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我把她的底摸清了。
她姓沈,一个人住在西边第二间,楼道尽头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白天很少出来,傍晚会下楼倒一次垃圾,拐杖戳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像给整栋楼打着更。七点多屋里的灯就亮,九点灭。后半夜偶尔有动静,也是拿搪瓷缸接水,小得几乎听不见。西边平房区的人管她叫沈老太,没听见过谁提她儿女。
我是在巷口邮筒那儿,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告诉我的。她说那老太太以前当过小学教员,丈夫死得早,后来就没再找。我当时夹着烟,问一句:“一个人啊?”那女人“啧”一声:“一个人。前年还自己搬过一回煤球,腿就是那以后坏的。”她还想说,我点点头,没再往下接。
回屋我把箱子翻了翻,找出两斤干红枣,是上回舅妈塞的,还有半袋黄米面。我本来不会做这些,但在家看妈做过,脑子里还有点影。枣子剪开去核,上锅蒸烂,和黄米面揉到一块,加点糖,摊成一小碗。蒸出来的时候,屋里全是那股甜香,王月没在,不然她准要问。
我端着枣糕出门时不急。天已经黑下来,西边平房一带路灯少,半明半暗,各家门窗缝里漏出一点点灯光和晚饭味。我走到沈老太门前,站定,用手背蹭了蹭下巴,才敲三下。
里头没声。我又敲两下,这次重些。
过了好一会儿,拐杖点地的声音由里往外来,门开了一道缝。她站得直,身上裹着条灰褐羊绒披肩,一直包到小臂。银发在脑后挽成个低髻,耳垂上缀着两颗小珍珠,在门缝漏出的一线光里润润地亮。她比我想的还高些,身量清瘦,骨头架子撑着,手背青筋隐下去,指节却白。她没像一般老人那样先问“谁啊”,只把脸偏了偏,一双眼睛从门里望出来,平平静静的。
“我一个人蒸多了。”我说着,把手里的枣糕抬了抬,碗底还热,烫着掌心,“给邻居送点,您别嫌弃。”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碗枣糕,没问我是谁,也没问我住几号。只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开大些:“进来吧。”
我跨过门槛,屋里比楼道光更暗,一个白铁皮炉子蹲在墙角,上面坐着一只黑水壶,水声极轻地响。空气里有股旧书和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让我坐,自己往窗边的小方桌去。我扫了一眼:一张窄床靠南墙,被褥叠得平平整整,床单发白,桌上有一盏台灯,一只玻璃杯。
“放桌上吧。”她背对着我说,腾出一只手去够柜子上的茶叶盒,“我还有口热水,给你倒一杯。”
我把碗搁下,目光跟着她。她的披肩后摆长到膝弯,走起来一荡一荡。她拿茶杯的动作不抖,但慢,骨头关节像被什么拽着。我朝她近几步,说:“我来。”
她没推辞,把茶叶盒往我手里一递。我接过来,打开盖,是那种碎红茶末,味道很陈。我不急着倒。她身后柜子上还有只暖瓶,塞子拔了,热气往上冒。我拎起暖瓶的意思,是替她往玻璃杯里冲水。热水见底地响,她扭头看看我,又把视线收回,低低说:“少倒点,夜里不出去。”
我应一声,趁她往床边走的工夫,从裤兜里摸出那小瓶。瓶子还有点分量,我拔开盖,极快地向杯底甩了三滴,又用茶叶末盖上,动作小得连胳膊都没换过位置。她走到床前,慢慢坐下,手在披肩里拢了拢,说:“炉子上有热水,你要是洗了手,就把水壶挪开。”
我一手倒茶,一手把水壶挪到炉沿外。茶香和药味混成一片,我把玻璃杯端过去。她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背皮肤薄得透出底下的青血管,像一层浸了水的纸。她吹了吹,喝一口,眉心皱了一下:“苦。”而后又喝第二口,没再说什么。
我坐回桌边,拿筷子把枣糕分成两份,推一份过去。她摆摆头,说牙口不好,甜食少碰。我不勉强,自己也不吃,只低头点上根烟。她也不赶我,也不问我,就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把那杯茶喝下去。我一边抽烟,一边用余光数着她喝到第几口。屋角那盏台灯照得她半边脸发黄,珍珠耳环一会儿亮一下。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她讲话开始发飘,像舌根突然厚起来。她先把玻璃杯放回床头柜,又去扶床沿,身子一点点往下软。我喊她一声:“老婆婆。”她抬起眼,眼珠已经有些定,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像没力气聚焦。我又叫一声,她没应,头往枕上一靠,身子斜斜压着被角,羊绒披肩从右肩滑下去,半截手臂和半边肩露出来。呼吸又浅又匀,鼻息都细了。
我灭了烟,走过去。先掰过她的脸,用两根手指撑开她眼皮,看她瞳仁缩着,对光没反应。我松开,听她呼吸,不沉,不重,像睡着的人。我把她两条腿从床边挪上来,手从脚踝处捞起,柴一样细,肌肉软塌塌的。长筒白袜一直拉到膝下,袜口勒出一点印子。我抽着烟又看了她一会儿:披肩下面是一件素色棉布内衣,领口松了,一对奶子不厚,往下坠着,胸罩带子都看得见。她小腹扁平,锁骨突出,整张脸虽然老,但骨相摆在那儿,眉眼鼻梁都还很正。
我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手解她的白袜。腿上的肉很凉,脚后跟有茧,脚心却平滑,就着台灯看,竟还有点细。我脱一只,又脱一只,叠好放在床尾。手掌从她脚踝开始往上,越过腿弯,摸到大腿,肉在手里像凉了的绸子,捏得出形状,却没有一点回弹的力气。她没动,呼吸依旧轻,连眉头都没皱。
我伏下去,掀开她滑在腰间的披肩,从她的脚跟一直抚到腿根,指尖寻到那地方时顿了顿。她里面已经透了点潮,不是醒着的那种,是身子不受控的。我把她并拢的腿分开,一手压住她膝盖弯,另一只去解自己的皮带。屋外不知谁家“啪”地扯灭了灯,整条巷子更静了。我俯身贴近,她身上的药油味更浓,发髻松了一缕灰白头发搭在耳旁。我抬手替她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然后慢慢沉进去。
床板跟着动了一下,又一下。我把她两条腿抬起来,搁在臂弯里,白袜底在空气里微微晃。她脸上不见半点要醒的意思,只在下腹被顶到某处时,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被风扯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肩胛,不让她往下滑,动作一顿也不顿,只把呼吸压得又慢又沉。汗水从额角滑下,滴进她颈窝。她身子软得厉害,任我摆弄,却又有某种吸着力,暗地里把人往更深处吞。
疯的时候,我掐住她下巴,把那张睡熟的脸别到一边,嘴贴着她耳朵往低里说:“您知道是谁吗?”她当然听不见。我自己笑了,腰上越发狠起来。最后几下,床腿擦着地面一下下地响,我抽出来,悉数弄在她小腹上,又用她的披肩角擦干净,把内衣拉回原样。她两腿还张着,膝盖弯被我压出红印,不等消退,我就把白袜重新套回她脚上,动作快而稳,连袜口的折痕都大致还原。
做完这些,我退到桌边,把先前那碗枣糕放正,筷子搁回碗沿。又用杯里的剩茶冲了冲自己指头,在她床头那页日历边抹干。她呼吸还是轻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像沉在很深的水里。我把被子拉到她下巴,披肩重新盖上去,低髻散了,我没再替她挽。
“您睡,我走了。”
我低声说了这一句,拎起空碗和电筒,往门边走。关门前,又看了一眼。她就那么仰躺着,安安静静,像一尊刚被人擦过的旧瓷像。
门带上了。我站在楼道里,点上这根抽过一半的烟。火光在我指间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了几步,忽听门后极轻地一响,是杯子碰在木面上的声音。我站住了,回头望着那扇门。里头灯还亮着,黄黄的一线,从门底缝透出来,像一道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