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揮了揮手,老管事立刻會意,領著兩名侍從上前將圓桌上的茶具撤下。瓷杯瓷壺被無聲無息地端走,取而代之的是七隻粗陶大碗和一罈未開封的陳年烈酒。罈口的封泥上印著饕餮宗的獸紋,年份久得連封泥邊緣都泛出一層琥珀色的油光。
坦雄第一個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去碰那罈酒,而是直接伸手指向玉龍月還握在掌心的那枚固本培元丹,聲音比平時低了半截:「先把丹收好。今晚我不是什麼雷神城城主,也不是你岳父——」他頓了頓,粗礪的指節在桌面上敲出沉悶的兩聲響,「陪你喝最後一頓單身酒。」
玉龍月將丹丸收入懷中暗袋,拉開椅子在坦雄對面坐下。椅腳刮過石板的聲響還沒落下,牧戰已經一屁股坐到他左手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藍嶽與唐松年幾乎同時入座,一個背脊筆直如劍,一個動作輕緩得像落葉觸地。露海潮拉開椅子時指尖在碗沿上輕輕一彈,粗陶發出清越的嗡鳴。千羽生最後坐下,摺扇擱在碗旁,扇骨壓著桌面那道歪歪扭扭的裂縫。
坦雄一掌拍開封泥,烈酒的氣味轟然炸開——不是尋常白酒的辛辣,而是一股混著獸血靈力的濃烈醇香,聞一口就像被人往胸腔裡塞了一團燒紅的炭。他提起酒罈,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龍月面前的粗陶碗,注滿,溢出碗沿,在桌面上淌成一道暗金色的細流。
「第一碗。」坦雄給自己也倒滿,舉碗。
玉龍月端起碗,沒有多說,仰頭一口灌下。烈酒入喉的瞬間像吞了一道巖漿,從舌根一路燒到胃底,緊接著饕餮靈力自動運轉,將酒中那股獸血靈力絞碎吞噬,轉化成一股溫熱的暖流散入四肢。他放下空碗,碗底磕在石桌上發出沉悶的篤聲。
牧戰第二個舉碗。他沒說話,只是把碗往前一推,跟玉龍月剛放下的空碗碰出清脆的一響,然後仰頭喝乾。玉龍月接過坦雄遞來的第二碗酒,與牧戰對飲。
藍嶽舉碗時,那雙鳳凰血脈特有的赤紅瞳孔在酒氣氤氳中閃著幽光。「夢琴的額飾,」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火焰淬過的鋼釘,「是你親手注入靈力的?」玉龍月點頭。藍嶽沒再追問,只是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的幅度比平時大了許多。
唐松年端碗的姿勢最端正,像在祠堂裡捧香爐。他沒看玉龍月,而是垂眼望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低聲說了一句:「雨格從小沒離開過森羅城半步。」說完不等玉龍月回應,自己先喝了。玉龍月沉默片刻,舉碗陪飲。
露海潮敬酒時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在碗沿上畫了一圈,酒液表面泛起細密的漣漪。「利維坦血脈的女人不好伺候,」他說這話時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你倒是一點都不怕。」玉龍月還沒來得及回話,露海潮已經仰頭喝乾,放下碗時那抹弧度變成了真正的笑意。
千羽生最後舉碗。他沒有立刻喝,而是用另一隻手展開摺扇,扇面上「風過無痕」四個字在偏院燈火下若隱若現。「小千她娘,」他忽然說,聲音輕得像一陣穿堂風,「這一個月每天晚上都拉著小千在風之谷的懸崖邊練控風術。我問她練什麼,她不肯說。」他收攏摺扇,舉碗一飲而盡。
六碗酒下肚,玉龍月的丹田已經熱得像塞了一顆小太陽。饕餮靈力在經脈中高速運轉,將六道不同的獸血靈力一一吞噬轉化,但酒意還是爬上了他的顴骨,在皮膚下暈開兩團淡紅。
第二輪開始時,氣氛明顯鬆了。牧戰脫掉了外袍扔在椅背上,露出被比蒙血脈撐得肌肉虯結的小臂。他給玉龍月倒酒時手已經不太穩,酒液濺出碗沿灑在桌上,他也不在意,只是壓低聲音說了句讓全桌瞬間安靜的話。
「我老婆這一個月教了嬌嬌那套比蒙族的夾腰術。」
坦雄正端碗的手一頓。藍嶽的眉頭微微跳了一下。唐松年閉上眼睛。露海潮的指尖停在碗沿上不動了。千羽生的摺扇啪地合攏。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坦雄苦笑一聲,把碗重重頓在桌上。「你那算什麼。」他的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抱怨天氣太熱,但眼角那道細紋卻透出幾分無可奈何,「小雅她娘把紫電馭夫術都寫成冊子了。冊子。裝訂好的,還分了章節。」
牧戰愣了一下,然後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的悶笑。那笑聲像巨石從山坡上滾下來,越滾越大,最後變成毫無形象的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粗陶碗裡的酒晃出來灑了一手。
「你笑什麼?」坦雄瞪他。
「老子笑你,」牧戰用濕淋淋的手指向他,「紫電馭夫術——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小雅她娘拿來馭你的,現在原封不動傳給女兒去馭你女婿。這叫什麼?這叫代代相傳。」
藍嶽在此時開口了。他的語氣依然冷靜自制,但如果仔細聽,能聽出話尾那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內人把鳳凰族的房中秘術刻在炎晶裡了。」他頓了頓,端起酒碗擋住半張臉,「用靈力激活就能直接傳入意識,不需要背誦。」
全桌又沉默了兩秒。
唐松年嘆了口氣,那口氣長得像是要把肺裡的空氣全部吐光。「內人教了雨格一套木氣疏導術。」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據她說,可以在關鍵時刻用木氣壓制男方過早洩陽的衝動。」
玉龍月端碗的動作停在半空中。他想起昨晚——不,他強行掐斷了這個念頭,仰頭灌下碗中酒,讓烈酒的灼燒感蓋過腦海中那幀唐雨格騎在他身上、木氣從交合處灌入精關的畫面。
露海潮沒有笑。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時更認真,但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危險的光芒。「既然各位都坦白了,我也不藏了。」他將碗中剩餘的酒液在掌心中晃了晃,看著琥珀色的漩渦在碗中打轉,「利維坦族的女性口腔內有兩條黏液分泌槽,位置在上顎兩側,平時用來分泌麻痺獵物的神經毒素。」他的語氣像是在課堂上講解解剖學,「但也可以分泌另一種黏液——讓男人射精衝動延遲至少一炷香時間。」
牧戰的笑聲戛然而止。坦雄端碗的手懸在半空。藍嶽放下碗,用一種全新的眼神看向露海潮。唐松年睜開眼睛,又閉上了。
玉龍月穩住表情,端起第七碗酒。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破綻:「露西已經試過了。」
露海潮的眉毛微微挑起,但沒有追問。他只是把自己的碗碰過來,兩隻粗陶碗在桌面上方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千羽生在此時站了起來。他沒有端碗,而是將摺扇放在桌上,扇骨與桌面平行,對齊得整整齊齊。然後他伸手提起酒罈,親自給玉龍月倒了第八碗酒——也是他今晚最後一碗。
「明晚,」千羽生的聲音不帶風,不帶靈力,就是最樸素的人聲,「你若讓千鶴哭著回來——」他頓了頓,沒有說狠話,沒有放靈壓,只是把酒罈放回桌面,罈底與石板接觸時發出輕輕的一響,「風之谷的風都不會饒你。」
玉龍月站起來。他端起那碗酒,沒有立刻喝,而是轉身面向六位嶽父,將碗舉至與眉齊平。偏院的燈火在琥珀色的酒液表面投下六道搖曳的光斑,像是六對眼睛在酒中注視著他。
「六位岳父,」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進石板裡的鐵樁,「明晚之後,她們六個——」他朝偏院角落的方向偏了偏頭,「是我的人。我會護她們一輩子,餵她們一輩子,讓她們笑一輩子。」
他仰頭飲盡第八碗酒,將空碗倒扣在桌上。
懷中暗袋裡的固本培元丹在這一刻忽然發燙,靈紋搏動的頻率與他胸腔裡的心跳完全同步——不,不止是他的心跳。血脈圓環那頭,六道心跳同時加速,砰砰砰砰砰砰,像六面戰鼓在他意識深處敲出同一道節拍。
他轉頭望向偏院角落。
坦妮雅恰好在此時從母親的嘮叨中抬起頭來,紫色瞳孔越過廊柱望向他。藍夢琴的紅眸從母親肩側探出來。唐雨格捧著母親的手還沒放開,但視線已經轉了過來。牧奴嬌揉著被拍痛的後背,回頭瞪她娘,目光卻越過她孃的肩膀落在玉龍月身上。露西從母親臂彎中抬起下巴,藍色長髮和海藻一樣垂落。千鶴把臉從母親懷裡移開,銀白色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水光。
六道目光,六種顏色,同時對上他的視線。
血脈圓環在他意識深處轟然一響——不是爆炸,不是震盪,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更本能的東西,像是七條河流在這一刻同時匯入同一片海。
他握緊懷中那枚搏動的丹丸,嘴角彎起一道只有六女才能讀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