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猫着腰把湿褥子卷起来,抱到墙根,和姑姑先前卷好的那条摞在一起。腿根还黏着,裤子布料在臀下压出潮印。兰姨把连体内衣的细带拨正,那蕾丝边卡在胯上,她扯了两下没扯下去,嘴里低低骂了一句,转身去捡地上的白袜。舅妈裹着藏蓝旗袍,半坐半靠,肚皮在绸料下隆得很高,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手护在肚脐下,慢吞吞地往起坐。
姑姑在门边回头,眼镜片蒙着雾,被风一吹又清明了些。她压低声音:“快着点,脚步近了。”
兰姨抬头,眼珠子往门缝外斜了一下,蹲下去把白袜套上,拉到脚踝时手顿了顿。她的脚趾在袜尖里屈伸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站直,把连体衣的下摆撩平。那黑色蕾丝齐着臀线,她一转身,两瓣屁股在网眼里若隐若现。舅妈看见了,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话,只把旗袍前襟拢紧。
我也套上了外套。拉链没拉,里头光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得胸口发紧。我走到姑姑身后,她的枣红开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光裸的腿。门外脚步声很慢,鞋底磕着柏油路,一下一下,不像赶路。还有塑料袋的悉索声,两个油纸袋相互蹭着,有豆浆的热气往上飘。
“别出声。”姑姑往旁边让了让,背贴着墙。
我们四个都停在原地。地铺上的薄垫还没收完,两条枕巾搭在椅背上,收银台上歪着一只鞋,是兰姨的。舅妈的黑色船鞋在墙角呆着,鞋跟朝外。我没敢去捡。脚步声到了门口,忽然停了。塑料袋的声音也停了。
一个人影从门缝外斜进来,黑乎乎地,先看见腿,再看见腰,最后是脸。
是婶婶。
她右手提着塑料袋,袋口冒着白气,左手夹着包。身上穿那件枣红色风衣,领子竖着,头发被晨风吹得乱,脸颊一圈被冻得发白。她正偏过头往门缝里瞧,眼珠从脚底往上滚,很慢。先看到姑姑半裸的腿,又看见舅妈的孕肚,又看见兰姨身上那黑色连体衣。最后,她看见我。我们谁也没出声,她也没出声。她的嘴张了张,像含着一口豆浆没咽下去,喉头滚了一下。那袋油条在她指间晃了晃,油点渗出来,在塑料袋上晕开。
“丽。”姑姑叫了她一声,声音很平,像在店门口喊人让路。
婶婶没应。她的眼珠子还挂在我脸上,又滑下去,看我光着的胸口,看我裤腰上松开的皮带。她的鼻孔张开了一下,像在闻什么。屋里那股热腥气被风带出去,正撞着她。她往后退了一小步,风衣下摆扫过台阶,鞋跟磕着水泥,发出一小声脆响。
“我……买多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像用嗓子眼挤出来的。说完又退一步,转身。
她没跑。至少头两步不是跑,是快地走,走到第三步才小跑起来,风衣后摆扬着,塑料袋里的豆浆荡得厉害,油条从纸袋口弹出来半根,又落回去。她没回头。她的小皮鞋在柏油路上急促地响,像有人在清晨敲门,越来越轻。
兰姨走到门边,把卷帘门又往上提了一截,探出头去,看婶婶的背影拐过街角。风吹进来,把她的短发全吹到耳后,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尽。她转回来,撇了下嘴:“看见了就看见了,跑什么。”
“你说得轻巧。”舅妈终于站起来,一手撑着后腰,隆起的肚子顶开旗袍前襟,露出一道肉色。她走了两步,腿有些浮肿,脚后跟在鞋里磨着。她走到收银台边,把兰姨的鞋捡起来,往地上一放,“穿上。她要是回去说,怎么办?”
姑姑把卷帘门又拉下一点,只留半人宽的缝。她靠着门框,从开衫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没点,就咬在唇间。她望着外头渐渐泛白的街面,说:“她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兰姨弯腰提鞋,一只脚腕还颤着。
“她要会说,早说了。”姑姑把烟夹下来,转过头看我们,“她刚才不是买多了。”
舅妈不吭声了,低头看自己的肚子,手掌在胎动的地方慢慢打着圈。我走到舅妈身边,帮她把旗袍前襟往下抻了抻。她别了我一下,像还在赌气,又像只是没力气。
天光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最先亮的是街对面的灰墙,再是路边树杈,最后是我们脚边的地铺。那条薄垫上东一块西一块,有精斑,有奶渍,还有姑姑踩出来的脚印。兰姨把湿褥子拖到墙根,拿一块破布盖上,遮得实在。她拍拍手,转头看姑姑:“还收拾什么?人都看见了。”
姑姑没回她。她把烟别回耳后,走到地铺边,蹲下去,把那条薄垫对折再对折,像在叠一匹布。她的动作很慢,和她刚才开门的利落完全两样。舅妈站着不动,只把旗袍带子重新系好,系得很紧,勒着胸下,奶水把前襟又洇深了一团。
我坐在收银台边的圆凳上,手搭着膝盖,脑子里还是婶婶那张脸。她的眼皮冻得发青,眼仁发黑,看我的时候像什么都照见了,又像恨不得什么也没看见。我想起她先前在妇产科走廊的背影,想起她风衣搭在沙发上的样子。她刚才提着豆浆油条,豆浆还在冒热气。她为什么这个点在街上?她买给谁吃?
外头又起了风,卷着几片干叶子从门缝里塞进来。姑姑走过去,手一压,把卷帘门合到底。屋里一下暗了,只有顶上那盏小灯还亮着,灯罩蒙灰,照得每个人脸都发黄。她背对着我们,手还按在门板上,像要再确认一遍门已关死。
“走吧。”她说,“从后门走。”
舅妈第一个往后面挪,步子又小又慢,脚面肿得把鞋帮撑得鼓起来。兰姨跟上去,走两步又回来,把墙根那条盖着湿褥子的破布又往紧里塞了塞。我也站起来,裤腰松着,皮带在肚前晃。姑姑最后一个离开收银台,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扔进柜台边的铁皮桶,没回头看一眼。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边墙根积着烂菜叶和碎煤渣。天已经瓦蓝,空气冷得很。兰姨把外套裹紧,走在最前头。我跟在舅妈后面,她下台阶时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没挣。姑姑关好后门,站在巷口,等我们散开各自的楼洞。谁都没再提婶婶。
我回屋的时候,爸在打鼾,妈翻了个身,没醒。我躺上自己的窄床,眼皮发沉,耳边却一直响着婶婶高跟鞋磕柏油路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她坐在自家客厅里,塑料袋搁在茶几上,油条在纸袋里慢慢塌软,豆浆面上的热气散尽,她把手夹在两腿之间,大腿根一下下发颤。她哭不出来,只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肩膀缩着,风衣还没脱。她咬着袖口,下边早湿透了,黏在内裤里,像尿了似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一切,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