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
厨房帘子后面传来碗碟搁在沥水架上的声音,瓷碗碰铁架,叮的一声,然后是筷子插进筷笼的沙沙响。姑姑撩开帘子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深蓝色的,和她的运动裤一个颜色,腰侧已经洇湿了一片。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上那张揉皱的纸巾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还坐着呢,”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和天气差不多的事,“下午不回去了?”
我把纸巾揉成团,站起来。矮凳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尖锐的,在空店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没了。我把纸团丢进收银台底下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铁皮的,纸团砸在底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回去也没什么事,”我说,“我爸下午才下班。”
姑姑嗯了一声,走到收银台前,把记账本合上,笔夹进本子中间的缝里,然后把本子插回货架底层那个固定的位置。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背对着我,后颈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深蓝色的运动服领口有一圈汗渍,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
“那你帮我把门口那两箱秋衣搬进来,”她说,转过身来,“搁外头晒了一上午了,塑料箱子该晒脆了。”
我搬箱子的时候纸箱底托在手上,沉甸甸的,秋衣用塑料袋裹着,隔着纸板能摸到塑料袋滑腻的触感。姑姑站在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推到她下巴的高度就停了。阳光从她脚边切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亮的线。
我把箱子摞在货架旁边,姑姑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店里又暗了下来。日光灯照在货架上,照在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和姑姑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
“那我走了。”我说。
“嗯。”姑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了两下,动作很快,台面上本来也没什么脏东西。
我拉开卷帘门旁边的小门,弯腰钻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听见抹布被丢进水盆里的声音,噗的一声,然后是拧抹布的水声,细碎的,像手指在搓布料。
外面的太阳很大,柏油路面被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鞋底有点黏。我从姑姑的店门口往筒子楼走,走了十来分钟,进楼洞的时候一股阴凉气扑面而来,把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楼梯间的灯泡坏了,黑黢黢的。我摸着扶手上到二楼,走廊里飘着一股韭菜味,混着猪肉馅的腥甜。味道是从东头我家门口飘出来的,越走近越浓。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妈站在灶台前面,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围裙,正在擀饺子皮。她右手握着擀面杖,左手捏着面团边转边擀,动作很快,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她旁边的盖帘上已经摆了两排饺子,一个个胖鼓鼓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回来了?”她听见门响,没回头,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两下,把粘在上头的面敲下来,“帮我把馅盆端过来。”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灶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拌好的韭菜猪肉馅,韭菜切得细碎,和肉末搅在一起,酱油的颜色把肉末染成了深褐色,上头浮着一层油光。我把盆端到案板旁边,妈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擀皮。
“爸呢?”我问。
“还没下班,”她说,“说今天车间要赶一批活,晚点回来。”
她把擀好的皮子码成一摞,拿起一张,舀了一勺馅放在皮子中间,手指在碗边沾了点水,沿着皮子边缘抹了一圈,然后对折,拇指和食指捏着边,一个一个褶子捏过去,动作快得跟机器似的。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和别的饺子挨在一起,像一群蹲着的白胖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领口有点松,弯腰的时候锁骨露出来一截。她的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碎发垂下来,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灶台边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把韭菜味吹散了一些。
“你去洗把脸,”她说,筷子在盆里搅了两下,把馅搅匀,“满头是汗。”
我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心里,捧起来泼到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水珠往下淌,眼睛被冷水激得有点发红。
我擦干脸出来的时候,妈已经把饺子包完了,正在往锅里下。大铁锅里的水滚开着,白色的水蒸气往上冲,她揭开锅盖,用漏勺推了一下锅底,饺子在沸水里翻了个身,白白胖胖的,在水里上下浮沉。
“你爸回来了,”她说,朝门外努了努嘴。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爸那双劳保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带着铁掌磨地的沙沙声。门被推开,爸走进来,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下来的倦色,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印。
“正好,”妈说,漏勺在锅里搅了一圈,“饺子刚下锅。”
爸嗯了一声,把钥匙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饭桌边坐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的鼻梁和颧骨照得发亮。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青灰色。
“今天车间忙?”妈问,眼睛盯着锅。
“嗯,”爸弹了一下烟灰,“月底盘点,多干了两小时。”
妈把漏勺捞起来,饺子一个个盛进盘子里,白胖的饺子皮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回身去端醋碟和蒜泥。爸掐灭了烟,拿起筷子,在桌上笃了两下对齐筷头。
我坐在他对面。妈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来,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她的筷子伸向盘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左手抬起来按了按后腰,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爸问,嘴里嚼着饺子。
“今天腰有点酸,”她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爸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饺子在醋碟里蘸了一下,整个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然后说:“早点休息。”
妈嗯了一声,低头吃饺子。
我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馅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咸鲜的,带着一点点姜末的辛辣。饺子皮擀得薄,咬下去能尝到面的韧劲。我慢慢地嚼着,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叫喊声。
饭桌上很安静。爸吃完一盘又去夹第二盘,筷子碰盘沿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妈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左手时不时按一下后腰。她的脸色没什么异常,就是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是想什么事想不通。
吃完饭爸去客厅看电视,黑白电视机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我帮妈收拾碗筷,把盘子摞在一起端到灶台上。妈拿起抹布擦桌子,弯腰的时候身子僵了一下,右手撑着桌面,左手又按住了腰。
“昨晚睡得特别沉,”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跟死了一样,早上醒过来感觉跟没睡似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手指捏着盘子边沿,指节发白。
我把盘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我背对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了两下,然后慢慢平复下去。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妈嗯了一声,把抹布丢进水盆里涮了一下,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也早点睡,”她说,“明天还上班呢。”
我应了一声,把洗好的盘子摞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电视机的播报声和爸偶尔的咳嗽声,然后是妈走过去关电视的声音,爸的拖鞋声,卧室门合上的声音。走廊里的灯泡还没修好,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是隔壁房间的,昏黄的,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我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爸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尾音往上挑,是个问句。妈回答的声音更轻,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字飘过来:“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爸没接话。
然后灯灭了。门缝底下的那道黄线消失了,房间里彻底黑下来。
我躺着一动不动,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均匀的,刻意压慢了的。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透亮,橘黄色的光穿过薄薄的的确良布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伸手摸到床边写字桌的抽屉,手指沿着抽屉边沿滑下去,碰到锁孔。锁孔是冰凉的,黄铜锁芯在指尖下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我的指尖在锁孔边缘停了两秒,然后慢慢缩回手,塞进被窝里。
窗外那盏路灯啪的一声灭了。筒子楼彻底安静下来,连楼下野猫叫春的声音都停了。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