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後,主神廣場的白光還是一樣亮。
我站在廣場中央,六把靈劍懸浮在身邊緩慢旋轉,劍鋒反射著頭頂灑下來的光,在地面上投出淺淺的劍影。靈兒在我左側,她已經換上一套乾淨的淺藍色裙子。她的斬魄刀靈霄掛在腰間,一金一藍的雙短劍輕輕碰撞著腰帶,發出很小的金屬脆響。凝兒站在我右邊,那條暗紅色的長袖裙貼在她身上,腰帶束得很緊,她的清凝還保持著斬魄刀的刀身形態,斜斜地靠在她肩上,暗紅色的刀身在白光下泛著一層妖異的光澤。
「來了。」我說。
鄭吒從他房間那條通道走出來。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以前沒見過的沉穩。他身上還是那件黑色背心和軍褲,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光影下更明顯了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那柄劍——魔劍沒有被他握在手裡,而是懸浮在他背後約一尺的空中,劍身緩緩起伏,像是在呼吸。劍鋒上偶爾閃過一道暗紫色的光,光紋沿著劍身的紋路流竄,然後又沉下去。
鄭吒走到我們面前,抓了一下頭,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呃……大致上都和龍葵妹妹溝通好了,往後她也是中洲隊的一員了,再麻煩大家多照顧照顧她。」
他話說完,魔劍上冒出點點藍色的光。光點從劍身上浮起,像水面的漣漪往外擴散,在鄭吒身邊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先是腳踝,然後是裙擺、腰身、肩膀,最後是那頭藍色的長直髮。龍葵站在鄭吒身旁,藍色的眼睛掃過我們三人,然後拉著裙擺行了一個很端正的禮。
「再請大家多多照顧。」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薄冰。靈兒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往前走了半步,雙手交握在胸前。「好有禮貌的小姑娘哦——」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叫裴逸。」
「趙靈兒。」靈兒微笑著點了一下頭。「叫我靈兒就好。」
凝兒沒有開口,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凝兒。」兩個字,語氣不冷不熱,但龍葵還是對她行了一禮。
我轉向鄭吒,視線在他和魔劍之間掃了一眼。「想不到你這趟最大的收穫就是多了一個妹妹。」我頓了一下。「並且按照仙劍奇俠傳三對魔劍及龍葵的描述,實力也不亞於四階強者阿。」
鄭吒點點頭,表情認真起來。「所以我想測試她的實力到哪邊。」他看向我。「這樣吧,我們來進行分組對練,召集大家去我的地下室,剛好也可以各自測試兌換來的新能力和武器。」
「可以。」我說完轉向靈兒。她還盯著龍葵看,眼神裡那種想抱抱她的衝動根本藏不住。我好笑地搖了一下頭。「靈兒,麻煩妳和凝兒去通知大家,一小時後在鄭吒房間集合。」我停了一拍。「呃……楚軒的話問看看就好,沒有回應就算了,千萬不可貿然進入他的房間……」
靈兒的表情瞬間變了。她想起上次楚軒爆炸的情景那件事還寫在她臉上——眉毛微微皺起,嘴唇抿緊,下意識地往我這邊靠了半步。她用力點了一下頭。「我知道了。」然後牽起凝兒的手就往隊員房間的方向走。凝兒被她拉著走,回頭看了我一眼,異色瞳在光下閃了一下,好像在說她知道我有話要單獨跟鄭吒說。
她們走遠後,廣場上只剩我和鄭吒,還有龍葵。龍葵站在鄭吒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輕輕拉著他的衣角,像一隻剛換了新主人的貓。
我看著鄭吒。「你剛剛在房間的情緒波動有點大。」我停了一下。「凝兒都察覺到了。」
鄭吒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呃……這還真不好明說……」他的眼神飄開,嘴角抽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副「你懂的」的那個表情。
我笑了一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肩膀的觸感很硬,他身體裡那股混元真氣和血族力量沉甸甸地壓在肌肉下面,像一座還在蓄力的火山。我轉向龍葵,她藍色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太多情,但很安靜,很專注。
「鄭吒是個可以放心託付的人。」我的聲音放得很平。「妳就好好跟著他,一定沒有問題。”
”
龍葵點了一下頭,然後躲到鄭吒身後去,手從他腰側伸出來拉著他背後的衣角,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隻藍色的眼睛。如果靈兒在這裡的話肯定會說她這樣好可愛會忍不住抱抱她的。
鄭吒略顯尷尬地咳了一下,那聲咳嗽在空盪的廣場裡迴盪了一瞬。「先去我房間坐坐等大家到齊吧!」
一小時後,所有人都在鄭吒房間的地下室裡了。
這地下室的空間比我想像中還大。鄭吒用點數擴建過,挑高大概有十公尺,牆壁是主神那種白金色的材質,光從牆面本身散出來,沒有影子。地板踩上去有一點彈性,不是水泥也不是金屬,大概是某種吸震材質。整個空間空空盪盪的,只有角落放著一些訓練用的靶子和幾塊被劈成兩半的合金板。
霸王靠在牆邊,炎魔的血統讓他的體型又大了一圈,皮膚下泛著一層很淡的紅光,手臂上青筋浮起,像被高溫燒過的鋼筋。他手裡抓著那把新兌換的符文動力符文動力砲,砲身上的符文在微微發光,每閃一次他就用拇指摸一下板機護環,像在摸一隻還沒餵過的野獸。
零點站在另一邊,那把符文狙擊槍掛在他肩上,槍身上的光紋比霸王的砲更細,密密麻麻地沿著槍管爬到槍託,像血管。他沒說話,沒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調著瞄準鏡,手指在鏡身上的符文陣上輕輕轉動,校準著某個只有他看得到的刻度。
詹嵐站在零點旁邊,閉著眼睛。她的精神力場我感覺得到——那是一種很輕很薄的壓迫感,從她身上往外擴散,像水面上的波紋。她兌換精神動力技能之後,這股力量的質地變得很不一樣了,不再只是掃描和感應,而是帶著一種可以「推」東西的感覺。
蕭宏律坐在地上,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他的魔法網已經升到S級,金色的法陣在他身下緩慢轉動,沒有發動,只是在待機狀態下輕輕旋轉。他手裡多了一根短杖,杖頂嵌著四色寶石,分別對應他兌換的四種攻擊法術。程嘯蹲在他旁邊,正在用念能力具現出一個小小的玩具修理者,那東西看起來像一隻用發條驅動的機械蜘蛛,在他掌心上喀喀地爬來爬去。
楚軒站在最角落。他今天沒穿白大掛,就一件黑襯衫和卡其褲,手裡拿著一塊電子平板,姆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他的表情跟平常一樣——沒有表情。
鄭吒站在我們中間,魔劍懸浮在他背後,龍葵沒有現身,但我從魔劍劍身上的光紋流動速度判斷,她醒著,正在劍裡面看著。
「好,都到齊了。」鄭吒清了一下喉嚨,聲音在地下室裡聽起來特別清楚。「依照我們的實力分配……裴逸、靈兒、凝兒你們三人一組。」他看向自己那邊。「其餘我、詹嵐、零點、霸王、蕭宏律、程嘯一組。」
他停了一拍,讓每個人消化分組。「不必太過收力,只要不致命,都可以在主神處修復。但是對方沒有戰鬥能力後必須馬上停手。」他的視線轉向靈兒和凝兒。「靈兒與凝兒禁止使用崑崙鏡搭配玉碟那招……其他的皆不限制。」
靈兒點了一下頭。凝兒沒點頭,但她的手指在清凝的刀柄上收緊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雙方退開五公里後戰鬥開始。」鄭吒說。
「靈兒、凝兒,走吧。」我轉身。
雙方轉身背向走去。我的腳步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感覺到地板的彈性把力道反彈回來,像在壓緊一根看不見的彈簧。靈兒走在我左邊,她的呼吸很穩,但我知道她在緊繃——她腰間的靈霄雙劍在輕輕震動,那是她將靈力灌進斬魄刀的前兆。凝兒走在我右邊,她的腳步聲比靈兒輕,幾乎聽不到,暗紅裙擺擦過地面發出很細微的沙沙聲。
五公里。我在心裡默算著步數和距。走到差不多的位置時,我停下來,轉身。鄭吒他們的身影已經遠到只剩幾個小點,但我知道詹嵐的精神掃描已經鎖定我們了。
我深呼一口氣,從丹田裡把劍意提上來。六把半透明的靈劍從我背後浮現,劍身上流動著淡金色的光,光紋像水波一樣從劍柄盪到劍鋒。我伸手虛握,其中兩把靈劍從劍陣中分出來,分別飄到靈兒和凝兒面前。
「我這心靈之光又名守護靈劍。」我邊說邊讓剩下的四把在我身邊布成一個簡單的防禦陣型。「除了攻擊以外,也可分給別人抵擋一次致命傷害。」
靈兒伸手接過靈劍。劍柄貼上她掌心的瞬,她和我的靈力產生共嗚,劍身上的金光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在她身邊慢慢旋轉。凝兒沒有伸手,只是用魔氣裹住靈劍,黑色的氣從她指間溢出來纏上劍身,金光和黑氣交纏,像一層薄薄的黑金色的霧。
「然後。」我轉向凝兒。「凝兒,妳直接對他們的方向用卍解發射攻擊光束。有鄭吒在,不會有事的。」
凝兒的異色瞳縮了一下。她沒有問為什麼,沒有猶豫,只是把清凝從肩上放下來,雙手握住刀柄。
「我們趁光束射出的瞬間,往他們的方向御劍飛去。」我的語速加快,因為我知道零點已經在瞄我們了。「務必在中塗攔截他們,第一目標是詹嵐——」
「噹!!!」
很大的一聲。我的耳朵被震得嗡了一下。
靈兒身邊那柄守護之劍碎掉了。
碎片在半空中迸散成金色光點,像被砸碎的玻璃。靈兒整個人往旁邊退了一步,不是她自己退的——是衝擊力把她推開的。零點的狙擊。這槍從五公里外射來,彈頭打在我的守護靈劍上,靈劍直接碎成光末。如果沒有那把劍,這一槍會打穿靈兒的左胸。
「看來這是詹嵐的精神掃描後給零點位置,來攻擊我們的。」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心底有一瞬間的冰涼——詹嵐的精神力提升到這個程度之後,配合零點狙擊的威脅性比我想像中還大。
「凝兒。」我轉向她。「妳將妳的魔氣範圍擴大至五百公尺,讓詹嵐的精神力沒辦法很準確得知我們的實際位置。」
凝兒沒有應聲。她直接閉上眼睛,身體裡的黑氣從她皮膚上溢出來——不是緩慢滲出,而是爆發式的擴散。黑色魔氣像活物一樣從她身上湧出來,貼著地面往外蔓,五百公尺範圍內的空間被黑氣填滿,光線穿不透,變成一團濃稠的黑霧。我的視線被壓縮到只看得到身邊的人,但我知道對詹嵐來說,她的精神掃描現在看到的就是一團黑色的雜訊。
「接著卍解往剛剛子彈射來的方向攻擊。」我說。「我們上。」
凝兒在黑霧中睜開眼,那隻紅色左眼和金色右眼在黑氣裡亮得像兩點鬼火。她輕聲唸:「清凝……卍解,萬象歸天。」
她身後的空氣被扯裂了。一道暗紅色的巨大法陣從她背後張開,法陣的紋路複雜得不像人間該有的圖案,每一條線都在燃燒,燒出暗紅色的光。法陣中心的符號一個接一個亮起,然後全部的光往中心收縮——縮成一個拳頭大的黑紅光球——然後爆射出去。
黑色光束從法陣中心噴發的瞬,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震。不是搖晃,是「震」——空氣被光束撕開的聲音不是爆炸,是一種很低沉、很長、像整片天空被撕成兩半的轟響。光柱直直往剛才子彈射來的方向衝去,沿路上的人造遮蔽物全部被氣化,靶子、合金板、牆面上的凸起結構,在光束中直接消失,不是碎裂,是「不見了」。黑光散去後,地面留下一條燒融的溝痕,溝壁還在發紅光,空氣裡全是焦味。
楚軒的聲音突然在我腦子裡響起來——信念之力的傳音,冷靜得像實驗報告:「零點失去戰鬥能力。」
「走!上劍!」我喊道。
我再分出兩把靈劍,讓靈兒和凝兒踩上去。自己踏上最前那把,劍意一提,身體跟劍身一起彈射出去。風壓撲在臉上,速度太快,視線兩側的景像模糊成灰白的線。黑霧在我們前進時自動讓開一條通道,那是凝兒用魔氣幫我們開的路。
我們在離鄭吒他們大概兩公里的位置衝出黑霧,視線瞬間恢復。我一眼就捕捉到他們的陣型——鄭吒擋最前面,霸王的符文動力砲架在地上,砲口正在蓄能,詹嵐站在最後方,閉著眼,精神力場從她身上往外擴,零點倒在她旁邊的地上,身上的符文狙擊槍掉在一邊,左肩的衣服被燒掉一大片,皮膚紅黑,沒有流血——大概是被高溫瞬間燒結了傷口。
「就是這裡!」我拉住劍勢,鞋底擦過地面刮出一聲尖響。「靈兒、凝兒,釋放三昧真火,將這裡燒平!」
靈兒雙手一翻,靈霄雙劍在她掌中交錯,金藍兩道光從劍身上炸開。她嘴裡唸出一串咒文,然後雙劍往前一指——金紅色的火從她面前的地面爆出來,不是從她身上射出去的,是直接從地面下往上噴,像地底埋了一條火河突然決堤。三昧真火的溫高到空氣扭,火焰不是紅色的,是接近白色的金紅,燒在合金板鋪成的地面上,金屬沒有融,是直接蒸發成銀白色的氣。
凝兒同時出手。她的三昧真火和靈兒的完全不同——是黑色的。黑火從她身上往外蔓,貼著地面燒,火舌很低,但所到之處地面直接陷下去,不是燒穿,是「腐蝕」。兩股火焰一金一黑,從左右兩側夾過去,把整個戰鬥場地變成一張火網。
「詹嵐!」鄭吒的聲音從火焰另一邊吼過來。
詹嵐的手在身前結印——一個半透明的精神力護壁在他們面前張開。火撞上護壁的瞬,整個地下室的光線都閃了一下。金火和黑火沿著護壁的外層往上爬,像液體一樣包住那面看不見的牆,火和護壁接觸的地方發出尖銳的嘶嘶聲,是精神力被高溫燒到扭曲的聲音。
霸王的符文動力砲在護壁後開火了。砲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一道暗紅色的能量束從砲口射出來,穿過火焰打在我們前方的地面上。爆炸的衝擊力把我往後推了一步,碎石從地上噴起來打在我的小腿上。我穩住身形,四把靈劍在我面前排成一個防禦陣,擋下第二發砲擊的碎彈和衝擊波。
「凝兒,壓住霸王的砲線。靈兒,掩護我!」
凝兒已經動了。她的身法在黑火裡像鬼——不是快,是「滑」。她踩著自己的黑火往前切進,清凝在她手裡已經變成卍解狀態的大鐮刀,暗紅刀身在空中拖出一道弧光。她從側面切到霸王的砲位外側,鐮刀往下劈。刀鋒還沒到,刀氣已經先到,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深溝。
霸王的反應很快。他放開砲柄,身體往後仰,同時手臂上的紅光爆亮——炎魔血統的力量被他逼到手臂上,整條手臂從皮膚下透出巖漿一樣的紅光。他用前臂硬接凝兒的刀。鐮刀砍在他小臂上,沒有砍進去。金屬撞在硬化皮膚上的聲音像敲鐘,噹的一聲在地下室裡迴盪。霸王的腳下地面陷下去兩寸,但他頂住了。
「程嘯!」霸王吼了一聲。
程嘯從側後方竄出來,他的念能力在他身上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膜。他手掌上凝聚出一個小型的玩具修理者,往霸王被砍中的手臂上一按——機械蜘蛛的小腳扎進霸王皮膚,開始高速修復被刀氣震裂的組織。但凝兒沒有給他時間。她鐮刀一翻,用刀柄末端的尖刺反手捅向程嘯的腹部。程嘯往左跳開,尖刺擦過他的腰側,衣服被撕開一條口子,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詹嵐的精神掃描是對方最大的優勢,只要她的精神力還在罩著這個場子,對方每個人的反應就永遠比我們快一拍。但凝兒的黑霧有效干擾了她的精度,現在零點被癈,對方缺了最精準的遠程火力。
「靈兒,跟我攻擊詹嵐!」
我踩著靈劍往上升了十公尺,然後直線往詹嵐的位置衝。剩下三把靈劍在我面前排成一個三叉突擊陣型,劍鋒對準那個閉著眼的女人。鄭吒看到我衝過來,腳下用力一蹬,整個人彈起來,魔劍從他背後飛到他手裡,紫光從劍身上炸開。他的速度比我預計的快——不對,不是快,是他抓的時機太準了。他在我突進的半路上截過來,魔劍橫掃,劍氣劃出一道紫色弧刃往我腰間劈。
我硬收劍勢,三把靈劍同時轉嚮擋在身側。魔劍的劍氣撞上靈劍的瞬,我感覺到手臀一震——那股力道不像劍擊,像被一座山從側面撞到。靈劍劍身上出現裂紋,但沒有碎。我被劍氣的餘力打偏了方向,往側面滑了十幾公尺才穩住。
「裴逸,你的對手是我。」鄭吒浮在空中,魔劍指著我。他的聲音裡沒有殺意,但那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是真實的。
「靈兒!」我喊。
靈兒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切進去了。她踩著靈劍從低空掠過,繞開霸王的砲線,直接衝詹嵐的位置衝。靈霄雙劍在她手裡拆成兩把獨立的短劍,左手金劍往前擲出一道金色的雷弧,右手藍劍在身側布下一層冰盾擋開程嘯從側面擲來的念彈。
詹嵐睜開眼。她的眼睛對上靈兒的瞬,精神力爆發——一道看不見的衝擊波從她身上炸開。靈兒的身體在半空中被硬生定住了一瞬,像撞上一面看不見的牆。但靈兒沒有退。她咬緊牙,眉心硃砂印亮起,金色直瞳裡的女媧之力被逼出來,身體表面浮現一層淡金光。她硬頂著精神力壓制往前推進了五公尺,金劍上的雷弧已經快碰到詹嵐的精神護壁了。
然後鄭吒動了。
他放開我,身體在半空中轉了一個方向,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往靈兒的位置衝。魔劍在他手裡翻了一圈,他用劍身橫拍——不是砍,是拍。那一下拍在靈兒的護體金光上,力量大到整個地下室的空氣都震了一下。靈兒被從空中拍下來,砸在地面上,滾了兩圈才撐起身體,嘴角滲出一絲血。
「鄭吒!」我怒喝一聲,四把靈劍同時射出,從四個方向鎖他的退路。鄭吒回身,魔劍在身前畫一個圓,紫光成盾,四把靈劍撞上去,濺出四聲金屬撞響。我的靈劍被彈開,但其中一把在彈開的瞬我改動了劍勢,從他盾的下方繞進去,劍鋒擦過他的大腿外側,拉出一道血口。
鄭吒哼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血從傷口滲出來,但他在空中穩住了。我趁這個空隙衝到靈兒身邊,蹲下去扶住她的肩。她身上還亮著淡金光,呼吸很粗,但眼神很清醒。
「我沒事。」她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沒用全力。」
「我知道。」我抬頭看鄭吒,他正在空中和凝兒交手。凝兒的黑火鐮刀和魔劍撞在一起,黑紅光和紫光交錯爆閃,兩人的速度都快到幾乎看不清楚動作,只能從金屬撞擊的火花來判他們的位置。龍葵的劍靈之力從魔劍上透出來,藍光滲進黑氣裡,把凝兒的魔氣逼退了一些。凝兒的表情還是一樣平,但她握刀的手指節發白——她在出力。
我掃了一眼戰場。程嘯在用念能力遠程修復霸王的傷口,同對往我們這邊丟念彈干擾。蕭宏律的法陣已經從防禦態轉成攻擊態,四個寶石中的紅色那顆亮起來,他短杖往靈兒的方向一指,一道炎爆術從杖頂射出來,火球在半空中分裂成十幾顆小一號的焰彈,往靈兒身上砸。
我拉了靈兒一把,把她護在身後,兩把靈劍交錯擋在面前。焰彈打在靈劍上,爆出一串連鎖爆炸,我的靈劍劍身被炸得嗡嗡作響。蕭宏律沒有追擊,他咬碎嘴裡的棒棒糖,又從口袋裡抽出一根新的塞進嘴裡,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冷靜地掃著戰場,他短杖換了一個角度,藍色寶石開始亮。
「蕭宏律在算我們的靈力消耗。」我低聲對靈兒說。那小孩的智力我從天之痕就見識過了——他不打快,他打消耗。法陣的攻擊頻率看起來不高,但每一次都逼我們用靈力去擋,擋一次就少一次反擊的機會。
「凝兒!」靈兒突然喊。「回來!」
凝兒和鄭吒在空中拼了最後一刀,黑火和紫光炸開,兩人同時往後彈。凝兒在退勢中反手甩出一道黑火鞭,鞭梢抽在地面上,借力把自己往我們這邊拉回來。她落在我們身邊,雙腳踩地的瞬,膝蓋彎了一下才站穩。她喘氣的聲音很輕,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卍解加魔氣領域持結太久,她的體力在下滑。
「再這樣下去會輸。」凝兒的聲音沙啞,但語調很平。「鄭吒還沒出全力,龍葵也沒參戰。」
我點了一下頭。我的判斷跟她一樣。鄭吒的洪荒開天闢地一劍都還沒用,龍葵的劍靈之力目前只透出一小部分,如果她完全顯形加入戰鬥,我們的壓力會更大。而且詹嵐還站著——她的精神力護壁雖然被三昧真火燒出裂紋,但她本人沒有受到直接攻擊,精神掃描雖然被凝兒的黑霧幹擾,但她還是能給隊友提供至少七成的精準位置。
「要贏就要先拿掉詹嵐。」我說。「凝兒,妳把黑霧集中壓縮到一百公尺範圍,讓詹嵐認為有機可趁,靈兒,妳用三昧真火往詹嵐的方向再壓一波,逼她把精神力集中在防禦上。鄭吒一定會來攔我——讓他來。」
靈兒和凝兒同時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猶豫,是信任。靈兒的金色直瞳看著我,點了一下頭。凝兒的異色瞳在我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轉開,開始重新凝聚魔氣。
「現在。」
凝兒的黑霧在瞬縮小了範圍——從五百公尺一下壓到一百,濃到像墨汁一樣。詹嵐的精神力果然馬上滲進來,我感覺到她掃描的觸感從黑霧的邊緣滲入。
靈兒同一時間出手。她雙劍交握,靈霄合在一起,劍身上的金光和藍光融合成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她將光柱往詹嵐的方向推出去,光柱在半途中炸開成一片光雨,每一滴光雨都是一柄小一號的靈劍,鋪天蓋地往詹嵐灑下去。詹嵐被這波攻擊逼到只能專注防禦,精神力護壁從半透明被逼到幾乎實體化,光雨打在護壁上,發出像冰雹砸在鐵皮上的密集撞聲。
我衝了。
四把靈劍全部回到我身邊,兩把踩在腳下加速,兩把在身體兩側布成突擊劍勢。我把基因鎖推上四階中級,身體裡的每一條肌肉都進入最佳協調態,靈力和劍意在經脈裡跑的速度加了一倍。風壓在耳邊變成尖銳的哨音,我穿過黑霧和光雨的交接帶,直線切向詹嵐。
鄭吒的反應和我移想的一樣——他放棄協防其他人,直接往詹嵐面前擋過來。魔劍在他手裡轉了半圈,紫黑色的劍氣從劍身上爆漲,他身上的混元真氣和血族力量同時提上來,肌肉輪廓在背心下鼓起來,那種壓迫感不是比喻——他真的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巨大了。
「來!」他喝了一聲,魔劍往下劈。
我用兩把靈劍交錯架住魔劍。兩劍交鋒的瞬,我的手腕傳來一陣劇痛——那股力量不是人可以硬接的。靈劍劍身上瞬間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像被石頭砸中的薄冰。我沒有硬頂,順著他往下劈的力道往下沉,同時把剩下兩把靈劍從側面射出去,一把射詹嵐,一把射零點。
射向詹嵐那把在半空中被攔住了。不是鄭吒攔的——是蕭宏律。他的魔法網從地面往上拉,一道金色的光絲在我靈劍前進的路上織成一張網,靈劍撞上去,劍身被光絲死死纏住,在半空中掙扎著前進不了。射向零點那把穿過了霸王的防區,但程嘯用念能力在零點面前開了一面小型的防護壁,靈劍撞上去彈開,只在防壁上留了一道裂紋。
「龍葵!」鄭吒喊了一聲。
魔劍劍身上的紫光突然炸開,一道藍色的身影從劍裡衝出來。龍葵顯形的瞬間就切進了我的側面,她的速度比我預估的快了不只一截——不是人類的速度,是完全不合理的「閃現」。藍光一閃,她已經在我左側兩步的距離,手裡握著一把藍光凝成的短劍,劍鋒對準我的脅下。
我緊急把射出去的那兩把靈劍收回來,在她短劍刺到之前擋在脅側。藍色短劍和靈劍撞出藍金色的火花,龍葵的臉上沒有表情,藍色眼睛裡只有專注。她逼得太近了,近到我看到她睫毛上的藍光。
「裴逸!」靈兒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她踩著靈劍衝上來,靈霄雙劍在她手裡拆開,金劍刺向龍葵的後背。龍葵沒有回頭,身體在半空中一閃,化成一團藍光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在靈兒的身後。她短劍往下刺——
「鏘!」
凝兒的黑火鐮刀從側面劈過來,刀身架住龍葵的短劍。黑火沿著刀身漫上短劍,想要侵蝕那層藍光。龍葵拉開距,退到鄭吒身邊,半浮在空中,裙擺在沒有風的空氣裡輕輕飄動。
鄭吒看著我們三人,他身邊現在有三個戰力——龍葵、魔劍、和他自己。他握劍的手很穩,手臂上那道被我劃出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血族血統的恢復力在他身上就是這麼快。
「打得不錯。」他說。聲音裡不是嘲諷,是真心的。「但你們最大的問題是——」
「靈力跟不上了。」蕭宏律在下面接話。他咬著棒棒糖,短杖扛在肩上,法陣在他腳下慢慢轉動。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著我們,語氣淡淡定定的。「凝兒的魔氣領域從五百縮到一百,不是因為她想,是因為她的魔力在往下掉。趙靈兒的三昧真火強度夠,但每發一次光雨她的靈力儲備就少一截。裴逸的六把靈劍碎了一把還沒補回來,剩下的五把裡有兩把已經有裂紋了。你們的爆發力很強,但續戰力不夠。」
我冷笑了一下「但你忘記了...靈兒還沒卍解。」雖然這麼說,但我們狀況也確實沒有很好。
靈兒站在我左邊,她的呼吸頻率比平常快,胸口輕輕起伏,眉心硃砂印的光澤已經沒有剛才那麼亮了。凝兒站在我右邊,她的手指還在發抖,清凝的卍解型態已經開始不穩,刀身上的暗紅光在一閃一爍。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五把靈劍的裂紋被我暫時用劍意壓住,但我知道再拼幾次硬碰硬,這些靈劍就要全碎了。
鄭吒看著我,等我做決定。
「靈兒,卍解。」我說。
靈兒喊出「靈霄,卍解!神曜九天!」兩把短劍各自飛向天空與地上,展開了互相輝映的法陣,我們三人的體力與靈力正在快速恢復。鄭吒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知道我要換打法,但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把五把靈劍全部收到身前,劍柄對外分佈成一個圓陣。然後我把手伸進劍陣中心,五把靈劍的劍氣同時向天上飛去,凝聚。
「開天。」
天空降下一把巨大無比的劍,襲向鄭吒眾人。
他往後退了一箭步,魔劍在面前畫圈,紫光成盾,擋住巨大的劍尖。
巨大的劍化成數十道的劍氣,繞過盾牌,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同時刺向鄭吒。這招的精髓不是力量,是「分」——把集中的劍氣分散成無法同時防禦的多點攻擊。
鄭吒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用魔劍擋掉正面的七道劍氣,龍葵在他左側攔下三道,但他右側和背後還有十幾道。其中三道劍氣穿過他的防線,在他右肩上、大腿外側、左腰劃出三道血口。血口不深,但痛——我看到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厲害。」他說完這兩個字,身上的氣場變了。
混元真氣從他身體裡爆出來,像一道看不見的浪往外推。空氣變重了。我感覺到自己身體被一股壓迫力往下拉,不是地心引力,是「氣」的重量。鄭吒的眼白開始浮現很淡的血紅色,血族力量被他在這一瞬間提到快臨界點。魔劍感應到他的力量,劍身上的紫光像被點燃一樣炸開,劍身變大了一圈。
「洪荒——」
他只喊了兩個字,我就做了決定。
「凝兒!卍解!靈兒,將女媧之力注入凝兒陣內!」
凝兒的卍解法陣在她身後重新展開,但這次沒有射出去——她把萬象歸天的光柱壓在法陣裡不釋放,讓能量在陣中不斷疊加壓縮,暗紅色的光在法陣中心越來越濃,濃到變成一團黑色的光球,光球的邊緣在扭曲空間。靈兒飛到她身後,雙手按上凝兒的背,女媧之力從她掌心湧出來,金色光流沿著凝兒的經脈灌進法陣裡。金黑兩道光在法陣中交融,光球的體積沒有變大,但密度在翻倍。
「——開天闢地!」
鄭吒揮出那一劍的瞬,整個地下室的空間感被扭曲了。那不是我看到的——是我「感覺」到的。劍壓從他身前推過來,空氣被壓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牆,波牆所到之處地面裂開、合金板被壓扁壓碎、牆壁上的結構物像被巨掌捏碎一樣爆成粉末。那一劍的力量不是「切」也不是「砍」,是「壓」——純粹到極致的力,把所有東西從正面碾過去。
凝兒在同一瞬間釋放了萬象歸天的光柱。
暗紅金雙色光柱從法陣中爆射出去,和洪荒劍壓撞在一起。撞擊點的空氣被直接氣化,形成一團真空的爆炸波往外推。光的碎片和劍壓的餘波濺射到地下室的牆壁上,主神的合金壁面被刮出一道道深溝,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叫。我的耳朵一瞬間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感覺到身體被衝擊波往後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兩道長長的黑痕。
光散去後,我看清楚戰場。
凝兒跪在地上,雙膝著地,清凝插在她面前的地面裡撐著她的身體。她的手臂在抖,紅黑色的血從她嘴角滲下來,滴在暗紅色的裙子上。靈兒在她旁邊,用身體撐著她的肩,靈兒的女媧金光已經熄了,眉心硃砂只剩很淡的紅印,臉上全是汗。
鄭吒那一邊,他的情況也沒好到哪去。洪荒開天闢地一劍幾乎抽乾了他的力量,他半跪在地上,魔劍插在他面前,劍身上的紫光明顯暗淡了很多。龍葵站在他身邊,半透明的身體擋在他前面,藍光比剛才弱了不只一個層級。詹嵐的精神護壁在剛才那一波衝擊下碎掉了,她整個人往後摔在地上,雖然沒受傷,但精神力透支,閉著眼無法站起來。霸王的左臂被凝兒的刀氣切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程嘯正在全力修復。蕭宏律的法陣裂了一道口,他自己沒事,但他的短杖上的藍色寶石碎掉了。
原本我還打算抽出軒轅劍,但我看到鄭吒他眼裡的血紅色正在退,混元真氣和血族力量同時往下沉。他喘了兩口氣,然後點了一下頭。
「認輸。」他說。
「不,平手。」我說。
我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凝兒面前蹲下去,用手背擦掉她嘴角的血。她抬起眼看著我,異色瞳裡的光很弱,但她沒有把視線轉開。靈兒在旁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我肩上的時候,她的體溫比平常涼了一點。
「都不要動。」鄭吒的聲音有點啞。「主神全體修復。」
我在靈兒和凝兒中間坐下去,把她們兩人拉過來靠在我身上。凝兒的身體很涼,靈兒的身體還有點餘溫,兩人的呼吸頻率不一樣,但都在慢慢平復。
龍葵在對面重新化成一團藍光沒入魔劍,劍身上的紫光閃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慢慢飄回鄭吒背後。鄭吒看著我們三個,他嘴角動了一下,有點像苦笑,又有點像佩服。蕭宏律把碎掉的寶石碎片從地上撿起來放進口袋,然後又抽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講靈力消耗曲線之類的數據。
楚軒的聲音最後一次透過信念之力傳到每個人腦子裡,語氣平靜得像在唸實驗結案報告:「對練數據已記錄。整體評估:A級。」
然後兩道光柱從天花板降下來,一道罩住我們三人,一道罩住他們六人。暖意從光裡湧進身體,靈兒和凝兒幾乎同時往我身上更靠了一點,她們的呼吸在修復光裡慢慢變得均勻。我閉上眼,讓主神的光把剛才那場戰鬥留在身體上的所有淤傷、裂骨、靈脈損耗一層一層剝掉,像褪下一件濕透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