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宗正廳在短短半炷香內被重新佈置過。十八張紫檀木茶案分列兩側,每張案上擺著白瓷茶具與六色糕點,靈茶蒸氣在正廳樑柱間織成一層薄薄的白霧。六個家族的成員依序入座,正廳裡一時之間滿是衣料摩擦聲與低聲交談。
玉天龍坐在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擺手道:「別拘束,今天是茶會,不是談判。」
玉龍月還沒來得及坐下,坦妮雅已經挽住他左臂,把他往左側第一排茶案拖。三個身材精瘦、眉宇間帶著同樣紫電紋路的年輕男人同時站起來,最矮那個雙手抱胸,最高的那個把茶杯往案上一擱,中間那個瞇著眼盯著玉龍月看了整整三息。
「龍月,這是我大哥坦烈、二哥坦嘯、三哥坦雲。」坦妮雅的語氣難得帶著一點撒嬌,「三位哥哥,這是玉龍月。」
坦烈先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被雷電淬過:「我妹在雷神城的時候,沒人敢讓她皺一下眉頭。」他頓了頓,端起茶杯,「你以後要是讓她皺眉——」
「大哥,」玉龍月接過茶杯,與他碰了一下,「她皺眉的時候,我會先問清楚是不是我的錯。如果是,我改。如果不是,我幫她把讓她皺眉的東西處理掉。」
坦嘯挑了挑眉,坦雲低聲笑出來。坦烈盯著玉龍月又看了兩息,仰頭一口喝乾茶水,杯底朝下重重扣在案上。「行。」
坦妮雅在玉龍月身旁抿著嘴笑,紫電龍紋在她鎖骨上微微跳了一下。
藍夢琴從右側茶案間穿過來,指尖勾住玉龍月袖口。「輪到我了。」她拉著他往右側走,兩位紅髮及腰的女子已站在案前等候。她們的面容和藍夢琴有六分相似,但眉宇間多了一股灼熱的威壓——那是火鳳凰血脈成年後自然散發的熱息。
「大姐藍夢羽,二姐藍夢翎。」藍夢琴的語氣比平時更輕,像在壓著什麼情緒。
藍夢羽沒碰茶杯。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火鳳凰焰在掌心跳動。「玉龍月,我妹體內的邪火是你壓住的。我只問你一件事——」她五指一收,火焰熄滅,「你能壓一輩子?」
玉龍月沒退。他甚至往前站了半步,讓那簇火焰的餘溫直接貼上他胸口衣料。「壓不住的時候,我會吞下去。饕餮血脈連六道神獸本源都吞了,不差那一點邪火。」
藍夢翎在旁邊輕聲說了句「好大的口氣」,但嘴角是往上彎的。藍夢羽把火焰收回丹田,端起茶杯碰了玉龍月的杯沿,聲音放低到只有兩人聽得見:「開春那天,我要看到她笑。」
「她會笑。」玉龍月答。
藍夢琴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微微收緊。
唐雨格的兩位兄姐坐在左側靠窗的位置。大哥唐硯正低著頭用指尖沾茶水在案上畫某種植物的根系圖,二姐唐硯心雙手捧著茶杯,目光從玉龍月踏進正廳那一刻就沒移開過。
「硯哥、硯心姐。」唐雨格拉著玉龍月的手走過去,聲音溫溫軟軟的,「這是玉龍月。」
唐硯抬起頭,眼神很平和。「麒麟木幼苗在森羅城後山種下了,雨格說是你幫她挑的靈土配方。」他站起來,身高和玉龍月差不多,但身形更瘦,像一株被風吹彎但不折的樹。「我沒什麼要叮囑的。她從小就不太會替自己出頭,」唐硯頓了頓,「你幫她出。」
唐硯心放下茶杯,補了一句:「還有,她冬天手腳會冷,麒麟木氣只能暖一半,另一半要人捂。」
「我捂。」玉龍月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唐雨格的手正扣在他腰間衣料上,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牧奴嬌的陣仗最大。五位比蒙族的兄長一字排開,每個人肩寬都超過玉龍月半個頭,站在茶案前像一排鐵塔。最小的那位兄長牧銅——其實排行第五,但個頭最大——直接把茶案往旁邊推了半步,走到玉龍月面前,居高臨下打量他。
「就是你。」牧銅的聲音像石頭滾過鐵板,「我妹肚子裡那頭小比蒙,是你的種。」
此言一出,整個正廳安靜了半拍。牧奴嬌臉一紅,一拳砸在牧銅手臂上:「五哥你講話能不能修飾一下!」
「修飾個屁。」牧銅沒理她,繼續盯著玉龍月,「老子只問你——開春那天,她會不會哭?」
玉龍月仰頭看他,沒閃躲。「她哭不哭,不是我做給你看的。但我可以告訴你——她跟我在一起到現在,沒掉過一滴我不會去擦的眼淚。」
牧銅沉默了整整五息。他身後四位兄長都沒出聲,正廳裡只有靈茶煮沸的咕嚕聲。
然後牧銅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去,杯底重重敲在案上。「開春那天你要是讓她掉一滴眼淚,老子就讓你見識比蒙族怎麼拆房子。」
牧奴嬌從旁邊拽住玉龍月手臂,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五哥你不要嚇他啦。」
牧銅哼了一聲,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扯。
露西的兩位姐姐坐在右側最靠近水景的位置,案上除了茶還多放了兩隻從海濱城帶來的深海貝殼杯。大姐露薇一頭深藍長髮挽成髻,二姐露蕊正用指尖攪著貝殼杯裡的某種黏液——那是利維坦血脈特有的分泌物,在燈光下泛著珍珠光澤。
「龍月。」露西牽著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畫圈,「大姐跟二姐想看看你。」
露薇抬起眼。她的瞳孔是深海的墨藍色,看人的時候像在測量水深。「露西從小就狡滑,誰都抓不住她。」她頓了頓,「你用的是什麼繩子?」
玉龍月伸出左手,食指上的七色靈礦戒指在燈光下泛出暗金紋路。「沒用繩子。她把黏液纏上來的時候,我沒掙開。」
露蕊在旁邊輕輕「啊」了一聲,轉頭看露西。露西的耳尖紅了,嘴卻還是彎著那抹狡黠的笑。
露薇端起深海貝殼杯,碰了玉龍月的茶杯。「海濱城每年一個月。」她站起來,補了一句,「我妹懷孕的時候,你要在。」
「在。」玉龍月答。
千鶴的三位兄長坐在最安靜的角落。席茲族的風靈氣在他們身周自然流轉,吹得茶案上的蒸氣微微歪斜。大哥千翔身形最瘦,肩胛骨的位置衣料微微隆起——那是席茲血脈成年後肩胛處風翼竅的痕跡。
「妹婿。」千翔的聲線很輕,像風穿過竹林,「來,坐下喝杯茶。」
千鶴挽著玉龍月坐下,銀白長髮垂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臂上。千翔倒了四杯茶,推了三杯過來,自己端起第四杯,卻沒喝。
「我妹從小就聽話,太聽話了,以至於我們擔心她不會替自己爭。」千翔的目光穿過茶杯蒸氣,落在玉龍月臉上,「但她為了你,說可以離開風之谷。」
千鶴低下頭,銀白長髮遮住半張臉。玉龍月的手在案下找到她的手,握緊。
「她不用爭。」玉龍月的聲音很穩,「她要的,我給。她不說但想要的,我學著給。」
千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二哥千雲和三哥千羽同時舉杯,三隻白瓷杯在空氣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玉天龍在這時站起來,手中的茶杯高高舉起。正廳裡所有交談聲瞬間收歇,十八張茶案後的六個家族成員同時起身。
「饕餮宗——」玉天龍的聲音滾過正廳每一根樑柱,「與雷神城、炎鳳城、森羅城、猛獸城、海濱城、風之谷,從今日起——」他頓了一息,讓那個詞在空氣中沉澱,「正式結盟。」
六位家主同時舉杯。杯盞碰撞的脆響在正廳中炸開,靈茶蒸氣被六道不同屬性的血脈靈力攪成一道旋風,直衝正廳穹頂。
玉龍月站在六女中間,左手被坦妮雅挽著,右臂讓牧奴嬌拽緊,藍夢琴的手仍搭在他肩上,唐雨格扣著他腰間衣料,露西的指尖勾著他腰帶,千鶴的銀白長髮纏在他手腕上。六道兄姐的目光從四面八方齊唰唰落在他身上,像六道不同屬性的靈力壓在同一個點。
牧銅放下茶杯,茶案被他壓出一條裂縫。他盯著玉龍月,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妹婿,開春那天你要是讓咱家嬌嬌掉一滴眼淚——」
「五哥!」牧奴嬌從玉龍月肩膀後面探出頭,臉紅得像要滴血,「你再講我就用比蒙拳砸你!」
正廳裡爆出一陣笑聲。玉天龍笑得最大聲,茶案被他拍得跳了一下。
玉龍月站在那片笑聲中央,六女的體溫從六個方向貼上來,他丹田裡那頭混血生物發出一聲滿足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