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没答。她的呼吸还没匀过来,胸口一抽一抽地鼓,肚皮上的红缎子湿痕像被谁泼了半碗水。她捉住兰姨的手腕,动作很慢,像从水底抬起来似的,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肚脐下方,压了压。兰姨的指尖陷进她紧绷的肚皮里,停住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一个字:“还……没。”
舅妈还是没睁眼,只拿手心覆在兰姨手背上,往下又按了按。她肚皮里那团东西像受了惊,忽然往左边一拱,鼓起一个小包,正顶在兰姨指缝中间。兰姨“嘶”地抽了口气,手一缩,被舅妈扣住,又拽回去贴住。舅妈这才吭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这不就踢了。”
姑姑站起来。她没说话,光着脚踩在湿褥子上,脚心拔起来时带出一声黏响。地铺边堆着她的裤子,她用脚尖勾起来,没穿,只捡了件枣红开衫披上,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台角上搁着她那副眼镜,镜片蒙着一层雾。她拿起来,撩起开衫下摆擦了两把,戴上。墙上的钟就在她头顶,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四点三十五分。
“天快亮了。”姑姑说,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平得像在说关店打烊。我支起上半身看她。眼镜片后头她的眼睛没有笑,也不凶,只有一种收拾摊子前的静。她转过脸,把钟又看了一眼,像确认什么:“都别摊着了。”
舅妈这才从我身上翻下去,仰躺在褥子上,那条红缎子内衣的带子早滑下一只肩,右边的奶头从湿布后透出来半截。她两条腿还敞着,腿根之间黏糊糊的一片,精液和淫水混着,在暗处泛着亮。兰姨的手还被她按在肚皮上,没松开。舅妈仰面喘气,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得厉害,肚皮也跟着颤。她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手又放回兰姨手背上,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生完这个,再说。”
兰姨没接话,只把手从她肚子上拿开,指头上沾着一层亮晶晶的汗。她翻身坐起来,两条瘦腿盘在身前,黑色蕾丝连体内衣还挂在小腹上,下摆卷成一条勒进腹股沟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根上那条干了的白渍,拿指头使劲蹭了两下,蹭不掉,骂了声“他妈的”。姑姑没理她。收银台抽屉被拉开,又合上。姑姑把那个蓝白色盒子托在手里摇了摇,声音很轻,像摇一盒半空的火柴。她掀开盖,指尖拨了拨里面的锡纸小包装,又扣上盖子,放回抽屉最里头。抽屉合上时响了一声,脆的。
她绕出收银台,走到地铺边上,弯腰把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我的上衣被甩在试衣镜旁边,湿了一角。兰姨的墨绿旗袍团在门口,沾了灰。姑姑先把舅妈的藏蓝旗袍抖开,盖在舅妈身上,又把兰姨那条黑色蕾丝连体内衣拎起来。兰姨的胸罩掉在褥角,被姑姑用脚尖勾过来,和那件连体制服团在一处,递到兰姨跟前。
“穿上,等会儿有人来。”
兰姨抬起眼看她,手没接。她的短发被汗黏在脖子上,尖下巴更显得厉害,脸上那点潮红还没褪尽,嘴唇肿着。她问:“谁?”
姑姑没答,只把那条连体衣又往她怀里塞了塞,说:“天亮就知道了。”
我坐正了。窗外还是黑的,街没有光,只有风从卷帘门底缝里钻进来,带着县城清晨的尘土气和一点垃圾堆的潮味。我伸手去抓自己的裤子,裤腿翻着,皮带还挂在裤腰上。我把裤子扯过来时,膝盖在褥子上蹭出湿印子,那地方已经凉了。舅妈闭着眼,盖着藏蓝旗袍,呼吸慢慢沉下去,好像要睡着。兰姨还攥着那团蕾丝,没动。她偏过头看我一眼,眼珠子在暗里转,像在等我说话。我没说。她“嘁”了一声,别过脸去,把蕾丝连体衣抖开,先穿右腿,再穿左腿,拉过胯骨时那料子紧得“啪”地贴在肉上。她站起来,两排肋骨在衣料下根根分明,胸前那两粒看不见,只觉着比没穿还招人。
姑姑已经蹲在地铺边,把最上面那条湿得最重的褥子卷起来,抱到墙根,又回来把底下一层薄垫拍平。她做这些事很快,不回头,也招呼别人,像店里头天晚上打烊后清理试衣间一样。收银台后面的衣架上还挂着那几件旗袍样版,枣红那件被她拿走披着,衣摆拖到脚踝,整个人看上去比平常矮了半截。她走到卷帘门边,弯下腰,手搭在门框下方的铁片上,深吸了一口气。
门被她拉起一道缝。冷风像一盆水从下往上泼进来,灌进地铺上。舅妈打了个激灵,拉起旗袍盖到下巴。兰姨抱着两条胳膊,骂了声“冻死个人”。姑姑不回头,只把门又往上提了一寸。风卷着外头的黑和雾,贴着店面的水泥地涌进来,带着卷帘门铁皮的腥气。屋里原先那股精液和奶水混出的热臊味,被冲开一道口子,像有人在天亮前先透了透气。
她的背影笔直地立在敞开的门缝前,枣红开衫的下摆被风往身后掀。她回头,眼镜片上一点光都没有,只映着黑。
“都起来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