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氣漸漸薄了。玉龍月睜開眼,胸口那道七色獸紋在水面上投下的光暈從模糊轉為清晰,像一枚燒熱的銅印按在波紋裡。他感覺丹田裡那頭七獸合一的混血生物翻了個身,暗金色瞳孔半睜半閉,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靈力恢復了五六成,經脈裂痕還在,但已經不疼了。
「起來吧。」他伸手在牧奴嬌腦袋上拍了拍,「再泡下去皮要皺了。」
牧奴嬌在他背後哼了一聲,額頭離開他後頸,浴巾裹著的身子從水裡站起來,溫泉水嘩啦從她鎖骨往下淌。坦妮雅跟著起身,紫色長髮貼在背上,她甩了甩頭,水珠濺了藍夢琴一臉。藍夢琴沒說話,只用手指把濕漉漉的火紅長髮攏到耳後,淡淡瞥了坦妮雅一眼。坦妮雅咧嘴一笑,伸手拉了她一把。
唐雨格從池壁邊站起,翠綠長髮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漣漪,她彎腰撈起浮在水面的槐葉靈光——那片從竹籬笆縫隙飄過來的小小葉片已經化回靈力,在她指尖閃了兩下便沒入皮膚。露西最後一個出水,藍色長髮濕淋淋地貼在腰側,她伸了個懶腰,浴巾下擺滴著水,赤腳踩上池邊的石板。
千鶴已經先一步走到池邊的木架旁,把疊整齊的七件素色袍子抱過來,一件一件遞出去。玉龍月接過袍子往身上一披,腰帶隨便打了個結,赤裸的胸膛半露在外,七色獸紋在蒸氣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金色。
六女各自裹上袍子,腰帶繫緊,濕髮披在背後。晨光穿過後院的老槐樹葉,斑斑駁駁地落在石板地上。玉龍月回頭往竹籬笆那側看了一眼——隔著竹片的縫隙,對面池水還冒著熱氣,水面殘留著幾圈淡淡靈光漣漪,空氣裡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父親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妳爹他們動作真快。」玉龍月收回視線,赤腳踩上廊道的木地板。
七人穿過後院廊道,腳底板在木板上留下一串濕印子。廊道兩側的竹簾半捲,晨風從簾縫鑽進來,帶著後山松針的氣味。玉龍月推開寢室門,床上的被褥還維持著昨晚的狼藉——暗紅床單皺成一團,六條浴巾散落在床尾,枕頭歪了兩個,地上還擱著昨晚那鍋已經涼透的燉肉。
「換衣服。」玉龍月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扯出一件暗金紋短褐往身上套。短褐的布料粗糙但透氣,領口繡著饕餮牙骨紋,腰帶一勒,寬肩窄腰的線條立刻被勾出來。他把濕袍子往椅子上一扔,轉頭看向六女。
坦妮雅從自己的行李箱裡翻出一件淺紫色棉布衣裙,解開浴巾時動作俐落得很,濕髮在裸背上甩出一道水痕。藍夢琴背對著眾人換上一件暗紅色棉裙,手指繞到背後拉上拉鍊,火紅長髮從領口撈出來披在肩上。唐雨格挑了件淺綠色衣裙,腰側有兩根系帶,她低著頭慢慢打結,翠綠長髮還滴著水,把肩頭的布料染深了一小塊。
牧奴嬌的動作最粗魯,她從箱子裡扯出一件棕色棉裙,套上去的時候差點把袖口撐裂,嘴裡嘟噥了一聲「這袖子也太窄了吧」。露西套上一件水藍色連身裙,腰帶在側邊打了個蝴蝶結,藍色長髮用手指隨便梳了兩下就披在背後。千鶴從自己的行李袋裡拿出一件銀白色棉裙,裙擺繡著細小的風紋,她穿好後還彎腰把裙擺拉了拉,確認沒皺。
「好了?」玉龍月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從六女身上一一掃過。晨光從窗格打進來,把他暗金短褐上的饕餮牙骨紋照得微微發亮。
「好了。」千鶴第一個點頭。
七人走出寢室,沿著廊道往大廳方向走。還沒到門口,隔著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裡頭的談笑聲已經清清楚楚傳出來——坦雄的大嗓門隔著牆壁都能聽得見,他在講昨晚喝了什麼酒;牧戰在旁邊插嘴,語氣粗得像砂紙磨石頭;露海潮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海浪拍在礁石上;藍嶽說話的頻率最低,但每次開口旁邊就安靜一瞬;唐松年的聲音溫潤得像木葉拂過水面;千羽生的話最少,偶爾輕輕笑一聲,但那笑聲裡的某種東西讓旁邊幾個大男人不自覺地放低音量。
玉龍月伸手按在門板上,回頭看了六女一眼。六女站在他身後,袍子換成了棉裙,濕髮還沒全乾,每個人臉上都還有泡完溫泉殘留的淡淡紅暈。坦妮雅對他挑了下眉毛,牧奴嬌用下巴朝門的方向一抬,意思是「廢話什麼,推門啊」。
他推開門。
大廳裡的談笑聲在門軸轉動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晨光從四面窗格同時打進來,把滿堂人影照得清清楚楚——玉天龍坐在主位上,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按在膝蓋上,暗金色饕餮靈力在指尖微微流轉。玉衡與玉夫人坐在左側,玉衡手邊的茶几上擱著半杯靈茶,茶湯還冒著熱氣。六位嶽父分坐兩旁,坦雄的紫電在茶壺邊上劈啪跳了兩下,牧戰把茶杯捏在手裡像捏著塊石頭,露海潮的指節輕輕敲著桌面,藍嶽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唐松年端著茶杯沒喝,千羽生安安靜靜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晨光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得很柔和。
六位岳母坐在另一側,原本正低聲交談,門一開,她們同時站起來。
坦夫人走在最前面,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坦妮雅面前,雙手捧住女兒的臉,拇指在她顴骨上擦了擦,又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摸到肩膀,最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靈力灌進去探了一圈。坦妮雅被自家娘親摸得滿臉通紅,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憋出一句:「娘——我沒事啦。」
「沒事?」坦夫人瞪她一眼,手指又在她脈門上按了三秒,確認靈脈雖虛但平穩,這才鬆手,轉頭朝玉龍月的方向掃了一眼,嘴角壓了壓,沒說什麼。
牧夫人個頭比牧奴嬌還高半個頭,走過來時地板都震了兩下。她二話不說,一隻大手直接按在牧奴嬌小腹上,掌心透出土黃色靈光,隔著棉裙布料感應了兩息,然後眉毛一挑:「比蒙幼獸化掉了?」
「化了。」牧奴嬌挺直腰桿,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胚胎很穩,娘。」
牧夫人點點頭,大手在她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牧奴嬌的棕髮揉得一團亂,然後轉身走回座位,經過牧戰身邊時低聲說了句什麼,牧戰「嗯」了一聲,茶杯在指間轉了一圈。
藍夫人走到藍夢琴面前時,腳步比其他人輕得多。她沒摸臉也沒搭脈,只是伸手把藍夢琴額前幾縷碎髮撥到耳後,指尖在她眉心的鳳凰獸紋上輕輕點了一下。藍夢琴垂下眼簾,聲音很輕:「娘,鳳凰焰壓住了。他昨晚幫我壓的。」
藍夫人「嗯」了一聲,目光越過藍夢琴的肩膀,落在門口的玉龍月身上。她看了兩秒,然後嘴角微微一彎,什麼都沒說,轉身回去了。
唐夫人接手的時候,唐雨格已經主動伸出手腕讓她搭脈。唐夫人的指尖在她脈門上停了片刻,又彎腰把手掌貼在她小腹上感應胚胎靈光,然後直起身,從袖口掏出一小片新鮮的槐葉,塞進唐雨格手裡。唐雨格握緊那片葉子,眼眶微紅但沒掉淚,低聲說:「娘,我很好。」
露夫人走到露西面前,還沒伸手,露西就主動掀起棉裙下擺露出小腹,藍色利維坦獸紋在晨光下泛著水光。露夫人彎腰看了一瞬,伸手按上去,靈力探進去轉了一圈,然後直起身,在露西鼻尖上點了一下:「小海怪睡得很沉,妳昨晚折騰得不輕。」
露西眨眨眼,笑得眉眼彎彎:「他折騰的,不是我折騰。」
露夫人沒好氣地白她一眼,嘴角卻勾了起來。
千夫人最後一個走過來。她在千鶴面前站定,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把千鶴兩隻手都握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千鶴抬頭看著母親,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娘——」
「我知道。」千夫人打斷她,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轉身走回座位。經過千羽生身邊時,千羽生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千夫人對他點了點頭,千羽生便收回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六位嶽母全部回到座位上,大廳裡忽然安靜了一瞬。茶香從茶几上的紫砂壺嘴裡裊裊升起,和晨光攪在一起,在空氣裡拉出幾道淡金色的絲線。
玉天龍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擱,朝玉龍月招了招手。
玉龍月從門口走過去,腳步穩穩當當,暗金短褐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六女跟在他身後,各自站到自家父母旁邊,但目光全落在他背上。玉龍月走到玉天龍面前,還沒開口,老爺子一掌就按在他胸口。
暗金色靈力從玉天龍掌心灌進去,像一把燒熱的刀子捅進胸腔,又像一團滾燙的水銀沿著經脈往四肢百骸流。玉龍月悶哼一聲,肩膀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但腳下沒退。玉天龍的靈力在他體內掃了一圈——丹田裡那頭混血生物原本蜷著身子在打盹,被這股外力一激,猛地睜開暗金色瞳孔,七獸合一的靈力從牠身上炸開,沿著經脈往上衝,硬生生把玉天龍的靈力頂了回去。
玉天龍眉毛一動,掌心靈力又加了一成。混血生物低吼一聲,背上的風刃翅膀半張開,七色靈光從牠身上迸出來,在玉龍月經脈裡和玉天龍的暗金靈力撞在一起。兩股靈力對峙了兩息,玉天龍忽然收手,掌心離開玉龍月胸口時,指尖殘留的暗金靈光還在劈啪跳。
玉天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頭看了看玉龍月的臉,沉默了一瞬。
滿堂的人都看著他。坦雄端著茶杯忘了喝,牧戰把茶杯捏出了裂紋,露海潮敲桌面的手指停在半空,藍嶽抱胸的雙臂鬆開了一條縫,唐松年終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千羽生從窗邊轉過頭來。
「靈脈裂了七條,丹田混血生物安穩,經脈在自行修復。」玉天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死不了。」
六位嶽母同時鬆了口氣。玉夫人握著扶手的手指節節泛白,這時才慢慢鬆開。
玉天龍沒好氣地瞪著玉龍月,手掌在他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真能鬧事情的臭小子。」
玉龍月被拍得腦袋一歪,正要開口認錯,玉天龍的手卻沒收回來,反而在他頭頂頓了頓,然後順著後腦勺滑到他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老爺子嘴角壓了又壓,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從鬍子底下翹了起來。
「床上功夫倒是有我的影子。」
大廳裡靜了一瞬。玉龍月一怔,抬頭看著爺爺那張老臉——玉天龍的嘴角已經徹底咧開了,暗金色瞳孔裡映著晨光,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那表情怎麼看都像一隻偷到雞的老狐狸。
玉龍月沒忍住,咧嘴笑了出來。
玉天龍也沒忍住,祖孫倆就這麼面對面笑開了。玉天龍的笑聲低沉渾厚,像饕餮的低吼從胸腔裡滾出來;玉龍月的笑聲清朗張揚,和他爹玉衡年輕時一模一樣。
滿堂的人同時哄笑出聲。
坦雄笑得最大聲,紫電從他掌心竄出來劈啪炸了一圈,他拍著大腿吼:「老爺子!你這話老子愛聽!」牧戰把裂了紋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頓,仰頭大笑,笑聲粗得像砂石從山坡上滾下來。露海潮靠在椅背上低聲笑,笑聲一波一波像潮水拍岸。藍嶽沒笑出聲,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肩膀輕輕抖了兩下。唐松年端著茶杯,茶湯在杯裡晃出了圈圈漣漪,他的笑聲溫潤得像春風穿過竹林。千羽生從窗邊轉回身,輕輕笑了兩聲,那笑聲很輕很短,但每個聽到的人都覺得心口一暖。
六位嶽母笑成一團。坦夫人捂著嘴,肩膀抖得快把茶灑出來。牧夫人雙手叉腰仰頭大笑,笑聲比牧戰還響亮。藍夫人用袖子掩住半張臉,眼角卻彎成了月牙。唐夫人低頭抿嘴笑,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露夫人笑得最不客氣,直接往露海潮肩膀上一靠,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千夫人沒出聲,但她看著玉龍月的眼神裡全是笑意,那種丈母娘看女婿的、越看越滿意的笑意。
六女各自站在父母身旁,臉紅的紅、低頭的低頭、笑出聲的笑出聲。牧奴嬌第一個笑出來,她靠在牧戰椅背上,笑聲清脆又野,完全沒在管什麼場合。坦妮雅跟著咧嘴,紫色瞳孔裡跳著笑意。露西抿嘴笑,藍色眼眸彎成兩道弧線。千鶴把臉埋在千夫人肩後,耳根通紅但嘴角翹得很高。唐雨格握著那片槐葉,低頭笑了一下,很輕很短,但眼眶終於不紅了。藍夢琴沒笑出聲,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勾了一點弧度,火紅長髮在晨光裡像一簇安靜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