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推著藍夢琴的輪椅跨過大廳門檻。木輪輾上門內的石板地,轆轆聲被滿廳的喧嘩吞掉——坦雄抱著一個裹紫色繈褓的男嬰,正用食指戳他的小拳頭,嘴裡嘟噥「這手指頭跟你娘一個樣」;牧戰把棕色繈褓舉到齊眉高,跟懷裡的男嬰對瞪,嬰兒哭聲宏亮得像小獸在吼;藍嶽抱著金紅繈褓,男嬰沒哭,一雙火紅瞳孔直直盯著屋樑上的燭火,藍嶽伸手擋住他視線,小東西立刻皺眉;唐松年把綠色繈褓摟在臂彎裡,低頭對嬰兒唸唸有詞,嘴唇翕動卻聽不清說什麼;露海潮抱著藍繈褓,男嬰正在打嗝,每打一下藍髮就炸開一圈細碎水珠;千羽生把銀白繈褓託在掌心,男嬰睜著一雙淺灰瞳孔,不哭不鬧,像在聽風。
玉天龍坐在主位上,茶杯端在半空,沒喝。他的視線越過杯沿,落在門口那六輛輪椅上。
六道小獸紋同時亮了一下。不是錯覺——六團顏色不同的靈光從六位岳父岳母懷中同時迸開,紫、金紅、青綠、土黃、深藍、銀白,隔著半座大廳的距離,精準地指向門口六輛輪椅。六個男嬰的哭聲、咿呀聲、打嗝聲在同一瞬間全轉向門口,像六根小磁針同時被同一塊磁鐵吸偏。
藍夢琴懷裡空著,但她胸口的火鳳凰獸紋猛然發燙,金紅光穿透披肩布料,在大廳燭火下亮得像一盞小燈籠。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攥緊扶手,指節泛白。
玉龍月停下推把。他站在藍夢琴椅背後,胸口七色獸紋被六道小獸紋同時拉扯,暗金色光芒從衣襟縫隙間漏出來。他沒動,先掃了一圈大廳——六位岳母站在各自丈夫身後,視線全落在門口這排輪椅上;六位兄姐散在兩側,表情各異,坦烈在憋笑,藍夢羽眼眶微紅。
「推進去吧。」玉龍月低聲說,不是對藍夢琴,是對身後五個下人。
六輛輪椅依序推進大廳中央。木輪輾過石板,轆轆轆,六色披肩在燭火與晨光交織的光線裡飄動,像六面被風扯直的旗。下人將輪椅排成一個弧,與六位抱著男嬰的嶽父嶽母面對面,相距不到三步。
千鶴第一個伸出手。她的手從銀白披肩下探出來,指尖還在抖——不是冷,是產後肌肉還沒恢復力氣。她的淺灰瞳孔鎖住千羽生掌中那團銀白繈褓,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但口型很明顯:夜遙。
千羽生跨前一步,彎腰,把銀白繈褓放進千鶴懷裡。男嬰貼上母親胸口的瞬間,銀白獸紋從繈褓布料下透出來,亮度猛地拔高半階,然後穩定下來,明滅節奏與千鶴鎖骨上的席茲獸紋完全同步。千鶴低頭,銀白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她的肩膀輕輕抽了一下,沒哭出聲。
「沒哭,」千羽生直起身,聲音有點啞,「這小子從頭到尾沒哭過一聲。」
千鶴嗯了一聲,手指探進繈褓邊緣,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玉夜遙睜著淺灰瞳孔,安靜地看著她。
坦雄大步走過來,把紫色繈褓往坦妮雅懷裡一塞。動作粗魯,但力道精準——男嬰落進坦妮雅臂彎時,裹布連皺都沒多皺一條。「你兒子,」坦雄說,「哭起來跟打雷一樣,整座大廳的燭火都被他震歪了三根。」
坦妮雅接過玉霆鈞,紫色獸紋亮起的同時,她抬起頭瞪她老爹:「你小時候哭起來不打雷?」
坦雄噎了一下。牧戰在旁邊抱著棕色繈褓走過來,嘴裡哼了一聲:「老坦,你女兒這張嘴比你還利。」
牧奴嬌從輪椅上探出半個身子,直接從牧戰手裡把棕色繈褓撈過去。動作太快,棕披肩從肩膀滑落,下人還沒來得及上前,她已經把玉鎮嶽按在自己胸口上。土黃獸紋一貼上母親的獸紋,男嬰立刻不哭了——剛才還在牧戰懷裡吼得像小獸,這會兒安靜得像塊石頭。
「這小子認人,」牧戰嘖了一聲,「老子抱了他快半個時辰,他哭半個時辰。」
「當然認人,」牧奴嬌把棕披肩重新攏好,下巴抵在繈褓頂端,「這是我懷的。」
唐雨格從唐松年手中接過綠色繈褓時,動作輕得像在接一捧水。她先檢查繈褓的摺角有沒有翻,然後才把玉甯棣貼上胸口。青綠獸紋亮起,男嬰發出一聲很輕的咿呀,像樹葉被風翻過背面。唐松年站在輪椅旁,沒說話,伸手把輪椅扶手上的那截乾槐枝往裡推了半寸,確保它不會滾落。
「槐枝在窗臺上放了三個半月,」唐松年低聲說,「今早我拿進來的。」
唐雨格抬頭看他,綠瞳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點點頭,沒說話,把槐枝從扶手撈起來,放進繈褓外層的暗袋裡。
露西接過玉瀚汐時,男嬰還在打嗝。藍色繈褓貼上她胸口的瞬間,深藍獸紋亮起,小東西打了最後一個嗝,吐出一串細碎水珠,水珠在晨光裡折射出七色光暈,然後全數蒸發。露海潮在旁邊嘖嘖兩聲:「利維坦血脈,打嗝都能打出海霧來。」
露西沒理她爹。她低頭看懷裡的男嬰,藍色瞳孔瞇成兩彎月牙:「瀚汐乖,娘親在。」
藍夢琴最後一個接回兒子。藍嶽把金紅繈褓放到她懷裡時,玉曦熾那雙火紅瞳孔還在追著屋樑上的燭火跑。藍夢琴伸手擋住他視線,跟藍嶽剛才的動作一模一樣,小東西立刻皺眉——眉頭皺起的弧度,跟玉龍月不高興時一模一樣。
「跟你一個樣。」藍夢琴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但尾音微微上揚,像冰面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頂。
玉龍月從椅背後繞出來,站在六輛輪椅圍成的弧中央。他胸口的七色獸紋還在亮,暗金色光芒與六道小獸紋的明滅節奏完全同步——不是他主導,是六個男嬰的獸紋在拉著他的獸紋走。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然後抬起頭,視線掃過六女懷中的六團繈褓。
「都接到了?」他問。
六女同時點頭。六道小獸紋在同步明滅中突然同時猛烈亮了一下,像六盞燈被同一隻手同時調高亮度。大廳裡所有的燭火在同一瞬間矮了半寸——不是風,是六道獸紋迸發的靈壓把火焰壓低了。
玉天龍把茶杯擱在幾上。瓷底磕上木面,聲音不大,但滿廳的喧嘩像被一刀切斷。坦雄閉嘴了,牧戰把到嘴邊的粗話吞回去,藍嶽放下擋嬰兒視線的手,唐松年停止唸唸有詞,露海潮收起笑臉,千羽生轉過身。
玉天龍站起來。他沒拄拐杖,雙手背在身後,從主位走到大廳中央,停在玉龍月面前。他低頭看了看孫子胸口的七色獸紋,又抬眼掃了一圈六女懷中的六道小獸紋。
「六個小崽子,」玉天龍開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石板,「一個比一個會哭。」
大廳安靜了整整三秒。
然後玉天龍笑了。眼角皺紋擠成扇骨,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整整齊齊的牙。「跟他爹剛出生時一模一樣。」他補了這一句,轉頭看向玉龍月。
玉龍月沒說話。他站在六輛輪椅中央,七色獸紋在胸口一明一滅,暗金色光芒落在六團繈褓上,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七個人牢牢網在一起。
玉天龍伸手,在玉龍月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掌心落下時發出沉悶的「啪」聲。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