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燈是那種偏黃的暖光,照在磁磚上顯得很柔和。芳芳轉開水龍頭,熱水從蓮蓬頭灑下來,蒸氣很快瀰漫整間浴室。她牽著我踏進浴缸,腳底踩在防滑墊上有點癢。
她先幫我沖濕頭髮,指尖輕輕抓我的頭皮,泡沫從她指縫間滑下來。我閉著眼睛,感覺她的手從頭頂移到後頸,再順著肩膀往下抹肥皂。她抹得很慢,手掌貼著我的背畫圈,像在擦什麼珍貴的東西。
「轉過來。」她說。
我轉過去面對她。她蹲下來,在我胸口抹肥皂,視線剛好平視我肚臍的位置。她沒有刻意避開什麼部位,手順著往下,抹過我的腹部、大腿內側,再繞到小腿。熱水從她頭頂淋下來,長髮貼在她臉頰兩側,水珠沿著她的鎖骨往下淌。
「換媽媽了。」我拿起肥皂,學她的方式幫她抹。
她的皮膚在熱水蒸氣裡微微泛紅,肩膀上有剛才沙發壓出來的淺淺印子。我抹過她的後背、腰側,繞到前面時,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帶著我的手掌貼在她小腹上。
「這邊就好。」她的聲音很輕,混在水聲裡幾乎聽不到。
我們就這樣互相沖水、抹肥皂,沒有再做任何事。蓮蓬頭的熱水打在兩人身上,把汗和各種殘留的痕跡都沖乾淨。她關掉水龍頭,拿了兩條毛巾,一條圍在自己身上,一條裹住我,從頭頂開始擦。
「頭髮要擦乾,不然會感冒。」她隔著毛巾揉我的頭,動作跟哄真正的小孩一樣。
我讓她擦,心裡覺得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幾個小時前我們才在沙發上做過那件事,現在她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是個在幫兒子洗澡的普通媽媽。
芳芳換上一件淺灰色的居家服,棉質的,領口有點鬆,露出一邊肩膀。她從衣櫃裡抽出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套在我身上,衣服太大,下擺幾乎蓋到膝蓋。
「先穿著,明天再洗。」她拉了拉衣角,笑了一下。
我們回到客廳。燈一開,沙發上的慘況一覽無遺——皮面上有好幾灤乾掉的水痕,邊緣已經凝成半透明的薄膜,木地板上那灤透明的液體還微微反光。空氣裡的味道淡了不少,但靠沙發那一帶還是有股混著汗和體液的甜腥味。
芳芳從廚房拿了兩條濕布,一條遞給我。
「你擦地板,媽媽擦沙發。」她跪在沙發前面,用濕布仔細地抹皮面,從扶手開始,一格一格往坐墊中間擦。她抹得很認真,連縫線的凹槽都用手指隔著布摳了一遍。
我拿著拖把拖地板,把木紋縫隙裡的殘留物都清乾淨。拖到茶几旁邊時,看到那團報銷的黑色絲襪還躺在地上,撿起來準備丟掉。
「等一下。」芳芳轉頭看到,伸手接了過去。她把絲襪攤開,看著上面好幾個破洞和抽絲的裂縫,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雙襪子買了才穿三次——算了,反正是特價買的。」
她把絲襪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繼續擦沙發。擦到坐墊中央時,她忽然開口,語氣像在閒聊又像在認真正經。
「小龍,媽媽想跟你說點事。」
「嗯?」我停下拖把看她。
「家裡的錢——其實不算很緊,但也沒有很鬆。」她低著頭繼續擦,濕布在皮面上來回畫圈。「補習班一個月大概三萬出頭,柔柔薪水兩萬八,扣掉房貸、水電瓦斯、伙食,每個月差不多打平。小君的學費雖然有獎學金,但註冊費和書錢一年也要好幾萬。」
她抬起頭看我,表情不是憂慮,比較像在跟一個聽得懂的大人商量事情。
「所以媽媽這陣子在想,是不是該多接幾個學生——」
「我可以幫忙。」我用小孩的語氣打斷她,刻意把句子說得短一點、笨一點。「我可以幫忙做家務、少買玩具、不吃零食——這樣媽媽就不用那麼累。」
芳芳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她把濕布放在茶几上,伸手揉我的頭頂,手掌在我濕答答的頭髮上搓了好幾下。
「你懂事就好。」她看著我,眼眶有一點點亮,但沒有哭。「媽媽不用你省,你好好長大,健康快樂就好。錢的事媽媽會想辦法。」
我點點頭,裝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但心裡已經開始轉。補習班一個月三萬、柔柔兩萬八、房貸水電扣完打平——這個家的財務結構比我想像中脆弱。小君的學費是個定時炸彈,柔柔的公司又在裁員,任何一個變數爆了,這個家就會立刻掉進赤字。
我得想個辦法。但現在還不是時候說。
快九點的時候,大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柔柔提著一袋滷味走進來,身上還穿著上班的淺藍色襯衫和窄裙,頭髮綁成低馬尾,看起來有點疲憊。
「我回來了——哇,客廳怎麼這麼乾淨?」她把滷味放在茶几上,聞了聞空氣。「還有漂白水的味道?媽你們在大掃除喔?」
「稍微整理一下而已。」芳芳把濕布拿去廚房洗,語氣很自然。「你吃過了沒?怎麼還買滷味回來?」
「巷口那間新開的,同事說很好吃,我想說買回來大家當宵夜。」柔柔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整個人陷進沙發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今天超累的——開會開了三小時,出來的時候脖子都快斷了。」
芳芳從廚房拿出三個碗和筷子,放在茶几上。柔柔打開滷味的塑膠袋,豆幹、海帶、滷蛋、豬耳朵的香味立刻散開來。
「公司還好嗎?」芳芳夾了一塊豆幹,邊嚼邊問。
「不太好。」柔柔的語氣沉下來,筷子戳著碗裡的滷蛋。「今天HR發了內部信,說這季業績沒達標,年底前要精簡人事——我們部門可能會砍兩個人。」
「會砍到你嗎?」
「不知道。」柔柔咬了一口滷蛋,嚼了很久才吞下去。「老闆說會看考績,我今年的考績不差啦——但這種事很難說,有時候不是你做得不好,只是剛好坐在不對的位置。」
芳芳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柔柔的手腕。
「如果真的被裁了也沒關係,家裡還有媽媽在。你先搬回來住,慢慢找下一份工作,不要急。」
「可是房貸——」
「房貸媽媽付得出來。」芳芳打斷她,語氣很堅定。「你之前幫家裡付了兩年多的房貸,現在換媽媽撐,很公平。」
柔柔低下頭,嘴唇抿成一條線。我在旁邊默默吃豆幹,觀察她們兩個的表情。芳芳的眉頭微微皺著,柔柔的眼眶有點紅,但兩個人都沒有哭出來。
這個家的女人都習慣把壓力吞下去。
我放下筷子,用小孩的語氣插嘴:「柔姐不要怕,如果公司不要你,我長大賺錢養你。」
柔柔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來。她伸手越過茶几捏我的臉頰,捏得有點用力。
「你喔——嘴巴這麼甜,以後一定很會騙女生。」
「我才不會騙人。」我裝無辜。
「最好是。」她又捏了一下才放開。
吃完宵夜,柔柔先去洗澡,芳芳在廚房洗碗。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事情。這個家的經濟問題其實不難解決,難的是我現在的身分——十四歲的男孩,沒有收入能力,說出來的任何建議都會被當成童言童語。
我得用她們能接受的方式來推動這件事。
芳芳洗完碗走進房間,關掉大燈,只留床頭那盞小夜燈。她側身躺到我旁邊,手臂自然地環過來,把我摟進她懷裡。她的居家服很軟,體溫隔著棉布傳過來,帶著淡淡的肥皂香。
「有你在,媽媽什麼都不怕。」她輕聲說,嘴唇貼在我頭頂。
我閉上眼睛裝睡,呼吸調得很均勻。她親了一下我的頭頂,手臂收緊了一點,沒多久呼吸就平穩下來,睡著了。
我睜開眼,在昏暗的黃光裡看著她放鬆的睡臉。
計畫開始成形。家裡有三個成年女人,每一個都對我有絕對的信任和身體上的依賴——這是資源。如果我能把這個家庭的私密轉化成可變現的模式,又不讓她們暴露在風險裡,那經濟問題就不是問題。
直播。蒙臉。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刷禮物就執行指令,玩國王遊戲也行。平臺用海外的,帳號掛在日本,金流加密——這些技術細節我以前辦案的時候摸得很熟。
但要讓她們點頭,得先說服芳芳。芳芳點了頭,柔柔和小君就不會反對。
我閉上眼,在腦中把話術從頭到尾順了一遍。明天找機會先跟芳芳提,用「幫媽媽減輕負擔」當切入點,語氣要夠軟、夠無辜,像小孩在說一個天真的提議。
她會猶豫,但最後會點頭的。
我往芳芳懷裡蹭了蹭,她下意識地把我摟得更緊,嘴裡含糊地哼了一聲。我彎起嘴角,在黑暗中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