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從竹林小徑的縫隙間篩下來,在七人腳邊拉出七道長短不一的影子。牧奴嬌走在最前面,手裡還捲著那捲猛獸宗秘笈,步伐帶著大地脈動站樁圖特有的沉勁;坦妮雅並肩走在她旁邊,指尖不時竄過一絲極細的紫色電弧,嘴裡還在默唸雷走百骸前五式的口訣順序。藍夢琴跟在玉龍月左後方,涅槃九變卷軸被她按在胸口,冷豔的側臉被夕照染上一層薄薄的金紅色。唐雨格右手還捏著那支筆,筆尖在半空中虛畫了兩下根鬚分岔的角度,露西一手勾著魚皮卷軸一手撥開垂到小徑上的一片竹葉,利維坦鱗片手鍊在她腕間輕輕一響。千鶴走在最後,銀白長髮被風從背後輕輕託起,她的視線落在玉龍月後頸那道暗金色的獸紋邊緣,心跳的節奏跟獸紋明滅的頻率恰好一致。
大廳裡,玉天龍已經在主位坐定。茶几上那盞茶還冒著極淡的白煙,他左手搭在扶手上,指節不急不緩地敲了兩下。七人依序在對面落座,六女將各自秘笈按在膝上,背脊不約而同地挺直。玉龍月把饕餮九式卷軸攤在膝頭,視線跟爺爺對上,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沒收。
「嬌嬌。」玉天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在石板地上砸實了,「大地脈動站樁圖,九個節點,從足底湧泉到頭頂百會,背一遍。」
牧奴嬌眼睛一亮,像獵物終於被點到名字。她連卷軸都沒翻,右手五根手指依序按在自己左臂上,從腕骨一路按到肩窩:「湧泉、太衝、膝眼、會陰、命門、大椎、玉枕——」她指尖停在後頸,咧開嘴,「第八節玉枕要過的時候不能用蠻力,要用比蒙血脈天生的土系震盪去敲,第九節百會。」
玉天龍沒點頭也沒搖頭,目光轉向坦妮雅:「雷走百骸前五式。」
「奔雷入淵、電走脊樑、紫蛇纏柱、雷錘叩關、天雷灌頂。」坦妮雅一字一頓,指甲在秘笈目錄第一條上敲了五下,節奏跟口訣剛好搭上。她說完微抬下巴,紫電霸王龍的傲氣在眼底閃了一下。
「夢琴,涅槃九變火種留存關竅。」
藍夢琴抬起頭,那層極淡的紅還沒從她臉頰上褪盡。她把涅槃九變卷軸按在膝上,指尖隔著封皮點在第三頁的位置:「氣海留一寸火種,不燃不滅。鳳凰血脈的人天生氣海比常人高溫,火種放進去會以為自己還在心脈裡,不會亂跑。」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但如果火種旁邊有別的靈力壓著——」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唐雨格膝上那本麒麟盤根訣,「——要用涅槃第四變的溫養法,不能用第三變的烈焰法。」
唐雨格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她抬起頭,翠綠色的瞳孔對上玉天龍的視線,主動把筆記本轉過去——上面畫的不是口訣條文,而是一張極細緻的根鬚分岔示意圖,主根從丹田出發,分九條支根沿經脈走向子宮外壁,每條支根末端都標了靈力導入的角度與流速。「麒麟盤根訣的核心不是把靈力聚成一點轟出去,」她說,聲音溫婉但條理分明,「而是讓靈力順著根鬚分岔同時滲進對手九處經脈節點。滲得太快,對手會察覺;太慢,根鬚會被對方的靈力反震彈開。」
「潮汐百轉,渦旋吞納原理。」玉天龍看向露西。
露西把手腕上那串鱗片手鍊轉了半圈,魚皮卷軸在她膝上攤開,第一頁畫的不是人體經脈圖,而是一圈一圈的海流渦旋。「利維坦血脈的靈力跟海流一樣,漩渦的中心壓力最小、外圍壓力最大。潮汐百轉就是把靈力壓成一層水膜,從經脈外壁裹上去——」她五指在空中虛握,做出一個收攏的動作,「——然後讓渦旋中心對準氣海竅穴,靈力就會被吸進去,像退潮時海水倒灌進礁洞。」
「千鶴。」
千鶴沒有翻卷軸。她把風息經按在胸口,銀白色的睫毛垂下來,聲音輕得像竹葉落在水面上:「以風為骨,不是以風為力。風系靈力用蠻力推會散,要用吐納去勾——」她做了個極輕的呼氣動作,「——第三次吐氣的時候,靈力氣流會自己飄進竅穴。」
大廳安靜了一瞬。夕陽從窗格斜切進來,光塵在空氣裡懸浮不動。玉天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茶碗落在茶几上的聲音很輕,但六女同時繃緊了肩膀。
「龍月。」玉天龍的目光落在饕餮九式卷軸上,「吞天式與歸虛式,運轉差異。」
玉龍月把卷軸推到茶几中央,翻到吞天式那一頁,左手食指上的七色靈礦戒指在夕照中折出一道暗金色的細芒。「吞天式是順轉,七脈靈力往外吞,吞的對象在外面。」他翻到歸虛式那一頁,頁面上只畫了一個極簡的暗金色漩渦。「歸虛式是逆轉,七脈靈力往內吞,吞的對象在自己體內。吞天式吞的是對手——」他抬起眼,「——歸虛式吞的是自己。」
玉天龍嘴角的鬍渣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把茶碗端起來,又抿了一口。六女暗自鬆了口氣,坦妮雅在桌下輕輕踢了牧奴嬌一腳,牧奴嬌反踢回去,兩個人嘴角都壓不住那個弧度。
「好。」玉天龍放下茶碗,茶碗落在茶几上,聲音比剛才更輕。他沒有起身,沒有宣佈抽問結束,只是把背往椅背上靠了一寸,那雙渾濁的老眼慢慢掃過六女小腹上各自平穩明滅的獸紋,然後停在玉龍月胸口那圈溫吞發亮的七色獸紋上。
「六個丫頭體內的幼獸是血脈模型,懷孕之後會融入胚胎,變成孩子的血脈——這件事你們七個都知道了。」他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每個字都讓空氣裡的夕陽光塵抖了一下。「那我問一個你們七個都沒想過的問題。」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節不再敲。
「龍月丹田裡那隻混種饕餮,是什麼?有什麼用?他是男的,又不會懷孕——」玉天龍的目光像一把極鈍的刀,慢慢壓過來,「——難道只是伴生獸靈,負責把持血脈圓環?」
六女同時怔住了。
牧奴嬌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轉頭看向坦妮雅,坦妮雅第一次沒有對上她的視線——紫電霸王龍的傲氣在這一刻全變成了茫然。藍夢琴按在涅槃九變卷軸上的手指收緊了,冷豔的臉上浮起一絲極罕見的困惑。唐雨格的筆尖停在半空,那張根鬚示意圖上最後一條支根還沒畫完,但她忘了落筆。露西把利維坦鱗片手鍊轉了半圈又轉回來,嘴唇抿成一條線。千鶴的視線從玉龍月手背上移開,落在自己小腹那圈銀白色的獸紋上,心跳的節奏跟獸紋明滅的頻率忽然對不上了。
大廳陷入短暫的沉默。夕陽光塵懸浮在空氣裡,一動不動,像被什麼力量釘住了。茶碗邊緣那一圈極淡的虹光還殘留在白瓷釉色裡,但七色靈光沒有像剛才那樣交疊——它們各自停在六女小腹上,一明,一滅,互不呼應。
玉龍月舉起左手。
那個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平靜,但六女的視線同時被那枚七色靈礦戒指拉了過去。夕陽從他指縫間穿過,戒面那圈七芒星在夕照中折出七道細芒——暗金、雷紫、正紅、翠綠、土黃、深藍、銀白——七道光像七根極細的針,紮在大廳中央那片懸浮不動的光塵上,然後無聲地交疊成一個完整的七芒星圖案。
「丹田裡那隻混種饕餮,是我的血脈模型。」玉龍月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他一開始就知道的事。「六個丫頭的幼獸是血脈模型,懷孕就會融入胚胎。我的也一樣——它要融入我的血脈。但我是男的,沒有子宮給它融。」
他把左手放下,戒指落在膝上那捲饕餮九式卷軸的歸虛式頁面上,正好蓋住那個暗金色的漩渦。
「所以答案不在我體內,在七色靈脈裡。」
玉天龍的目光沒有離開他的臉。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變亮。
「七色靈脈是落日森林地底那七條靈礦礦脈。」玉龍月繼續說,語氣不疾不徐,「每一條礦脈對應一種元素本源。我在戒指裡看到初代宗主那六位神獸伴侶的殘影時,她們的本源靈力就是從七色靈脈裡提煉出來的。我的混種饕餮要融入血脈,需要的不是子宮——」他抬起眼,直視玉天龍,「——是七條靈脈同時灌入的七元素本源靈力。」
六女腹中的混血胎兒在同一瞬間震顫了一下。不是藥力作用——那股震顫是從血脈圓環深處傳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極遠極深的地方敲了一聲鐘。六道獸紋同時亮起,暗金、雷紫、正紅、翠綠、土黃、深藍、銀白七色靈光從她們小腹上迸射而出,在大廳地面交疊成一個極完整的七芒星圖案。光線沒有往外擴散,而是一直往下沉,沉進石板地的紋理裡,像在找什麼東西。
「大陸青年獸靈師大賽。」玉龍月的聲音在七色靈光中顯得更沉,「冠軍的獎勵之一,是七色靈脈的進入權。一年四個月後的那一屆,我要帶她們六個去拿。」
他說完這句話,七芒星的光一寸一寸從石板地上收回六女小腹,最後一道暗金色的細芒收回他胸口那圈溫吞的七色獸紋裡。大廳恢復了夕照的顏色,光塵重新在空氣裡飄動,茶碗邊緣那圈虹光已經完全化進白瓷釉色裡,看不見了。
玉天龍緩緩點頭。
那個動作慢到六女幾乎以為他只是在調整脖子的角度,但那雙渾濁老眼裡亮起來的東西沒有熄——那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從眼角皺紋的縫隙裡滲出來,沒有浮上嘴角,卻比浮上嘴角的任何笑容都更沉、更重。
他端起茶碗,碗底在茶几上輕輕一碰,瓷聲極脆。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