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軟榻上,七道獸紋同時亮了一瞬。
玉龍月睜眼的時候,胸口七色獸紋正從亮轉暗,像被人從夢裡撈出來。他還沒撐起身,左邊的坦妮雅已經坐起來了,紫色長髮亂糟糟披在肩上,一隻手往懷裡摸——空的。她愣了半秒,低頭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摸了一把,然後罵出來:「靠,老孃兒子呢?」
這一罵把軟榻上所有人都叫醒了。
藍夢琴第二個坐起來,火紅長髮從玉龍月肩膀上滑落,她產道縫合的傷口被動作扯到,眉頭擰了一下,但沒吭聲,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臂彎,冷著臉說了句:「至少留張字條。」
「誰抱走的?」牧奴嬌翻身就想下榻,棕髮黏在顴骨上還沒撥開,腿一跨就齜牙咧嘴地倒抽一口氣。玉龍月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按回軟墊上,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絕。
「不用猜,」他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長輩抱去看孫子了。」
千鶴抿著嘴沒說話,銀白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但眼眶已經紅了。露西從另一側撐起身,藍色髮辮散了半截,她眨眨眼,伸手去握千鶴的手,握住了就沒放。唐雨格最後一個坐起來,手指下意識往軟榻中央摸了摸——那裡本來躺著玉甯棣,現在只剩一條摺皺的素色繈褓布。她沒說話,只是把繈褓布撿起來,疊好,放在膝蓋上。
「氣歸氣,」牧奴嬌揉著大腿內側,聲音悶悶的,「但老孃也猜得到——」
「我爸抱的,」坦妮雅打斷她,抓了抓頭髮,「不用想也知道。那老頭從我懷孕就開始念,說要看孫子有沒有紫電獸紋。」
藍夢琴輕輕哼了一聲,不是冷笑,是無奈。「我娘也是。昨天在產房外站了兩個時辰,腳都站腫了,就為了搶第一個抱。」
六女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有埋怨、有無奈、有理解,但沒人真的生氣。她們比誰都清楚,六位岳父嶽母從三個半月前就開始準備接生,昨晚更是整夜沒闔眼。孩子被抱走去看,說到底,是疼。
玉龍月從軟榻邊緣站起來,胸口的七色獸紋平穩明滅。他沒多解釋,轉身走到偏院門口,對候在外頭的下人吩咐了幾句。下人應聲離去,腳步聲沿著長廊一路往東廂去了。
片刻後,木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從長廊另一端傳來,轆轆轆,一輛接一輛。六輛木輪椅被推進寢室,椅背打磨得光滑,扶手上各搭著一條披肩——紫、紅、綠、棕、藍、銀白,六種顏色對應六種血脈。
藍夢琴抬頭看了一眼,還沒開口,玉龍月已經走到軟榻邊彎下腰。他一手穿過她膝彎,一手托住她後背,把她整個人打橫抱起來。藍夢琴驚了一下,手掌本能地按在他胸口,掌心貼著七色獸紋,燙的——不是他的體溫,是她自己的火鳳凰獸紋在鎖骨處微微發燙,產後體溫還偏高。玉龍月沒說話,把她小心放上第一輛輪椅,又從榻尾抽了條羊毛披肩,展開,圍住她肩膀,在鎖骨前攏好。
「我自己能走,」藍夢琴低聲說。
「知道,」玉龍月把披肩邊角掖進她手指縫裡,「但我不想讓妳走。」
藍夢琴抿住嘴唇,火紅睫毛垂下來,沒再說話。
其餘五女也被下人依序抱上輪椅。坦妮雅坐上紫色披肩那輛,嘴裡還在碎念「老頭最好給我抱回來」;唐雨格抱著那條摺好的繈褓布坐上綠披肩輪椅,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麼;牧奴嬌一屁股坐下去,棕披肩被她扯歪了半邊,下人趕緊幫她重新攏好;露西坐上藍披肩輪椅,藍色髮辮完全散了,她乾脆不綁了,讓它垂在椅背後晃;千鶴最後一個被抱上去,銀白披肩裹住她肩膀時,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會哭嗎?」
「誰?」坦妮雅回頭看她。
「夜遙,」千鶴說,「他醒來找不到我,會不會哭。」
寢室裡安靜了一瞬。唐雨格伸手越過輪椅扶手,在千鶴手腕上輕輕拍了拍。
玉龍月繞到藍夢琴椅背後,雙手握住推把。木輪椅的把手被他掌心包住,他沒急著推,先低頭湊近藍夢琴耳邊:「準備好了?」
藍夢琴偏頭看他,火紅瞳孔裡映著晨光。「你推我就走。」
玉龍月勾起嘴角,推著她率先穿過偏院長廊。木輪輾過青石板,轆轆轆,聲音沉穩有節奏。五輛輪椅由下人推著跟在後面,木輪一輛接一輛,轆轆聲在晨光裡連成一串。六色披肩在微風裡輕輕飄動,像六面小旗。
長廊盡頭是月洞門。門框上的青藤垂下來,晨光從葉縫間篩落,在青石板上投下碎金。玉龍月推著藍夢琴穿過月洞門,輪椅的木輪輾過門檻時輕顛了一下,藍夢琴伸手扶住扶手,披肩從左肩滑落半寸。玉龍月單手穩住推把,另一手從後面伸過來,把披肩拉回原位,指尖擦過她鎖骨的獸紋——燙的,還在發燙。
「還燒?」他問。
「不是燒,」藍夢琴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是曦熾的獸紋在亮。他在大廳裡醒著。」
玉龍月低頭看自己胸口,七色獸紋中那縷金紅色正一明一滅,節奏比平時快半拍。他沒說話,推著輪椅繼續往前走。
大廳的燭光從敞開的門扉間透出來,笑鬧聲、驚呼聲、嬰兒啼哭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的水。玉天龍的聲音隔著門檻傳出來,不重,卻把所有的聲音都壓下了一瞬:「六個小崽子,一個比一個會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