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的笑聲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緩下來。最先收起笑容的是坦夫人,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瓷底磕在木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那雙和坦妮雅一模一樣的紫色眼眸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女兒臉上。
「小雅,過來。」
坦妮雅還靠在坦雄椅背旁邊笑,聽見母親這聲喚,笑容頓時僵了半秒。她太熟悉這個語氣了——不是責備,但比責備更讓人不敢違抗。她乖乖走到坦夫人面前,坦夫人伸手將她拉近,壓低聲音卻沒刻意迴避旁人:「肚子裡有了東西,妳那紫電霸王龍的血脈衝勁得收一收。頭三個月,不準動用雷電靈力,聽到沒有?」
坦妮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她可是尖子班裡靈力爆發最強的一個,不動雷電靈力等於砍了她半條手臂。但坦夫人沒給她反駁的機會,手指直接點在她小腹上,隔著淺紫色棉裙輕輕按了按:「妳想讓胚胎被雷勁震散就儘管試。」
坦妮雅立刻閉嘴,紫瞳裡閃過一絲後怕,用力點頭。
牧夫人見坦夫人開了頭,也不客氣了。她一巴掌拍在牧奴嬌後背上,力道不輕,拍得牧奴嬌往前踉蹌半步,棕色棉裙的裙擺跟著晃了晃。「嬌嬌,老孃只說一遍——」牧夫人的聲音又粗又響,和她老公牧戰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比蒙血脈的衝撞修煉,頭三個月全部給老孃停掉。妳那套碎巖靠、裂地踏、鋼骨衝,哪一招不是拿肚子去撞山?現在肚子裡多了塊肉,妳再撞一下試試。」
牧奴嬌揉著後背,棕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娘!我又不是笨蛋——」
「妳就是。」牧夫人一句話堵回去,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她伸手揉了一把牧奴嬌那頭被她揉得更亂的棕髮,語氣忽然放軟了半寸,「老孃當年懷妳的時候也在訓練場撞裂了兩塊青鋼巖,妳外婆差點沒把老孃吊起來打。別學妳娘,聽到沒?」
牧奴嬌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得又野又燦爛:「聽到了啦。」
藍夫人沒有開口叫藍夢琴過去。她自己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女兒面前。她的腳步很輕,暗紅色的裙擺幾乎沒發出聲響,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安靜的壓迫感——那是火鳳凰血脈特有的氣場,不張揚卻炙人。
「夢琴。」藍夫人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周圍幾個人聽得見,「鳳凰邪火的事,玉龍月已經幫妳壓過一次了。但懷孕期間血脈會更不穩定,邪火隨時可能復燃。」
藍夢琴抬起下巴,火紅長髮在晨光裡微微一晃:「我知道。」
「妳不知道。」藍夫人伸手,指尖輕輕按在藍夢琴胸口正中央——那是鳳凰獸紋的位置,「邪火復燃的時候不要自己壓,壓不住。去找他。」她的目光越過藍夢琴的肩膀,看向玉龍月,「立刻。」
藍夢琴沒說話,只是微微別過臉。但她沒有撥開母親的手——這在藍夢琴身上,已經是最大的聽話了。
唐夫人離得最近,她本就站在唐雨格身旁,一直握著女兒的手沒放開。她什麼也沒多說,只是把唐雨格掌心裡那片槐葉翻了個面,讓葉脈朝上,然後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每日以麒麟木氣溫養子宮,不要斷。」唐夫人的聲音溫潤得像春雨滲進泥土,「妳的木麒麟血脈天生就有滋養之能,現在肚子裡的胚胎要靠妳的木氣穩根。每天早晚各運轉一圈,不用多,但一天都不能漏。」
唐雨格低頭看著母女交疊的手掌,翠綠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娘,我會的。」
「還有——」唐夫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唐雨格和站在旁邊的玉龍月聽得見,「懷孕期間身子會比平常更敏感,情緒也會起伏。如果心裡不舒服,不要憋著,跟他說。」她抬眼看了玉龍月一眼,那眼神溫和卻精準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漣漪卻直達池底。
唐雨格握緊了母親的手,輕輕點頭。
露夫人是最不講究場合的一個。她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露西身旁,伸手就把女兒的藍色長髮撩到一側,露出她白皙的耳朵。她湊到露西耳邊低語,聲音輕得像海浪舔沙灘,但唇角的笑意卻帶著利維坦族女性特有的狡黠。
「利維坦水息包裹胚胎的法門,娘教過妳了吧?」
露西眨了眨藍色眼眸,同樣壓低聲音:「教過了。以水息繞子宮三匝,溫度維持在體溫略低半度——」
「對。」露夫人打斷她,手指在露西後腰上輕輕戳了一下,「但懷孕期間水息會自動往胚胎集中,妳自己可能會覺得手腳偏涼,別慌,那是正常的。還有——」她的聲音忽然帶上一絲笑意,「交合的時候讓玉龍月多出點力,妳別太主動,讓水息穩定最重要。」
露西抿嘴笑了,藍色的眼眸彎成兩道弧線,輕輕點了點頭。
千夫人最後一個開口。她本來就站在千鶴身旁,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女兒。這時候她伸手,將千鶴銀白色棉裙領口上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風拂過羽毛。
「小千,娘只有一句話。」
千鶴抬起頭,銀白色的瞳孔映著母親溫柔的臉。
「席茲血脈親風,但懷孕期間不可在強風中久待。胚胎的靈力護膜還沒長全,強風會把席茲靈力從妳體內抽出去,胚胎會缺氧。」千夫人的聲音很輕很柔,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得像風刃切過,「不是不能吹風,是不能久待。微風可以,狂風不行。」
千鶴認真地點頭,握住母親的手:「娘,我記住了。」
六位嶽母的叮囑聲各自落下後,大廳裡忽然安靜了一瞬。那安靜不是冷場,而是一種默契的過渡——六雙眼睛不約而同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玉龍月站在大廳中央,身上還穿著那件被靈力炸得破了好幾個洞的練功服,胸口的七色獸紋透過破洞隱約泛著暗金色光暈。他被六道目光同時鎖定,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坦夫人率先開口,語氣不再是對女兒說話時的溫柔叮囑,而是換上了一種鄭重的交託:「玉龍月,六個丫頭現在肚子裡都揣了你的種。照顧一個孕婦就夠累了,你要照顧六個——你扛得住嗎?」
玉龍月還沒回答,牧夫人就接上了。她雙手抱胸,棕色的眼眸直勾勾盯著玉龍月:「老孃把嬌嬌交給你,不是讓你把她當寶供著,是要你在她犯倔的時候壓得住她。她脾氣跟她爹一樣,一上來誰都攔不住——你能攔嗎?」
藍夫人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玉龍月。但那雙火鳳凰血脈特有的赤瞳裡,溫度比任何質問都燙人。她只說了三個字:「邪火的事——」
「我會盯死。」玉龍月沒等她說完就接了過去。他的聲音不高,但暗金色的瞳孔裡沒有一絲猶豫,「夢琴只要有一點邪火復燃的跡象,我立刻處理,不管什麼時候。」
唐夫人輕輕點頭,接話的語氣最溫和,但內容卻半點不含糊:「雨格這孩子什麼事都往心裡藏,不舒服也不說。你要多看她一眼,不是用眼睛看——」她抬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用這裡。」
露夫人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海浪拍上礁石又碎成泡沫:「我們利維坦族的女人懷孕期間水息會不穩,露西如果手腳發涼,你就把她摟進懷裡暖著。你的饕餮靈力屬陽,剛好克我們的水寒——這可不是我亂說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千夫人最後說話。她的聲音最輕,但每個字都像風一樣無孔不入,鑽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小千最乖,但也最不會開口要。她如果累了、不舒服了、想你了,不一定會說。你要自己看出來。」
六道目光,六份交託,沉甸甸地壓在玉龍月肩上。
他沒有說「我會的」這種廢話。
他深吸一口氣,暗金色的瞳孔從六位嶽母臉上一一掃過,然後微微低下頭——不是低頭認輸,是獵豹撲擊前的蓄力。他再抬頭時,嘴角已經勾起那道六女最熟悉的弧度,自信、霸道,帶著一點欠揍的痞氣,但語氣卻正經得像在靈契上滴血:「六位岳母放心。我玉龍月這條命是六個老婆從鬼門關撈回來的,她們肚子裡的六條小命,我用命護。」
話音剛落,另一道聲音從側門方向傳來。
「還有我。」
玉夫人從側門走進來。她換了一身絳紫色的長裙,裙擺拖在青石地板上,步伐不疾不徐。她走到六女面前,張開雙臂,一把將站得最近的坦妮雅和牧奴嬌同時攬進懷裡,然後抬眼看向六位嶽母,那雙和玉龍月一模一樣的暗金色瞳孔裡滿是笑意和篤定。
「六位親家母放心。」玉夫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穩得不能再穩,「這六個媳婦從今天起就是我的親女兒。飲食我親自盯著,安胎靈藥我親自調配,從饕餮宗藥庫裡拿,哪一味不夠我親自去採。她們餓了有飯、累了有床、冷了有衣、不舒服了有人——一樣都不會少。」
六位岳母互相看了一眼。
坦夫人先笑了。牧夫人第二個笑出聲。藍夫人嘴角微揚。唐夫人輕輕點頭。露夫人雙手一拍。千夫人抿嘴彎了眼。
那笑聲不大,卻像一層無形的波紋在大廳裡擴散開來,把最後一絲緊繃都盪散了。
坦雄第一個站起來。他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大步走到玉龍月面前,那隻佈滿紫電紋路的大手「啪」地落在玉龍月肩膀上,力道重得像一記雷擊縮小了一百倍。
「老子的外孫交給你了。」
說完也不等玉龍月回應,轉身就朝大門走去。步伐又大又快,紫色的背影在晨光裡劈啪閃了兩下電光,轉眼就到了門口。
坦妮雅看著父親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喊出來。
牧戰緊跟著起身。他沒說話,只是走到牧奴嬌面前,那雙比砂石還粗的大手按住女兒的肩膀,用力一收——牧奴嬌整個人都被摟進那個像山一樣硬的懷抱裡。牧戰抱了三秒,鬆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跟上坦雄。他的背影粗獷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每一步踏在青石地板上都悶悶地震了一下。
牧奴嬌揉了揉被父親鬍渣扎紅的臉頰,嘴角翹著,眼眶卻微微泛紅。
藍嶽起身的動作最輕。他走到藍夢琴面前,微微低頭,在女兒額上落下一吻——很輕很輕,像一片火羽落在皮膚上。然後他雙手按住藍夢琴的肩膀,將她轉了個方向,輕輕推向玉龍月。
沒說一句話。
藍夢琴被推到玉龍月身前半步,火紅長髮擦過他的手臂。她沒回頭看父親,只是微微咬住了下唇。
唐松年和唐夫人並肩起身。唐松年走到唐雨格面前,從袖中取出另一片槐葉——比上一片略小,顏色更翠,葉脈泛著淡淡的金色靈光。他將槐葉輕輕放入唐雨格掌心,然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包住那片葉子。
「兩片一起溫養,效果加倍。」唐松年的聲音溫潤卻簡短。
唐夫人伸手撫了一下唐雨格的臉頰,指尖在她眼角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挽著丈夫的手臂,轉身離去。
唐雨格握緊掌心的兩片槐葉,翠綠色的瞳孔裡映著父母並肩離去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露海潮起身的時候帶著笑。他走到露西身旁,彎腰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聲音輕到連站在旁邊的玉龍月都沒聽清內容。露西聽完後藍色的眼眸微微睜大,隨即抿嘴笑了,笑著推了父親一把。露海潮被女兒推得退了半步,哈哈大笑著轉身,朝露夫人招了招手。露夫人挽上他的手臂,夫妻倆並肩走向大門,背影輕鬆得像去海邊散步。
千羽生最後一個起身。他從窗邊緩步走到千鶴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看著女兒——看著她站在玉龍月身旁,銀白色的長髮和玉龍月那頭黑髮在晨光裡幾乎靠在一起。千羽生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三秒,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就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的時候,身形已經開始變淡——不是走出門,而是直接化為一道微風,從大廳的窗欞縫隙間穿了出去,連門都沒開。風拂過千鶴的臉頰,她銀白色的髮絲被輕輕撩起又落下,空氣裡只留下千羽生身上那股淡淡的青草味。
六對身影,六種道別,在晨光中逐漸遠去。
玉龍月握緊了六女的手。他的左手扣著坦妮雅和藍夢琴,右手抓著牧奴嬌和唐雨格,露西和千鶴靠在他身側,七道影子被晨光拉得又長又暖,從宗門門檻一直鋪到石板路的盡頭。
六女眼眶都泛著紅,但沒有一個人掉淚。
牧奴嬌吸了吸鼻子,忽然用肩膀撞了玉龍月一下:「喂,老公,你剛才說『用命護』的時候——挺帥的。」
玉龍月側頭看她,暗金色的瞳孔裡映著她泛紅的眼眶和翹得很高的嘴角:「我什麼時候不帥了?」
牧奴嬌笑出聲,眼淚差點被笑出來。坦妮雅在另一側「嗤」了一聲,但她的手把玉龍月的手指扣得更緊了。藍夢琴沒說話,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火紅長髮在晨風裡輕輕飄了一下。
唐雨格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兩片槐葉,嘴角彎了一點弧度。露西靠著玉龍月的肩膀,藍色眼眸望著父母離去的方向,輕輕籲了一口氣。千鶴的銀白色瞳孔裡映著父親消失的那扇窗,她抿嘴笑了一下,很輕很短,然後把臉轉向玉龍月的肩膀,額頭輕輕靠了上去。
晨光灑滿宗門前整條石板路,六對身影已經消失在道路盡頭,但七道並肩的影子還穩穩地印在地上,像七芒星最後一筆收鋒。
玉龍月握緊六隻手,目光從遠方收回來,落在身旁六張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走吧,回家。」他說。
七人一起轉身,走進饕餮宗的大門。門檻在他們身後投下一道深深的影子,晨光從背後照進來,把七道並肩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穩,一路鋪向宗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