,節奏與他胸口那道七色獸紋完全同步。
牧奴嬌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從軟墊上拽起來。她的力氣還在,那一拽差點讓他整個人往前撲。「跪夠了,」她說,聲音粗啞但帶著笑,「上來。」
坦妮雅從他臂彎裡接過玉霆鈞和玉鎮嶽,藍夢琴接過玉曦熾和玉甯棣,露西和千鶴各自接回自己的兒子。六女同時往兩側挪,在軟榻中央騰出一個人的位置。
「躺下。」牧奴嬌拍了拍那塊空出來的軟墊。
玉龍月沒有逞強。他撐著軟榻邊緣,將自己塞進那個空位裡。軟墊還留著六女的體溫,混著母乳的甜腥味和產後淡淡的血腥氣。他的後腦勺陷進枕頭裡,膝蓋還在發抖。
牧奴嬌在他右邊躺下來,肩膀貼著他的上臂。藍夢琴在他左邊躺下來,火紅的長髮散在他肩膀上。坦妮雅躺在牧奴嬌右邊,唐雨格躺在藍夢琴左邊,露西和千鶴依序往外排。六個男嬰各自被母親摟在懷裡,六道小獸紋在軟榻上排成一條弧線。
晨光從窗格照進來,落在七張臉上。
他胸口的七色獸紋還在亮。軟榻上那六道小獸紋也在亮。
節奏一致。
窗外傳來鳥叫,是那種清晨特有的、還沒被太陽曬啞的脆響。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露水的味道。
千鶴伸出手,指尖又擦了一下他眼角——那裡沒有汗,也沒有淚,但她還是擦了。她的手指停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了一下。
「你也辛苦了,」她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輕,像在哄兒子入睡,「閉眼。」
玉龍月閉上眼睛。
七道獸紋在晨光裡跳同一支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