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那聲「好」的尾音還沒散,六道身影已經從主位兩側的座椅後繞了出來。
坦夫人走在最前面,裙擺擦過椅腳,三步就到坦妮雅輪椅旁。她彎腰,右手掌心貼上女兒額頭,左手從袖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紫電晶石,不由分說塞進坦妮雅掌心。「握著,別鬆。」坦妮雅嘴唇發白,想說「我沒事」,但紫電晶石一貼上掌心,指尖立刻本能地蜷起來——靈力被抽空的虛脫感讓她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晶石裡的紫光沿著她掌紋往手腕爬,像乾涸的河床終於等到上游放水。
藍夫人幾乎同時停在藍夢琴輪椅右側。她沒說話,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出一點針尖大的火鳳凰靈力,金紅色的光暈在指腹上跳動,像一顆縮小百倍的夕陽。她把指尖輕按在藍夢琴右側太陽穴上,靈力滲入穴道,藍夢琴緊繃的眉弓立刻鬆了半分——產後高燒讓她的體溫比平時高了整整兩度,火鳳凰血脈對體溫變化最敏感,藍夫人一摸就知道不對。「還在燒,」她低聲說,語氣跟當年藍夢琴小時候燒了三天三夜那次一模一樣,「鳳凰焰壓不下來就別硬撐,娘幫你導。」藍夢琴沒睜眼,但下唇微微顫了一下。她懷裡的金紅繈褓動了動,玉曦熾那雙火紅瞳孔轉過來,盯著外婆指尖的光點,小嘴張開又閉上。
唐夫人站到唐雨格輪椅正後方。她沒探額頭,兩隻手掌一上一下貼住女兒後頸與後心,麒麟木氣從掌心滲出——青綠色的靈光沿著頸椎往下推,經過大椎、靈臺、至陽,一路推到命門。唐雨格的產程最長,子宮頸開了三指後卡住,整整多熬了半個時辰才把玉甯棣生出來。木麒麟血脈的恢復力雖然強,但靈力透支過度,連血脈深處的麒麟木氣都縮成一團不肯運轉。唐夫人的手掌貼上後頸時,那團縮著的木氣像被母親的手輕輕拍了拍,慢慢鬆開一絲縫隙。唐雨格閉著眼,眼角滲出一點水光,但沒掉下來。她懷裡的綠色繈褓安安靜靜,玉甯棣那雙墨綠瞳孔半睜半閉,小拳頭抵在下巴上,呼吸平穩得像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
露夫人的動作最俐落。她繞到露西輪椅左側,伸手掀開披肩一角,指尖勾住衣領邊緣往外輕輕拉開兩寸,露出鎖骨下方那片紗布。白色紗布上沒有滲血,邊緣乾乾淨淨,縫合處的線頭整整齊齊排成一列。露西產道撕裂的程度在六女裡排第二,僅次於牧奴嬌,縫了十二針。露夫人檢查紗布時,露西那雙藍色瞳孔一直盯著母親的臉,嘴角勾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娘,妳看這麼仔細,是怕利維坦血脈的縫線會自己化掉?」露夫人抬頭瞪她一眼,手指卻輕柔地把衣領拉回原位,順手將披肩的繫帶重新打了個結。「利維坦血脈的縫線化不化掉我不知道,」露夫人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妳再亂動,我就叫海潮把妳綁在床上養一個月。」露西哼了一聲,低頭看懷裡的藍色繈褓。玉瀚汐那雙深藍瞳孔睜得圓圓的,小嘴含著自己的拳頭,口水沿著指縫往下淌。
千夫人最後一個走到千鶴輪椅旁。她沒探額頭,也沒檢查傷口,只是彎腰把千鶴腿上滑落的披肩重新掖好,然後握住女兒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裡輕輕搓。千鶴的手指冷得像剛從風之谷的雪水裡撈出來,指節僵硬,指尖微微發紫——席茲血脈對風元素敏感,產後靈力透支會讓末梢循環變差。千夫人搓了十來下,千鶴的手指才慢慢回暖,指尖的紫色褪成淡粉。她懷裡的銀白繈褓動了一下,玉夜遙那雙銀灰瞳孔半睜著,小腦袋往母親胸口拱了拱,像在找奶。千鶴低頭看他,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
六位嶽父站在各自妻子身後半步,沒人開口。
牧戰的拳頭捏了又鬆、鬆了又捏,指節喀喀響。他盯著牧奴嬌額角那層細密的冷汗,下顎肌肉繃得像塊石頭。牧奴嬌的產道撕裂最嚴重,縫了十六針,但從頭到尾沒喊過一聲痛——她咬著毛巾,毛巾被咬穿了三個洞。牧戰知道女兒的脾氣跟他一個樣,痛死也不吭聲,但就是這份倔強讓他胸口像被比蒙巨掌反覆碾壓。
藍嶽的視線定在藍夢琴臉上,從她閉著的眼皮到蒼白的嘴唇,再到太陽穴上那點金紅色靈光。他沒看孫子,沒看玉龍月,沒看任何人。藍夢琴小時候發高燒,藍嶽就是這樣站在床邊看一整夜,看到天亮,看到退燒。那時候藍夢琴還小,現在她十八歲,剛生完孩子,還在燒。
唐松年不唸了。他那張唸唸有詞的嘴抿成一條線,下巴收得很緊,額頭上三道抬頭紋擠成一個「川」字。唐雨格產程卡住那半個時辰,唐松年在偏院外的走廊上來回走了不下兩百趟,鞋底把石板磨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現在不動了,就站在妻子身後,看著女兒後頸那道青綠色靈光,手指在袖中捏著一片乾槐葉,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露海潮收起笑臉後,嘴角抿成一條線,那張平時永遠掛著三分笑意的臉現在像退潮後的海灘,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看著露夫人檢查紗布的動作,視線落在女兒領口那枚刻著「露」字的白貝上——那是婚禮前他親手交給玉龍月,叮囑放在床頭的。現在白貝掛在女兒頸上,繩結打得很緊,貝面溫潤,沾了體溫。
千羽生背在身後的手指在發顫。他是六位嶽父裡最後一個把孫子交回女兒懷裡的,交出去時手很穩,但一背到身後就開始抖。不是冷,不是緊張,是一個父親看著女兒產後虛弱、手指冰涼、嘴唇發白時,那種「我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席茲巨鳥血脈能撕開風暴,能斬斷雲層,但沒辦法讓女兒的手指變暖。
坦雄兩條手臂交疊在胸前,下巴微抬,站姿跟剛進大廳時一模一樣。但沒人覺得他在擺架子——他的視線一直黏在坦妮雅掌心那枚紫電晶石上,看著紫光沿掌紋爬進手腕、爬過小臂、爬進心脈,他的喉結才不明顯地滾了一下。紫電霸王龍族的族規是「傷不示人」,坦妮雅從小被他這樣教大,所以剛才接過兒子時脊背挺得筆直,笑容掛得穩穩當當。但坦雄知道,女兒握著晶石的手指在抖。
玉龍月站在原地沒動。
他胸口的七色獸紋還在亮,暗金色光芒與六道小獸紋的明滅節奏完全同步——六個男嬰的獸紋拉著他的獸紋走,像六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繫在繈褓上,另一頭繫在他心口。他看著六對父母圍住六輛輪椅的背影,看著六位嶽母的手掌貼上六女額頭、太陽穴、後頸、鎖骨、手指,看著六位岳父站在妻子身後半步、拳頭捏緊、眉頭鎖死、嘴唇抿住、手指發顫、喉結滾動。
他的喉結也滾了一下。
玉天龍退後兩步坐回主位。他端起茶杯,杯沿碰到下唇,但沒喝。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映出天花板上那盞靈礦吊燈的七色光斑。他的視線穿過杯沿,看向廳中央那六對父母與六個女兒,看他們圍成一個比七芒星更密更緊的圓。
牧奴嬌抓住牧夫人的手腕。
她抓得很用力,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母親腕上的皮肉裡——但她自己不知道。她啞著嗓子開口:「娘,我沒事。」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過石板,尾音往上飄了一下,飄到一半就散了。
她的手指在抖。抖得連母親的手腕都握不穩。
牧夫人低頭看著女兒那隻顫抖的手,沒掙開,也沒說「妳明明有事」。她只是把另一隻手掌覆上去,掌心壓住女兒冰涼的手背,拇指在指節上輕輕摩挲。
牧戰站在妻子身後,拳頭捏到指節喀的一響。
玉龍月胸口那顆暗金色的光點,在同一瞬間猛烈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