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咔嗒一聲轉開。
客廳裡很暗,只有窗外路燈的橘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手機就躺在茶几腳邊,螢幕朝上,震動的嗡嗡聲已經停了,但通知列還亮著一條未讀訊息的白框。
何明曦蹲下去撿起手機。大腿內側磨過絲襪破洞的邊緣,刺癢感又竄上來,她咬了一下嘴唇,拇指滑開螢幕。
「明天晚上八點,穿今天這套衣服,一個人來。」
寄件人是陳哥。訊息後面沒有笑臉、沒有驚嘆號,連句號都沒有,就這麼乾乾淨淨一行字,像是交代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何明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機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眼眶底下還沒褪盡的紅潮照得一清二楚。旗袍的破布還掛在身上,鎖骨上的繩痕從領口露出來,紅紅紫紫的,像一條扭曲的項鍊。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蘇靜好的手臂,從後面繞過來,環住她的腰。蘇靜好把臉貼在她的後頸上,鼻尖冰冰涼涼的,呼出來的氣息溫溫熱熱,一下一下拂過她頸後的絨毛。
「你可以不去。」
蘇靜好的聲音悶在何明曦的後頸裡,聽起來糊糊的,像是嘴裡還含著什麼沒吞下去的東西。
何明曦沒有回答。她伸手握住蘇靜好繞在她腰間的手腕,指尖正好壓在那道新的傷口上——三公分,整整齊齊,邊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摸起來硬硬的,像一條縫在皮膚上的線。
蘇靜好輕輕抽了一口氣,但沒有縮手。
手機螢幕熄滅了。客廳重新陷入全黑,只剩下窗簾縫隙那一線橘色的路燈光,從茶几腳邊爬到沙發邊緣,再爬到她們兩個光著的腳背上。何明曦的腳背上那道被男人塗過藥膏的傷口已經不痛了,但指尖壓在蘇靜好手腕上的觸感,卻比任何傷口都還要清楚——痂的硬度、周圍皮膚微微的腫脹、底下脈搏一下一下的跳動。
她就這樣握著,沒有說話。
蘇靜好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嘴唇貼在她的後頸上,沒有親,就只是貼著。何明曦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慢慢變熱,從蘇靜好的唇瓣傳過來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去,滲到脊椎,再從脊椎往四肢擴散。她想起幾個小時前在那個房間裡,蘇靜好也是這樣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閉,睫毛上沾著乾掉的淚痕,嘴唇腫腫的,嘴角有一小塊破皮。
那時候她伸手抱住蘇靜好的腰,把她從木馬上扶下來。現在蘇靜好從後面抱住她,把臉貼在她後頸上,說你可以不去。
像是輪流。
像是她們兩個在這件事裡面,只能輪流撐住對方。
「洗澡。」何明曦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像是很久沒喝水。「先把衣服脫掉。」
她鬆開蘇靜好的手腕,轉過身,伸手去摸牆上的電燈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白慘慘的光打在客廳裡,把她們兩個狼狽的樣子照得一清二楚——旗袍撕裂、舞衣歪斜、絲襪破洞、大腿內側全是乾掉的水痕。
何明曦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蘇靜好一眼。蘇靜好站在她面前,白色舞衣的肩帶斷了一邊,垂在手臂上,領口歪歪斜斜的,露出鎖骨下方一整片被繩子勒出來的紅痕。她的內褲還掛在膝蓋上,陰唇腫得發紅,大腿內側黏著一撮一撮乾掉的體液。
「你先洗。」蘇靜好說,聲音很輕。
「一起。」何明曦說,然後伸出手。
蘇靜好看著她的手,頓了兩秒,然後握住。
浴室很小,兩個人站在裡面就差不多滿了。何明曦把掛在身上的旗袍碎片扯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轉開水龍頭。熱水從蓮蓬頭灑下來,蒸氣很快充滿整間浴室,鏡子變得霧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何明曦先幫蘇靜好洗。她擠了沐浴乳在掌心上,搓出泡沫,然後從蘇靜好的肩膀開始,慢慢往下抹。鎖骨上的繩痕、胸口被揉捏留下的指印、腰側被木馬楔形突起壓出來的紅印——她一個一個摸過去,指尖很輕,像是在確認每一道傷痕的位置和形狀。
蘇靜好站著不動,讓何明曦的手在她身上遊走。水聲嘩啦嘩啦的,把她們兩個的呼吸聲都蓋掉了。只有當何明曦的手指碰到肋骨側面那一道還沒完全褪掉的鞭痕時,蘇靜好才輕輕縮了一下。
「還痛嗎?」何明曦問。
「不痛了。」蘇靜好說。「很久了。」
何明曦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手掌貼在那道鞭痕上,讓熱水和泡沫一起沖過去。然後她蹲下來,幫蘇靜好把掛在膝蓋上的內褲脫掉,丟到角落。蘇靜好的大腿內側全是乾掉的體液和口水的痕跡,何明曦用毛巾沾了熱水,一點一點擦掉。擦到陰部的時候,蘇靜好輕輕抓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來。」
「沒關係。」何明曦說,繼續擦。「你幫我洗背後。」
蘇靜好接過蓮蓬頭,讓熱水沖在何明曦的背上。水沿著脊椎往下流,流過腰窩,流過臀部,流到大腿後側。蘇靜好擠了沐浴乳,用指尖沿著何明曦的脊椎往下抹,一個骨節一個骨節慢慢按過去。按到腰的時候,何明曦的肌肉緊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
「你明天會去嗎?」蘇靜好問,聲音被水聲切得碎碎的。
何明曦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毛巾擰乾,掛在架上,然後轉過身面對蘇靜好。熱水從她們兩個中間灑下來,蒸汽在狹小的浴室裡翻滾,蘇靜好的臉被熱氣蒸得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楚是水還是眼淚。
「你希望我去嗎?」何明曦反問。
蘇靜好咬住下唇——那個動作讓何明曦想起自己。她咬下唇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個樣子?嘴唇被牙齒壓出一道白印,然後慢慢充血變紅,像一朵花在嘴邊綻開。
「不希望。」蘇靜好說。「但我沒有資格叫你別去。」
「為什麼沒有資格?」
「因為是我把你——」
「蘇靜好。」何明曦打斷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壓在那道三公分的傷口上。這一次她壓得比較用力,讓結痂的邊緣微微陷進皮膚裡。「我不會因為你去,也不會因為你不去。我會去,是因為我自己決定要去。」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何明曦自己都有點意外。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說「我不去」,或者「我們報警」,或者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會說的話。但站在熱水底下,握著蘇靜好的手腕,看著她嘴唇上那塊破皮和睫毛上掛著的水珠,何明曦發現自己說出來的話,竟然是這一句。
她自己決定要去。
不是被迫,不是被威脅,不是為了保護誰。就只是——她想去。她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想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以承受多少,想知道那些男人還會對她做什麼,想知道自己在那些手指和指令底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讓她害怕。但害怕的同時,又有一種奇怪的、無法否認的興奮,像一顆小小的火星,在胃的底部劈啪作響。
蘇靜好看著她,眼睛裡的水光晃了一下。然後她伸手關掉水龍頭,從架上抽了兩條浴巾,一條圍在自己身上,一條披在何明曦肩上。
「那你要穿什麼去?」蘇靜好問,聲音已經恢復平穩,像是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了。「旗袍已經被你丟進垃圾桶了。」
何明曦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垃圾桶裡那團撕裂的紅色布料。絲襪也破了,高跟鞋只剩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丟在別墅的哪個角落。
「那套衣服已經不能穿了。」她說,語氣有點乾。
「衣櫃裡還有別的衣服。」蘇靜好說,用浴巾擦著頭髮,水珠甩在地上。「但他說要穿今天這套。」
「他故意的。」何明曦說。話一出口,她就懂了——陳哥當然知道旗袍已經被撕爛了。他要她穿今天這套衣服去,就是要她沒有衣服可以穿。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要她穿著破爛的衣服、破洞的絲襪、只剩一隻的高跟鞋,狼狽不堪地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在羞辱她了。
「你可以穿我的。」蘇靜好說,轉身走出浴室。何明曦跟在她後面,邊走邊用浴巾擦頭髮。蘇靜好打開何明曦的衣櫃,從裡面翻出一件黑色的連身裙——是何明曦自己的衣服,不是蘇靜好的。蘇靜好把裙子拎起來,在何明曦身上比了一下,然後放回去,又翻出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窄裙。
「這套。」蘇靜好說,把襯衫和裙子遞給她。「配上破掉的絲襪和那隻剩下的高跟鞋。」
何明曦接過衣服,摸了一下襯衫的布料。棉質的,很軟,領口有一排小小的白色鈕扣。她抬頭看了蘇靜好一眼,蘇靜好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穿成這樣去赴約,他會生氣吧。」何明曦說。
「他會。」蘇靜好說。「但他會更興奮。」
何明曦沒有問蘇靜好怎麼知道。她只是把襯衫和裙子放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在床沿坐下。蘇靜好也坐下來,兩人並排坐著,浴巾圍在身上,頭髮還在滴水,把床單沾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點。
「你以前去過那種——儀式嗎?」何明曦問。
蘇靜好沉默了一陣子。窗外有車子經過,車頭燈的光掃過窗簾,在牆上畫出一條光帶,然後消失。
「去過。」蘇靜好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不一樣的。每個人第一次的儀式都不一樣,看你被分配到哪個調教師。陳哥負責你,所以你的儀式會是他設計的。」
「你的呢?」
「我的不是陳哥。」蘇靜好說,手不自覺地摸到自己大腿內側,指甲輕輕刮著皮膚,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我的儀式是在電影院的放映室。他們把我吊起來,用投影機的光打在我身上。螢幕上在播一部很老的文藝片,黑白的,女主角一直在哭。我被吊在螢幕前面,十幾個男人排隊輪姦我。我看著女主角的臉,她的眼淚是黑色的,因為電影是黑白的。然後我想,我的眼淚應該也是黑色的。」
何明曦伸手按住蘇靜好的手,不讓她繼續刮大腿。
「你不會再被吊在放映室了。」何明曦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不會。明天晚上,我會去那個儀式,做完他叫我做的事,然後回來。回來之後,我們再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想辦法讓他們後悔。」何明曦說,轉頭看著蘇靜好。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臥室裡亮亮的,像是窗外路燈的橘光被吸進去之後,在瞳孔深處重新點燃。「不是報警,不是逃跑。是讓他們後悔——後悔選了我們。」
蘇靜好怔怔地看著她。過了很久,她伸手握住何明曦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緊。何明曦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還有那道傷口的痂,硬硬地壓在自己的虎口上。
「你變了。」蘇靜好說。
「我知道。」何明曦說。
她們就這樣握著手,在床沿坐了很久。頭髮從滴水變成潮濕,又從潮濕變成微乾。窗外的路燈一直亮著,橘色的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亮線,從門邊爬到床腳,再從床腳爬到她們的腳背上。
何明曦低頭看著那條光線,想起今天早上在客廳裡,晨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的時候,蘇靜好跪在她面前,額頭抵在她膝蓋上。那時候她伸手摸蘇靜好的後腦勺,頭髮軟軟的,像小時候摸過的那隻流浪貓。
現在她握著蘇靜好的手,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和手腕上那道痂的硬度。明天晚上八點,她會穿上一件深藍色襯衫、一條黑色窄裙、破洞的絲襪,和一隻高跟鞋,一個人走進那棟別墅。她不知道陳哥會對她做什麼,也不知道那個「儀式」會是什麼樣子。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會回來。
回來之後,她會握住蘇靜好的手,就像現在這樣。
然後她們會想辦法,讓那些人後悔。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又震了一下。何明曦沒有起身去看。訊息一定還是陳哥傳來的,可能是地址,可能是時間的確認,可能是另一句沒有笑臉也沒有句號的指令。不管是什麼,她明天晚上都會準時出現。
不是因為他叫她來。
是因為她自己決定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