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閉眼之後,呼吸很快沉了下去,不是他平時那種綿長得像要把整間房空氣都吞進去的節奏,而是一種累到連饕餮血脈都懶得撐著的鬆弛。他的下巴微微仰起,喉結在晨光裡動了一下,像吞下最後一口撐著不睡的力氣。
牧奴嬌沒閉眼。她側著頭看他,棕髮還沾著汗,幾縷黏在顴骨上。她懷裡的玉鎮嶽動了動,小拳頭從繈褓裡伸出來,往她胸口拍了一下。她低頭看兒子,嘴裡「嘖」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你老子睡了,你倒是醒了。」
坦妮雅在另一邊笑,笑到一半自己也打了個呵欠。她懷裡的玉霆鈞吐了個奶泡,泡破了,奶水順著嘴角流到繈褓邊上。坦妮雅用指尖抹掉,把臉湊到兒子額頭上碰了碰。「你也累了吧,」她說,像在跟兒子說話,又像在跟自己說,「閉眼。」
六女一個接一個睡過去。藍夢琴的紅髮還散在玉龍月肩膀上,呼吸和他同一個節拍。唐雨格的手指搭在玉甯棣背後,偶爾無意識地拍兩下。露西的藍髮辮擱在枕邊,髮尾掃到了千鶴的手臂。千鶴最後睡著,手指還停在玉龍月太陽穴上。
七道獸紋在她們睡著後沒有跟著暗下來。玉龍月胸口那道七色獸紋明一下,六道小獸紋便跟著明一下。中間隔著薄薄的晨光,像有人在軟榻上方拉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七盞燈同時被風吹得晃。
門被推開一條縫,沒發出聲音。木門軸大概被玉夫人抹過油,推開時安靜得像貓踩過屋瓦。
第一個走進來的是牧夫人。她個子高,步子卻輕,腳掌先落下再轉移重心,連裙襬都沒擦到門框。她直接走到牧奴嬌身邊,先看了看女兒,再看向玉鎮嶽。小比蒙的土黃色獸紋在繈褓裡亮著,和玉龍月胸口的節奏一樣。
她彎下腰,手從女兒臂彎和繈褓之間插進去,慢慢託住男娃的後頸和臀。牧奴嬌在睡夢裡皺了下眉,手臂空了,指尖無意識地抓了抓軟墊。牧夫人用另一手輕輕拍她肩膀,嘴形幾乎沒有聲音:「睡。」
玉鎮嶽被抱進她懷裡時,小獸紋猛地亮了一下,又恢復平穩明滅。牧夫人低頭看外孫,鼻尖幾乎貼到他的額頭。
坦夫人跟在後面進來,走得比牧夫人還快,但更安靜。她從坦妮雅懷裡接過玉霆鈞時,坦妮雅的手突然收緊了一下,像在夢裡跟人搶什麼。坦夫人停住動作,用嘴形喊了聲「小雅」。坦妮雅的手指過了幾秒才慢慢鬆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翻個身朝牧奴嬌那邊靠。
藍夫人、唐夫人、露夫人、千鶴的母親依次進來。六個女人像排演過千百次,各自走到女兒身邊,各自接過對應的男娃。玉曦熾被藍夫人抱走時,火鳳凰的小獸紋閃了兩下,藍夫人用掌心貼住他後背,那光芒才穩下來。千鶴的母親抱起玉夜遙,懷裡的小席茲銀白獸紋亮得最慢,像要確認脫離母親體溫後還能不能自己明。
六道小獸紋離了母親胸口,依然亮著。它們在六位嶽母懷裡排列成一條新的弧線,與軟榻上玉龍月胸口那道七色獸紋保持同步。偏院裡的空氣像被這七盞燈撐住,連灰塵都浮得比平常慢。
六位嶽母沒說話。只有裙襬和地板摩擦的細響,和她們兩兩交錯時幾乎聽不見的呼吸。牧夫人在前,坦夫人跟在後,六個人穿過偏院的木門,沿著迴廊往大廳走。
晨光已經從淡青轉成金色,落在迴廊的石板地上,切成一格一格。六位嶽母的影子被拉長,領口和衣袖都被照得發亮。六道小獸紋在六個繈褓裡亮著,像六個從軟榻上被摘下來的星點,被六雙手託過長廊。
大廳裡燭火通明。玉天龍坐在主位上,身邊站著玉衡和玉夫人。六位嶽父早已等在廳中,各自站在對應的家族家徽前。六對親家依序排開,六位兄姐圍在靠近門口的一側,見到六位嶽母進來,原本壓著的笑聲和驚呼像被捅破的蜂窩,一股腦湧出來。
「快給我抱抱!」坦烈第一個迎上去,兩隻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像這麼蹭能把他掌心的汗和粗礪都磨掉。坦夫人把玉霆鈞放進他懷裡,坦烈整個肩膀都僵住了,像託著一團隨時會散的靈礦。玉霆鈞偏偏在這時打了個呵欠,小嘴張開,露出粉色的牙床。坦烈盯著他,半晌才說:「這嘴,跟小雅小時候一個樣。」
坦妮雅的三位兄長輪流接過去,每個人抱的姿勢都不同,但都僵得差不多。笑聲從他們中間炸開,驚呼夾在裡面,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獸。
另一邊,藍夢羽從藍夫人手裡接過玉曦熾。她抱得比坦烈穩,但低頭看外甥時,眼睛裡閃著某種和她平時冷靜樣子不符的慌亂。藍夢翎湊過來,兩姊妹的額頭幾乎碰到一起。玉曦熾的火鳳凰獸紋被她們的目光攪得又閃了兩下,藍夢羽伸手黏住他後背,才恢復平穩明滅。
唐硯和唐硯心接過玉甯棣。唐硯心用手指碰了碰嬰兒的鼻尖,被唐硯「嘖」地一聲制止。玉甯棣半睜開眼,青綠的麒麟獸紋在胸口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唐硯低聲說:「長得像雨格。」唐硯心回他:「我倒覺得像妹婿。」
牧鐵接玉鎮嶽時,牧奴嬌的大哥嗓門最大。他剛把孩子接過去,就哈哈笑了兩聲,笑得玉鎮嶽小臉一皺,像要哭。牧夫人瞪了他一眼,牧鐵才把笑憋回去,改用氣音說:「這小子沉,像嬌嬌。」
露薇和千翔站在最外側,一人接過玉瀚汐,一人接過玉夜遙。露薇用指尖勾起玉瀚汐的繈褓一角,看那小小的利維坦獸紋。千翔抱玉夜遙的姿勢最輕,像捧著一片會被風吹走的羽毛。他嘴唇翕動,不知說了些什麼,懷裡的銀白獸紋跟著亮了一亮。
六位嶽父站在大廳中央,沒有一開始就上前。坦雄環抱手臂,下顎繃得死緊。牧戰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關節,像在忍住不去搶。藍嶽背著手,鬍鬚微微顫。唐松年的目光一直追著玉甯棣,連眨都不多眨。露海潮最平靜,但交握在身前的指節泛白。千羽生瞇著眼笑,笑得眼睛都濕了。
「行了,」玉天龍在主位上開口,聲音不重,卻把大廳裡所有的笑鬧都壓下來一瞬,「一個一個抱過來。」
六位嶽母先動。牧夫人把玉鎮嶽放進牧戰懷裡,粗礪的手掌託住繈褓底,男人的手指幾乎比男娃的腿還粗。牧戰沉默了好幾秒,喉結滾了一下,才開口:「老牧家的種。」
坦雄接過玉霆鈞,繃著臉,低頭看了很久。他的三個兒子在旁邊起鬨,要他笑一個。坦雄沒笑,只用指背碰了碰玉霆鈞的額頭。「紫電的崽子,」他說,聲音粗得像砂紙,「龍月那小子,還真會生。」
六位嶽父一個一個接過,一個一個沉默,再一個一個開口。藍嶽抱玉曦熾時,火鳳凰獸紋在他掌心亮得最盛。唐松年接玉甯棣,老淚在眼眶裡打轉,只說:「雨格的槐枝,有用了。」露海潮託著玉瀚汐,低頭用鼻梁碰了碰外孫的額角。千羽生最後接過玉夜遙,笑容收了,嘴唇抖了抖,才說出:「像小千。」
大廳裡燭火被笑聲震得晃。六位兄姐圍在嶽父們身邊,輪流伸手,輪流縮手,輪流驚呼。偏院裡安靜極了,七道獸紋在七個熟睡的人身上跳著同一支節拍。
玉天龍從主位上慢慢站起來。玉衡想扶,被他擺手擋開。他走到大廳中央,六位嶽父自動讓出一條路,把六個繈褓依序捧到他面前。
玉天龍的手伸出去,指尖先落在玉夜遙額頭上。銀白獸紋一閃。接著是玉瀚汐、玉鎮嶽、玉霆鈞、玉曦熾、玉甯棣。每碰一個,他的嘴唇就無聲地動一下,像在唸名字,又像在數數。六道小獸紋在他指尖下依次明滅,像六盞燈被同一根蠟燭依序點過。
「好。」他只說一個字。
燭火通明。大廳裡笑聲又起,驚呼、交談、衣料摩擦的聲音混成一片。六個男娃在六雙手裡醒醒睡睡,偶爾哭一兩聲,馬上被人拍著哄停。他們的六道小獸紋平穩明滅著,和偏院軟榻上那七道獸紋的節拍完全一致。
窗外三輪月亮移過屋脊,晨光從窗格斜斜照進來,把大廳裡每一張臉都鍍了一層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