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是被嬰兒的吸吮聲吵醒的。
那聲音很輕,啾、啾、啾,像什麼小動物在舔碗底,節奏亂七八糟——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吸兩口停一下、有的卯起來猛吸不換氣。他還沒睜眼,耳朵先捕捉到六道呼吸,淺淺的,從床頭方向傳來,隔著繡被和晨光,混在一起像一首沒人指揮的曲子。
他翻身側躺,手肘撐在枕頭上,睜開半隻眼。
六女全醒了。她們靠坐在床頭,背後墊著好幾個枕頭,寢衣解開,領口敞到鎖骨以下,各自摟著一個繈褓貼在胸前。六色繈褓在晨光裡排成一排——紫、紅、綠、棕、藍、銀白——像一道軟綿綿的彩虹鋪在大床上。六個男嬰的臉埋在母親胸口,小手攥著寢衣布料,吸奶的動作專注到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六道小獸紋隔著繈褓明滅,節奏和他胸口七色獸紋完全同步。
坦妮雅第一個發現他醒了。她靠坐在最左邊第二個位置,紫色長髮披散在肩頭,一條腿曲起踩在床上,另一條腿伸直壓在露西的小腿上。她懷裡的紫色繈褓動得最厲害——玉霆鈞那小子吸奶像在搶食,兩隻小手各抓一把寢衣,吸一口哼一聲,紫電獸紋在繈褓上閃得劈哩啪啦。
「醒了?」坦妮雅挑眉看他,嘴唇血色比昨天好多了,嘴角還掛著一點奶漬沒擦。「看什麼看,沒見過餵奶啊。」
玉龍月沒答話。他撐著上半身坐起來,視線從她臉上往下掃——鎖骨、胸口、繈褓、再到她踩在床上的那條腿——然後痞裡痞氣地笑了一下。
「留點給我。」
四個字落地,寢室安靜了整整三秒。
坦妮雅反應最快,一腳踹在他大腿上。「想得美!你一個大人跟嬰兒搶奶喝?饕餮宗的臉都給你丟光了。」
「饕餮本來就什麼都吃。」玉龍月揉著大腿,笑得一點悔意都沒有。「而且我說的是——留、點、給、我。沒說現在。」
牧奴嬌從棕色的繈褓上抬起頭。她的氣色是六女裡面恢復得最快的,臉上已經有血色了,那雙眼睛又變回訓練場上盯獵物的眼神。她嘴角一咧,挺了挺胸,棕色繈褓裡的小比蒙崽子被她的動作顛了一下,不滿地哼了一聲。
「有本事自己來搶。」她說,語氣跟宣戰沒兩樣。「跟兒子搶奶,看你搶不搶得過。」
玉鎮嶽在她懷裡吸得正猛,土黃獸紋一明一滅,節奏穩得像鼓點。
藍夢琴沒說話。她靠在床頭最右側,金紅繈褓摟在懷裡,耳尖從火紅長髮裡透出來,紅得比昨天發燒時還明顯。她把臉往繈褓邊緣埋了埋,只露出半邊額頭和一點鬢角的薄汗——不是發燒的汗,是羞出來的。
「夢琴。」玉龍月叫她。
她耳尖又紅了一度,沒抬臉,但聲音從繈褓後面悶悶地傳出來。「……幹嘛。」
「燒退了沒?」
「……退了。」
「我摸摸。」
他伸手探過去,指背貼上她額頭。膚觸溫涼,不燙,薄汗沾在他指節上,帶一點鳳凰血脈特有的微溫,但已經退回正常範圍了。他收回手,順勢在她髮頂揉了一下。
「退了好。」他說。「昨晚嚇死我了。」
藍夢琴把臉從繈褓後面探出來一點,金紅色的眼睛瞄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道什麼歉。」玉龍月彈了一下她額頭。「發燒又不是妳的錯。」
唐雨格坐在藍夢琴左邊,綠色的繈褓穩穩摟在臂彎裡。玉甯棣那崽子吸奶的節奏最慢、最規律,吸一口停半拍,像在品茶。唐雨格的睫毛上沒有淚珠了,但眼眶還有一點紅,像剛哭過又擦乾的樣子。她低著頭看懷裡的兒子,沒看玉龍月,但聲音溫溫地遞過來。
「讓孩子先吃飽。」她說,語氣不是拒絕,是商量。「你……等一下再……」
她沒說完,因為說到「再」字的時候自己先噎住了。她大概想到了等一下要「再」什麼,耳根從綠色長髮底下透出一層淡淡的粉色。
「好。」玉龍月乾脆地答應。「雨格說了算。」
露西從唐雨格左邊探出頭來。她靠坐在坦妮雅和唐雨格中間,藍色長髮散在枕上,嘴角勾著那個招牌弧度——淺淺的、壞壞的,像海潮底下藏著暗流。她懷裡的深藍繈褓動得最安靜,玉瀚汐吸奶幾乎不出聲,但吸力很穩,利維坦獸紋一明一滅的頻率比其他五道小獸紋慢半拍,像潮水漲退有自己的節奏。
「老公,」露西叫他,語氣軟軟的,尾音往上飄,「你要排隊嗎?我這邊大概還要一盞茶——」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吸奶的兒子,又抬頭看他,眼角彎彎的。「——瀚汐吃飯比較慢,跟你一樣講究。」
「我哪裡講究了。」玉龍月失笑。
「你每次舔——」露西說到一半,被唐雨格用手肘頂了一下,後半句吞回去變成悶笑。
千鶴坐在最左側,銀白繈褓摟在胸前,玉夜遙吸奶的動作最輕、最安靜,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繈褓邊緣,不像其他五個崽子又抓又扯。千鶴的臉從鎖骨一路紅到耳根,她把繈褓抱高了一點,正好擋住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銀灰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玉龍月。
「我、我這邊……」她小聲說,想了想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把繈褓再抱高一點,整張臉都藏到銀白布料後面去了。
玉龍月笑出來。他翻身下床,光腳踩在軟毯上,先走到床尾,再繞到床頭——從千鶴那一側開始,沿著床頭板的弧線,一個一個湊過去。
他先停在千鶴面前。銀白繈褓還擋著她的臉,他伸手把繈褓上緣輕輕往下壓了一點,露出她的眼睛。她眨了兩下,睫毛掃過他指尖。
「夜遙吃得怎麼樣?」他問。
「……很乖。」千鶴小聲說。「不太會搶。」
「像妳。」
他低頭湊近她頸側,鼻尖離她鎖骨只有一指距離,聞了一下。奶香混著她身上原本的淡草味,甜但不膩,像清晨草尖上的露水被太陽曬暖以後的味道。
「奶香味。」他說。
千鶴的耳根瞬間燒成粉紅色,繈褓又往上抬了半寸,但沒擋住她嘴角那個壓不下去的弧度。
他移到露西面前。露西沒等他湊近,自己先把脖子仰起來,藍色長髮往後垂,露出整段鎖骨和領口以下那片被深藍繈褓遮住的弧度。嘴角的弧度從淺淺彎彎變成明晃晃的挑釁。
「聞仔細喔。」她說。「不要漏掉。」
玉龍月湊近她頸側吸了一口氣——奶香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鹹味,像海風吹過曬乾的鹽花,混著她皮膚本身的溫度,變成一股很露西的味道。
「海味還在。」他說。
「當然在。」露西用膝蓋頂了他腰側一下。「利維坦的血脈洗不掉的。」
唐雨格在他靠近之前就已經把頭低下了。她不是躲,是習慣性地在緊張的時候縮肩膀。綠色長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邊脖子,他伸手幫她把頭髮撥到肩後,指尖擦過她耳廓時她縮了一下,但沒躲開。
「雨格。」他低聲說。
「……嗯。」
他湊近她頸側。她的奶香最清淡,像泡過一壺好茶以後留在杯底的餘香,不濃烈但很持久,聞久了會讓人想再聞一次。底下還有一層木頭的清甜,麒麟血脈特有的木氣。
「妳身上都是孩子的味道。」他在她耳邊說。
唐雨格抿著嘴唇,沒說話,但脖子上的絨毛全豎起來了。
牧奴嬌沒等他靠近,自己把棕色繈褓往旁邊一偏,騰出整邊肩膀和鎖骨,挺胸看著他,眼神直勾勾的,下巴微抬。
「來啊。」
玉龍月湊過去聞。她的奶香最濃,像一整鍋牛奶煮到滾之前那一刻——帶著厚實的甜和一點野性的腥,比蒙巨獸的土屬性靈力把奶味壓得很沉,聞一口像吃了一塊乳酪。
「妳這奶味——」他頓了一下。「——跟妳一樣兇。」
牧奴嬌咧嘴。「怕了?」
「怕什麼。」他直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妳全身上下哪一寸我沒碰過。」
她耳根紅了,但下巴抬得更高。「少廢話,下一個。」
坦妮雅沒等他湊近,自己伸手按住他後腦杓,把他臉壓到自己頸側,動作粗魯得像在按一隻不聽話的狗。
「聞快點,霆鈞快吃完了。」她說。
她的奶香帶著一層很淡的電麻感——不是真的觸電,是紫電霸王龍的靈力混在奶味裡,聞起來像雷雨過後空氣裡那股清新的臭氧味,舌尖舔上去可能還會刺刺的。
「妳這個——」玉龍月被她按著後腦杓,聲音悶悶的。「——聞起來會電人。」
「不然怎麼叫紫電霸王龍。」坦妮雅鬆手,在他背上拍了一掌。「去去去,下一個。」
藍夢琴是最後一個。他走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把臉從繈褓後面移出來了,但視線死盯著懷裡的兒子,不敢抬頭。金紅繈褓裡玉曦熾剛吃飽,小嘴鬆開乳頭,打了個奶嗝,火鳳凰獸紋在他胸口閃了一下。
「夢琴。」他蹲下來,視線跟她平齊。
藍夢琴慢慢抬起眼,金紅色的瞳孔裡映著晨光和他的臉。他伸手撥開她鬢角被薄汗黏住的髮絲,指背順著她的臉側滑到下巴,輕輕抬了一下。
「不燙了。」他說,語氣不像剛才那麼痞,壓低了半階。「以後發燒要先跟我說,不要自己扛。」
她眨了一下眼。「……知道了。」
他湊近她頸側聞了最後一下。奶香混著鳳凰血脈特有的暖意,聞起來像剛出爐的甜糕,熱氣還在往上冒,底下有一縷極淡的火焰味——不是燒焦,是燭火被吹熄以後留在空氣裡的那種餘溫。
「妳們啊。」他直起身,退後兩步,視線從左到右掃過六女。「今天身上都是孩子的味道。」
他頓了一下。
「但還是我的女人。」
六女同時停下動作——餵奶的、拍嗝的、調整繈褓的——全都在同一瞬間停了半拍。六道小獸紋猛烈地亮了一下,然後恢復平穩的明滅節奏。
坦妮雅「嗤」了一聲,把紫色繈褓換到另一邊肩膀,動作幅度很大,但嘴角沒藏好。「誰是你的女人,少在那邊——」
「婚書都簽了還嘴硬。」牧奴嬌直接打斷她,然後轉頭看玉龍月,抬腳踢了他膝蓋一下。「站那麼遠幹嘛,過來。」
玉龍月沒過去。他退回床尾,盤腿坐在軟毯上,背靠著床尾板,託腮看著滿床母子。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六色繈褓染上一層淡金色。六個男嬰吃飽的開始打嗝、還沒吃飽的繼續吸、吃到一半睡著的被母親輕輕拍醒。六女的寢衣領口全敞著,鎖骨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頭髮有的披散有的亂翹,沒有一個人看起來「端莊得體」,但每一個都好看得讓他想多看兩眼。
六道小獸紋隔著繈褓明滅。他胸口的七色獸紋跟著跳。節拍一致,像七顆心臟被同一根線串在一起。
「我去端藥湯。」他忽然開口。「娘昨晚放在門外那碗,應該是給妳們補身子的。」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
「孩子吃飽了再找我。」他痞笑了一下,拇指朝自己胸口比了比。「我排最後。補身子嘛——」
他話沒說完,牧奴嬌的枕頭就飛過來了。
他側身閃過,枕頭砸在門板上,悶悶地「砰」一聲。六個男嬰被那聲音驚了一跳,同時停下吸奶的動作,六道小獸紋整齊劃一地閃了一下,然後又同時恢復吸吮——啾、啾、啾、啾、啾、啾,節奏亂七八糟。
「誰補誰還不知道。」牧奴嬌哼了一聲,收回扔枕頭的手,重新摟好棕色繈褓。
六女的笑聲壓得很低,怕吵醒懷裡正在吃奶的兒子。坦妮雅笑得最大聲——但也是用手背捂著嘴笑的;露西的笑聲像泡泡從水底冒上來,一串一串的;唐雨格低著頭,肩膀在抖;千鶴把臉藏在銀白繈褓後面,只露出彎彎的眼角;藍夢琴嘴角終於翹起來了,那一點弧度從金紅繈褓上緣露出來,像雲層後面透出一線陽光。
玉龍月走到門邊,拉開門。門外矮几上那碗藥湯早就涼了,碗口凝了一層薄薄的藥膜,熱氣散盡,只剩一縷極淡的苦香飄在晨光裡。
他端起碗,回頭往床上看了一眼。
六女還在餵奶。六色繈褓在晨光裡輕輕晃動,六道小獸紋和他胸口的七色獸紋用同一個頻率明滅——不疾不徐,像七個人躺在同一片海面上,被同一道潮水託著起伏。
「你們先。」他低聲說,語氣不痞了,只剩溫。「我排最後。」
他把碗端進門,順手帶上門板。門縫裡最後一縷晨光照在他背上,七色獸紋在寢衣底下溫溫地亮了一下——暗金光芒沿地面鋪開,罩住滿床母子,罩住六道小獸紋,罩住六個男嬰吃飽打嗝的聲音。
窗外晨光漸亮。
長廊盡頭,玉夫人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端的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