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背对着我,手指在挂杆上来回蹭了两下,蹭掉最后一点灰。她把那块抹布叠好,搭在挂架最底层的横杆上,然后转过身来。
日光灯照在她脸上,额头和鼻尖上还泛着一层薄汗,碎头发粘在太阳穴旁边。她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指纹印,在灯光下反着白光。她没去擦,径直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那把折叠椅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已经空了。裤链拉好的位置卡在腰上,皮带扣有点歪,我伸手把它正了正。店门外那两双布鞋已经走得没影了,街道上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链条嗒嗒嗒地响,响过之后就只剩下日光灯镇流器低沉的嗡嗡声。
姑姑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抽屉是老式木头的,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木头摩擦发出干涩的吱嘎声。她从里面翻出一本棕黄色封皮的记账本,封皮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红字,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把记账本摊开,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圆珠笔。那支笔的笔帽是蓝色的,笔杆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卷起来沾了灰。
她低头在记账本上写了几笔。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慢,每写完一个字就把笔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想一想,再落下去写下一个字。写了大概三四行,她把笔搁在本子上,抬头看我。
“中午在这儿吃?”她的语气跟平时招呼客人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平平整整的,像在问“您要试试这件吗”,但眼睛没看货架,看的是我。
“好。”我说。
姑姑点了下头,合上记账本,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绕过收银台,往店后面走。店后面有一扇窄门,门框上挂着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帘子下摆被洗衣机绞得起了毛边。她抬手撩开帘子,弯腰钻进去,布帘在她身后晃了两下,落回原处。
门后面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瓷碗搁在瓷盘上,叮的一声脆响。然后是拧煤气灶开关的咔嗒声,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接着是铁锅放在灶头上的闷响。一股葱花和酱油的香味从帘子缝里钻出来,和店里那股百合香混在一起。
我走到收银台旁边,在靠墙的那张矮凳上坐下。矮凳是塑料的,四条腿里有一条短了一截,坐上去晃了一下。我用脚踩住那条短腿的边缘,凳子稳住了。收银台上放着那本记账本,封皮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姑姑刚写的字——圆珠笔的字迹很轻,笔画细细的,写的好像是“短裤”和“藏青”,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大概是价钱。
我把视线移开。
厨房里姑姑在炒什么东西,锅铲刮着铁锅,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油锅滋啦响了一声,大概是加了点水,蒸汽从帘子上方冒出来,带着一股蒜苔炒肉的味道。她又打开了一个饭盒盖子,塑料盖子弹开的啪嗒声很脆,紧接着是饭勺挖饭的声音,米饭被压实了,勺子插进去要用力,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闷闷的啵声。
我坐在矮凳上,后背靠着墙。墙上的瓷砖是白色的,缝里嵌着发黄的腻子,有一块瓷砖裂了一条细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右下角。我用手指沿着那条缝摸了摸,瓷砖表面冰凉光滑,只有那道缝摸上去有点剌手。
帘子一掀,姑姑端着两个搪瓷碗走出来。碗是白底蓝边的,碗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铁锈。她把两个碗并排放在收银台上,碗底磕在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筷子搁在碗边上,是那种最普通的竹筷子,筷头被用得发黄,有一根的尾部还沾着水珠。
碗里是米饭和蒜薹炒肉,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香肠,香肠的边缘煎得焦焦的,卷起来像个小碗。米饭上浇了一勺菜汤,酱油色的汤渗进饭粒里,把白的染成了浅棕色。蒸气从碗口往上冒,在日光灯下白蒙蒙的一片,带着一股蒜苔特有的甜腥味和酱油的咸香。
姑姑又转身回厨房,拿了自己的那个碗出来。她的碗比我的小一号,碗沿上没有磕痕,米饭堆得没那么满,菜也少一些。她端着碗走到收银台后面,在折叠椅上坐下,把碗放在记账本旁边。记账本的封皮被碗底的水汽洇了一小块,纸面微微鼓起来。
她拿起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把一块香肠从米饭里挑出来搁在碗边上。然后她夹了一筷子蒜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悬在碗上方没动。
“蒜苔有点老了。”她说,说完又嚼了两下,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
我端起碗,夹了一块香肠。香肠是甜味的,咬下去皮子脆脆的,里面的肉偏瘦,嚼起来有点柴,但浸了菜汤之后咸甜刚好。米饭蒸得偏硬,一粒一粒的,裹着菜汤也不糊嘴。
我们隔着半间店的距离吃着饭。收银台上的蒸气渐渐散了,日光灯照在碗沿上,照得搪瓷表面那层釉泛着淡淡的青光。店门外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沥青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姑姑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要嚼很久。她的筷子在碗里翻了两下,把米饭拨到一边,把菜拨到另一边,像是要把它们分开来吃。她吃一口,搁下筷子,拿起记账本翻一页,看一眼,再放下,重新拿起筷子。翻页的时候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楚。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收银台上。筷子搁在碗上,筷头悬空,没碰到台面。
姑姑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碗,放下自己的筷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还是那个粉红色包装的心相印,塑料封口卷着边。我接过纸巾的时候没有碰到她的手指。
她自己也抽了一张,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纸巾对折,压在碗底下。碗底的余温透过纸巾传到台面上,在木头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印。
“晚上你妈做什么饭?”她问。
“不知道,”我说,“早上出来的时候她在剁韭菜,大概包饺子。”
“韭菜饺子。”姑姑重复了一遍,点了下头,像是把这个信息记在了什么地方。她把碗端起来,碗底在木台面上粘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剥离声。她站起来,拿着碗往厨房走,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步。
“那行,”她说,没回头,“晚上回去吃饺子吧。”
她撩开帘子钻进去,水龙头拧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日光灯照在白瓷墙上,照在那道细细的裂缝上。我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巾,纸巾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粉红色的纸面变成了深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