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門外那陣腳步聲遠去之後,走廊安靜了約莫半個時辰。
六位嶽母並沒有真的離開饕餮宗。坦夫人最先折回來,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捲起袖子,從儲物架上取下靈黍米和風乾的獸肉。藍夫人跟在她身後進來,什麼話也沒說,默默接過菜刀開始切肉。唐夫人從井邊提了一桶清水回來,倒在陶鍋裡,指尖凝出一縷翠綠的木氣推進水裡——水還沒燒,已經浮起淡淡的草木香。露夫人從海濱城帶來的乾貨包裹裡翻出一把紫菜和幾片曬乾的貝柱,撕碎了撒進鍋中。牧夫人扛著半扇新鮮的角羊肉走進廚房,往砧板上一放,整張木桌都沉了一下。千夫人最後進來,手裡端著一小碟風之谷特有的風乾香草,放在灶臺邊上,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六個女人在廚房裡忙了半個時辰,煮出一大鍋靈黍粥和兩盤角羊肉燉根莖。粥裡摻了露夫人帶來的貝柱碎和千夫人的風乾香草,燉肉的湯汁則用唐夫人的木氣吊出甜味,再讓藍夫人以火鳳凰靈力收汁收到濃稠發亮。坦夫人在旁邊看著,嘖了一聲:「我們這是給女婿煮的,還是給女兒煮的?」牧夫人抓起鹽罐往肉裡撒了一把,頭也不抬:「都煮。那渾小子要是敢再死一次,老孃親手掐醒他。」
六位嶽母端著託盤走過長廊的時候,晨光已經從窗格爬到廊道半腰。託盤上擺著七副碗筷,粥鍋還冒著熱氣,燉肉的醬色濃得發亮。露夫人走在最前面,到了寢室門前停下,回頭看了其他五人一眼,低聲說:「誰敲?」
「你敲。」牧夫人說。
露夫人吸了一口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窸窣聲——布料摩擦、肢體碰撞、有人悶哼了一聲(聽起來像玉龍月被誰的手肘壓到了肚子)。緊接著是牧奴嬌壓低聲音的咆哮:「被子!被子拉過來——蓋住他!蓋住他!」
「我的腳露出來了——」
「不是你的腳,是他的腳!」
「誰壓到我的頭髮——」
「噓——!」
六位嶽母站在門外,聽著門內那陣雞飛狗跳的動靜,表情各異。坦夫人嘴角抽搐,藍夫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唐夫人低下頭假裝在看託盤上的碗筷,牧夫人則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女兒們,」露夫人隔著門板開口,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媽媽們煮了粥和燉肉,給你們送來——」
「等一下!」門內傳來千鶴慌張的聲音,「還沒——還沒好——」
又是一陣窸窣。然後安靜了。
「……進來。」
門推開的瞬間,六位岳母看見的畫面是這樣的:暗紅床單上鼓著一座巨大的被子山,六顆頭顱從被子邊緣探出來,排成一列,像六隻窩在巢裡的小獸。被子底下顯然還蓋著第七個人——因為那團被子的正中央鼓得特別高,而且正在微微起伏。
六張臉的表情一模一樣:惡狠狠瞪著門口的母親們。
那眼神裡沒有半點女兒見母親的欣喜,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責怪。坦妮雅的紫瞳裡還閃著未熄的電光,藍夢琴那張冷豔的臉繃得死緊,唐雨格眼眶還是紅的但瞪人的力道一點不減,牧奴嬌的眼神最兇——如果視線能殺人,牧夫人現在大概已經被比蒙獸爪拍進地板了。露西嘴角掛著一個看起來像笑但絕對不是笑的表情,千鶴則是從被子邊緣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睛,安靜地、固執地瞪著自己的母親。
千夫人被女兒瞪得心頭一虛,端著託盤的手抖了一下。
六位嶽母走進寢室,把託盤放在桌上。粥鍋的熱氣氤氳升起,燉肉的香氣在房間裡散開,和暗紅床單上殘留的那股腥甜體液味混在一起,聞起來有種說不出的違和。
沒人說話。
六女繼續瞪。
六位岳母被瞪得越來越心虛。坦夫人最先繃不住,乾咳一聲,視線飄向那團鼓得最高的被子,低聲問:「……他怎麼樣了?」
被子底下忽然傳出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媽媽們我沒事!我裝死讓他們照顧我而已!」
整間寢室安靜了一拍。
然後六女的臉同時漲紅。
「玉龍月——!」牧奴嬌一巴掌拍在被子上,拍在那團隆起最高的位置,被子底下傳來一聲悶哼和一陣低笑。坦妮雅翻身壓住被子邊緣不讓他探頭,藍夢琴咬著下唇,那張冷豔的臉從耳根紅到脖子,紅寶石額飾在額前晃了一下。唐雨格把臉埋進被子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露西摀著嘴笑出聲來,肩膀抖個不停。千鶴則是整張臉紅透了,從被子邊緣縮回去半顆頭,只露出一雙眼睛瞪著千夫人——這次瞪的不是責怪,是羞窘到極點的「娘妳快走」。
「你——」牧夫人指著那團被子,話卡在喉嚨裡,表情像是一時不知道該罵人還是該笑。她轉頭看向其他五位嶽母,發現露夫人已經用手背摀住了嘴,肩膀在抖。
「……裝死?」坦夫人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平的,但眼角那道細紋在抽。
「裝的!」被子底下的聲音理直氣壯,「不然她們怎麼會六個一起騎上來——」後面的話被坦妮雅一手肘壓斷了,變成一聲含糊的「唔」。
「出去!」牧奴嬌從被窩裡彈起來,一手抓著被子遮住胸口,另一手指著門口,對著自己的母親吼得最大聲,「媽妳們全部出去!現在!」
「我們煮了粥——」牧夫人試圖掙扎。
「粥放著!人出去!」坦妮雅也從被子裡翻起來,紫電在指尖劈啪作響,耳根紅得發亮。
千鶴從被子邊緣爬出來,身上裹著被單,光著腳踩在床邊的地板上,走到千夫人面前,紅著臉,雙手按在母親的肩膀上,把她往門口推。推的力道不大,但每一步都很堅定。千夫人被女兒推著倒退,嘴裡還想說什麼:「小千——粥要趁熱——」
「娘,」千鶴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直直看著母親,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沒事。他沒事。妳們——先出去好不好?」
露夫人已經自己轉身往門口走了,邊走邊笑,笑到眼淚都快掉出來。藍夫人拉著藍夢琴的手想說什麼,被藍夢琴一個眼神瞪回去——那雙冷豔的鳳眸裡沒有怒意,但那股「娘妳再不放手我就要燒妳了」的氣勢讓藍夫人識趣地鬆手,轉身跟上露夫人。
唐夫人臨走前回頭看了唐雨格一眼。唐雨格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翠綠的長髮散在肩頭,眼眶還殘留著水光,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委屈變成某種哭笑不得的無奈。她對母親搖了搖頭,唇形無聲地說了三個字:「他亂講。」唐夫人怔了一下,然後抿著嘴笑了,轉身走出門。
寢室的門在六位嶽母身後砰一聲關上。
走廊裡,六個女人面面相覷。
牧夫人瞪著那扇緊閉的門板,胸口起伏了兩下,張嘴想罵什麼——然後露夫人先笑了出來。不是那種端莊的掩嘴輕笑,是彎下腰、一手撐著膝蓋、另一手摀著肚子的大笑。
「裝死——」露夫人邊笑邊喘,「他居然說他裝死——」
坦夫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藍夫人用手帕按著眼角,不確定是在擦笑出來的眼淚還是方才殘留的擔憂。唐夫人端著託盤站在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順手把粥鍋也端出來了——表情是某種溫柔的無奈。千夫人被女兒推出門之後一直站在門邊,這時終於抬起頭,和露夫人對上視線,然後也笑了。
「沒事,」牧夫人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那渾小子中氣十足,靈力波動也穩了——」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透進晨光的窗格,聲音放低了些,「是真沒事了。」
六位嶽母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笑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安心。露夫人擦了擦眼角,端起託盤,輕聲說:「粥我端回廚房熱著。他們——等他們鬧完了再吃。」
「加點水,」牧夫人說,「靈黍粥放久了會稠。」
六個女人沿著長廊往回走,腳步聲輕了許多,不再像來時那樣急促。晨光從窗格斜斜打進來,落在她們的背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
寢室門內,被子山已經塌了。玉龍月被六女壓在床中央,六張臉從四面八方逼近,表情各異——有的羞窘、有的惱怒、有的哭笑不得——但每一雙眼睛裡都映著他胸口那道重新亮起來的暗金色光暈。
「裝死?」坦妮雅瞇起眼睛,紫電在指尖跳了一下。
玉龍月咧嘴一笑,伸手把她拉下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騙妳們的。」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某種只有她們聽得見的溫柔,「我那時候是真的差點死掉——現在是真的活過來了。」
六女沉默了片刻。然後牧奴嬌哼了一聲,把臉埋進他頸側,悶悶地說:「下次再吞那種東西,老孃先掐死你再自殺。」
「不會有下次。」玉龍月收緊手臂,把她摟緊,視線掃過其他五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我保證。」
寢室靜下來,只剩七道呼吸聲平穩交疊。桌上那鍋沒端走的燉肉還在冒著熱氣,醬色的湯汁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油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