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但在大廳裡每個人都聽到了。他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廳中央那六對父母與六個女兒,開口時聲音不大,卻穩穩壓住滿室細碎的靈力嗡鳴聲。
「都調理完了,就送回房去。」他頓了頓,看向玉龍月。「你推。」
玉龍月點頭,沒說話。他走到藍夢琴的輪椅後方,雙手握住推把,指節收緊。藍夢琴閉著眼,太陽穴上還殘留藍夫人指尖按壓後的餘溫,金紅靈光在她鬢角跳了兩下就熄了。玉龍月推著她轉向廳門,輪椅的木輪碾過青石地磚,發出規律的咕嚕聲。
其餘五輛輪椅跟在後面。坦夫人將紫電晶石塞回坦妮雅掌心,拍了拍她手背;唐夫人收回按在唐雨格後頸的手指,青色靈光從指尖斂去;露夫人最後檢查了一次女兒鎖骨下方的紗布,確認繩結沒鬆;千夫人把千鶴的手指攏進掌心再握了握,才鬆開;牧夫人將覆在牧奴嬌手背上的手掌抽走,牧奴嬌的手指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抓了一把空。六位嶽母退開一步,六位嶽父站在她們身後,誰都沒吭聲。
玉龍月推著藍夢琴穿過大廳側門,進了長廊。晨光從廊道一側的鏤空花窗斜斜切進來,把輪椅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身後傳來五輛輪椅的輪軸聲,還有六個男嬰斷斷續續的哼哼——不是哭,是那種剛吃飽、被裹在繈褓裡、被晃動弄得不耐煩的悶哼。
長廊盡頭是偏院的月洞門。門框上的藤蔓抽了新芽,嫩綠的卷鬚垂下來,擦過玉龍月的頭頂。他彎腰穿過月洞門,把輪椅推到寢室門口停住。門虛掩著,他用肩膀頂開門板,晨光跟著他一起湧進去,照亮那張佔了半間寢室的大床。床上的被褥還是七人今晨離開時的模樣——七個枕頭排成弧線,中央那個枕頭凹陷的形狀剛好嵌他的後腦勺。
他把藍夢琴的輪椅推到床邊,彎腰一手託住她後背、一手穿過膝彎,將她整個人抱起來。藍夢琴的頭靠在他鎖骨上,鼻息噴在他頸側,體溫還是比平常高。他將她輕輕放在大床最右側,繡被拉到胸口,把她懷中的金紅繈褓挪正——男嬰的獸紋隔著繈褓亮了一下,與他胸口的暗金光芒同步明滅。
然後他轉身,一輛接一輛。唐雨格被他抱起時眼皮動了動,沒睜;露西的藍色繈褓從她懷裡滑了一下,他單手撈住,塞回她臂彎;坦妮雅嘴唇還是發白,紫電晶石攥在掌心,紫光沿掌紋爬得很慢;千鶴的手指已經從淡粉恢復到淺粉,指尖碰到他手腕時冰得他一縮;牧奴嬌被他抱起時哼了一聲,繈褓裡的男嬰立刻回應——土黃色獸紋猛烈地亮了三下,好像在吼。
六女並排躺在同一張大床上,枕頭被玉龍月重新擺過,六個枕頭排成對稱的弧線,中央那個枕頭的位置空著。六道小獸紋隔著六色繈褓明明滅滅,節奏拉著他胸口的七色獸紋走。玉天龍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很低,像是對六位嶽父嶽母說的:「都退出來,讓他們待著。」
門板被輕輕帶上。腳步聲沿長廊遠去。
玉龍月站在床邊,看著六女並排躺好的模樣——六張蒼白的臉,六對閉著的眼睛,六副微微起伏的胸口,六條繡被拉到同樣的高度。他把外袍脫掉,隨手搭在床尾的矮櫃上,然後跪上床沿。床板被他壓得吱了一聲。
他從最左側的千鶴開始。
千鶴的睫毛在抖。不是睡著的那種抖,是醒著、但累到睜不開眼、只能靠睫毛確認外界動靜的那種抖。玉龍月單手撐在她枕邊,另一手托住她後腦勺,拇指輕輕按在她耳後的凹陷處。他俯下身,嘴唇貼上千鶴的嘴唇。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吻。他含住她下唇,舌尖頂開她齒關,一股暗金色的饕餮靈力從他舌根渡過去,沿她的咽喉滑進經脈。千鶴的喉嚨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咽,手指從繈褓上鬆開,攀上他後頸,指甲在他髮根處輕輕颳了一下。靈力流入她丹田時,她懷中的銀白繈褓亮了一下——席茲幼鳥的獸紋振翅般明滅兩次,然後平穩下來。
他放開千鶴時,她嘴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呼吸比剛才沉了三分。
第二個是露西。
露西在他俯身時就睜開了眼。那雙海藍色的瞳孔裡映著他胸口的暗金光芒,像深海裡倒映一輪月亮。她沒等他吻上來,自己微微抬起下巴,嘴唇主動貼上他的嘴角——沒對準,吻歪了。玉龍月低笑了一聲,手掌扣住她下巴,拇指壓在她下唇上,把她的臉扳正,然後重新吻下去。利維坦血脈的靈力在他舌尖碰到她舌尖的瞬間自動湧過來,像退潮的海水倒灌回河口。露西悶哼一聲,鎖骨下方的紗布底下透出一線藍光,轉瞬即逝。他渡完靈力退開時,她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然後閉上眼。
第三個是坦妮雅。
坦妮雅的嘴唇發白,乾裂的唇紋裡滲出一絲血絲。玉龍月吻上去之前,先用拇指腹輕輕按在她下唇上,沿著唇紋來回摩挲了兩下。她沒睜眼,但鼻翼翕動,嘴裡含糊地嘟噥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但語氣很坦妮雅,大概是在罵他慢。他笑了一下,俯身含住她上唇,靈力渡進去時帶著一絲紫電的酥麻感,從唇縫一路劈啪作響地竄進她丹田。坦妮雅悶哼,攥著紫電晶石的手指終於鬆開,晶石滾到枕頭邊,紫光暗下去。他退開時,她的嘴唇已經從發白轉成淡粉,呼吸平穩得像被人拔掉電流的引信。
第四個是唐雨格。
唐雨格在他靠近時就睜開了眼。她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綠色的瞳孔裡有一層很薄的水霧。玉龍月沒問她怎麼了——他知道。產後虛弱、經脈虧空、靈力見底,麒麟血脈的木氣修復力被透支到極限,身體扛住了,但情緒沒扛住。他直接吻上去,手掌托住她後腦勺,五指插進那頭綠髮裡。靈力渡入時他刻意放慢速度,暗金光芒沿她經脈一寸一寸爬,像春水漫過乾涸的河床。唐雨格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他拇指上,溫的。他吻完退開時,她已經閉上眼,呼吸勻長,睫毛上掛著還沒乾的淚珠。
第五個是藍夢琴。
藍夢琴還在發燒。她的嘴唇是六女中最燙的,玉龍月吻上去時感覺像含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石板。火鳳凰血脈的餘溫從她舌尖竄進他口腔,燙得他舌根一縮,但他沒退。他把靈力渡進去,暗金光芒壓住那股亂竄的金紅靈光,一層一層裹上去,像用濕毛巾裹住燒紅的鐵塊。藍夢琴在吻到一半時睜開眼,瞳孔裡的金紅光芒與暗金靈力撞了一下,然後被壓下去。他退開時,她太陽穴上跳動的金紅靈光已經熄了,體溫從指尖開始往下降。
最後是牧奴嬌。
他剛俯下身,還沒碰到她的嘴唇,牧奴嬌的手就從繈褓上鬆開,一把扣住他後頸,五指收緊,把他整個人往下拽。她的力道很大,產後虛弱沒削掉她半分力氣,玉龍月被她拽得手肘一彎,胸膛直接壓在她胸口上,隔著兩層繈褓壓到男嬰——土黃色獸紋立刻炸亮,像一頭被踩到尾巴的小獸在吼。
他吻下去。
牧奴嬌的吻從來不溫馴。她在他嘴唇碰上來的瞬間就張嘴咬住他下唇,犬齒陷進皮肉,力道控制在剛好不會咬破的程度。玉龍月悶哼,手掌扣住她下巴,拇指壓在她顴骨上,硬是把她的齒關撬開半寸,舌尖頂進去,暗金靈力直接灌入。牧奴嬌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扣在他後頸的手指從抓變成攀,指甲在他後頸劃出五道淺淺的白痕。她的舌尖推回來,推得很兇,像比蒙巨獸在搶地盤。靈力在她丹田裡炸開時,她終於鬆開牙齒,嘴唇從他下唇上滑開,帶出一絲銀亮的唾液。
「咬夠了?」玉龍月俯在她唇邊,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嘴角在動。
牧奴嬌沒回話。她的手從他後頸滑下來,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道軟綿綿的,跟剛才咬人的狠勁完全不像同一個人。她閉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一直顫抖的手指終於安靜地擱在繈褓上,不動了。
玉龍月直起身,跪在床沿上喘了兩口氣。下唇被牧奴嬌咬過的地方有點麻麻的,舌尖頂上去能舔到淺淺的齒痕。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低頭看了一眼——沒血。
六女唇上都沾了他的氣息,六張嘴微微張著,呼吸從紊亂轉成勻長。六道小獸紋隔著繈褓明明滅滅,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像被馴服的小獸終於趴下來閉上眼。
玉龍月脫掉靴子,翻過身,從床尾爬進六女正中間的位置。他的肩膀擦過唐雨格的手臂,手肘不小心壓到露西散在枕上的藍髮,膝蓋頂到千鶴的大腿外側。他花了點工夫才把身體塞進那個為他留的空位裡——六女的身體自動讓出一個凹陷,大小剛好嵌他。
他躺平,伸展雙臂。左手手指碰到千鶴的肩膀,右手手背壓在藍夢琴的手背上。另外四人的體溫隔著繡被傳過來——唐雨格的微涼、露西的微濕、坦妮雅的微麻、牧奴嬌的微燙。六種體溫同時壓在他兩側,像六條不同溫度的河流匯進同一座湖。
他閉上眼。
胸口那顆暗金色的光點驟然亮起。七色獸紋從他心口鋪開,沿著床面蔓延,像一滴金墨落在宣紙上,絲絲縷縷地滲進六女身下。六道靈力從他丹田抽出,分別沿七芒星的路線流入六女經脈——紫色往坦妮雅、金紅往藍夢琴、青色往唐雨格、土黃往牧奴嬌、深藍往露西、銀白往千鶴。每一道靈力都帶著饕餮吞噬之力煉化過的純淨靈息,填進六女產後虧空的丹田,像溫水注入乾涸的井。
六道小獸紋在同一瞬間猛烈地亮了一下。
然後平穩下來。六個男嬰的獸紋隔著繈褓與他胸口的七色獸紋同步明滅,節奏完全一致——不是他在帶他們,是他們在拉他。六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繫在繈褓上,另一頭繫在他心口,每一下跳動都拖著他的心臟跟著跳。
牧奴嬌的手指終於不再抖了。那隻一直扣著牧夫人手腕、扣到指節泛白的手,此刻鬆鬆地擱在繈褓上,指尖微彎,指甲陷進繈褓的布料裡,但不是用力——只是習慣性地抓著什麼。土黃色獸紋在她小腹上溫溫地亮了一下,比蒙幼獸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藍夢琴的體溫從指尖開始往下降。金紅靈光從她太陽穴上徹底熄滅,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汗水沿鬢角滑進枕頭,在枕布上暈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玉龍月感覺得到她手背上的溫度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回正常。
玉龍月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靈礦吊燈沒點亮,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滿床的繡被染成一層淡淡的暖金色。他偏頭往左看——千鶴摟著銀白繈褓,臉側壓在枕上,睫毛不抖了,呼吸又輕又慢。他偏頭往右看——藍夢琴摟著金紅繈褓,眉頭終於舒開,唇色從蒼白轉回淡粉。他不用抬頭也知道中間四個是什麼狀態——唐雨格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呼吸平穩、露西嘴角還勾著那個淺淺的弧度、坦妮雅嘴唇恢復血色、牧奴嬌的手指不再顫抖。
六女抱著六個崽子,在他兩側沉沉睡去。六道呼吸交疊在一起,六種體溫隔著繡被匯到他身上,六道小獸紋拉著他胸口的七色獸紋,用同一節拍明滅。
玉龍月把臉轉回正上方,看著天花板。喉結滾了一下。
「好好睡。」他低聲說,聲音壓到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程度。「我和孩子們在。」
七色獸紋在他胸口溫溫地亮著,暗金光芒沿床面鋪開,罩住六女與六個男嬰。六道小獸紋同時閃了一下,像在回應。
窗外晨光漸亮,長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玉夫人端著藥湯走過月洞門,但她停在門口聽了一會,沒推門。藥湯的熱氣從碗口升起,在門縫外飄成一縷白煙。
她把藥湯放在門邊的矮几上,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