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那聲「吃飯」剛落下,人已經從主位上站起來了。他沒等七個晚輩反應,背著手轉身就往飯廳走,腳步不快,卻穩得像整座饕餮宗祖宅的地基都踩在他腳下。玉龍月捲起膝上的饕餮九式卷軸,和六女交換了一個眼神——牧奴嬌挑眉,坦妮雅撇嘴,唐雨格淺淺一笑——七個人同時起身,椅腳在石板地上刮出參差不齊的輕響。
飯廳裡的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八副碗筷。菜是玉夫人親手做的,四菜一湯,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紅燒肉油亮油亮的,青菜還掛著水珠,蒸魚的眼珠子凸出來,表示新鮮得沒話說。玉天龍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沒看任何人,卻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在七人還站在桌邊的時候就開口了:「還站著做什麼?等我幫你們拉椅子?」
七人幾乎是同時坐下。玉龍月坐在玉天龍右手邊,六女依序落座。牧奴嬌和坦妮雅搶他對面的位子,最後牧奴嬌屁股先沾上椅面,坦妮雅咬著牙坐到她旁邊,桌下那條腿暗暗頂了過去。牧奴嬌沒理她,端起飯碗就開始扒飯,筷子戳進飯裡那一下帶著一股「老孃贏了」的狠勁。
玉天龍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玉龍月碗裡,動作自然而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那塊肉肥瘦各半,醬色浸得透透的,放在白飯上立刻滲出一圈油光。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藍夢琴碗裡。藍夢琴愣了一下,低聲說了句「謝謝爺爺」,臉頰上那抹沒褪乾淨的紅暈又浮上來,火紅的髮絲垂在碗邊,她拿筷子的手頓了一拍才夾起那片菜。
六女開始動筷,碗筷碰擊的聲音細細碎碎地響著。千鶴夾了一小塊魚肉,筷子太滑,魚肉掉回盤子裡,她抿了抿嘴,重新夾起來放進嘴裡,嚼得無聲無息。露西舀了一勺湯,湯匙在碗邊輕輕一刮,低頭吹了兩口氣才喝下去。唐雨格把青菜和飯拌在一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咀嚼的速度比所有人都慢半拍。牧奴嬌扒了兩碗飯,紅燒肉的湯汁澆在飯上,筷子攪了攪,三口就吞掉半碗。
「妳們六個,」玉天龍的筷子在空氣中點了點,沒特別指誰,但六女全部放下碗筷,坐直了身體。千鶴嘴裡還含著半口飯,嚥也不是不嚥也不是,最後鼓著腮幫子硬吞下去,喉嚨咕嚕一聲。「肚子裡都有我饕餮宗的種了。婚也結了,族譜也入了,這些事爺爺不想再囉嗦。但有一件事,你們七個得給我聽清楚。」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那雙渾濁老眼從六女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玉龍月臉上。
「學業和修煉,一件不許落。床上的事可以有,年輕人血氣方剛,爺爺不是不懂。但——」語氣沉下來,不是嚴厲,是一種不怒自威的重量,「——不能像前日那樣,一口氣搞十一個時辰。你孃的嗓門,整座祖宅的樑柱都聽見了。」
六女的臉在同一瞬間紅透。
坦妮雅低下頭,紫色長髮滑下來遮住半張臉,耳尖紅得像要滴血。她伸手想去端茶碗,手指碰到碗沿又縮回來,茶碗在桌面輕輕晃了一下。藍夢琴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水面盪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她乾脆把茶碗放下,雙手交握按在膝上。唐雨格最鎮定,但那雙擱在膝上的手已經把裙擺攥出了好幾道摺痕,指節壓得泛白。牧奴嬌的臉是六人中最紅的,她咬著下唇,棕色的眼睛直直瞪著面前的空飯碗,好像那隻碗欠了她什麼。露西把臉藏在藍色長髮後面,只露出半截脖子,鎖骨上那枚吻痕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喉嚨動了一下,像在吞口水。千鶴整個人縮在椅子上,銀白長髮垂落胸前,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羞到極點的那種抖,手指絞著衣角,絞了又放,放了又絞。
玉龍月無奈地摸了摸後腦勺。他放下筷子,那隻戴著七色靈礦戒指的左手擱在桌面上,戒指表面的七芒星刻紋在夕照下泛著一層極淡的虹光,光紋沿著指節爬了半寸就消失了。
「爺爺,不是我想搞那麼久。」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誠實的無奈,像在報告一件很正經的事,「她們六個都在產奶了,脹奶脹得厲害。乳腺堵住的時候疼到睡不著,我只能用吞噬力幫她們吸通。吸著吸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女,「——氣氛就不知不覺失控了。」
此話一出,六女的臉更紅了。藍夢琴手裡的茶碗差點滑落,她慌忙接住,碗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脆得像一聲驚呼,茶湯濺了兩滴在她手背上。唐雨格深吸一口氣,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閉了起來,睫毛輕輕顫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忍耐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喉嚨裡爬上來。
牧奴嬌在桌下狠狠踢了玉龍月一腳。
那一腳實打實地踹在他小腿骨上,鞋尖正中脛骨,悶響從桌布底下傳出來。玉龍月嘶了一聲,彎腰去揉,額頭差點撞上桌沿。桌上那碟紅燒肉的湯汁晃了晃,油光盪出一圈波紋,差點溢出碟沿。牧奴嬌低聲咬牙,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你不要什麼都往外講啦!」
「他說的是實話。」玉天龍的聲音在飯桌上空盪開,平穩得像在講天氣。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一半。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油脂在齒間化開,嚼完了,才放下筷子。
那雙渾濁老眼看著玉龍月,沉默了好長一口氣。
「脹奶是孕期必經的事。你是她們的男人,幫她們疏通是應該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井底撈上來,「但你那饕餮吞噬力,是從血脈本源抽出來的東西,連天地靈氣都能吞。你吸乳腺的時候,力道分寸要控穩——靈力從乳孔灌進去,只能化開堵住的腺體,不許再往下探。」
他伸出食指,隔著桌面,筆直點向玉龍月胸口那圈溫吞的七色獸紋。指尖停在半空中,沒碰到衣服,但玉龍月胸口的暗金色獸紋自己亮了一下,像被那根手指的陰影驚醒。
「你丹田裡那個暗金色漩渦,吸力太強。你自己可能沒感覺,但她們六個腹中的胎兒會感覺。要是你一不小心,連胎兒體內的靈力一起抽出來——」他沒把話說完,但那根手指在空氣中定了一瞬,才緩緩收回,擱在碗沿上。
六女腹中的混血胚胎在同一瞬間震顫了一下。
不是藥力的作用,也不是血脈共鳴的慣性反應——那股震顫從七芒星深處傳來,像六隻小獸同時在子宮裡翻了個身。六道獸紋隔著衣料同時亮起,暗金、雷紫、正紅、翠綠、土黃、深藍、銀白七色靈光從六女小腹上透出來,在她們的衣擺下交織成一張極淡的光網,把整張圓桌籠在裡面。桌面上的碗筷被光網一罩,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湯麵上的油光也變成了七彩的薄膜。
光網只維持了一息就散了,但玉天龍看見了。他沒說什麼,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茶碗放回桌面時,碗底磕出一聲極輕極脆的瓷響,像句號。
「飯後回房該幹嘛幹嘛。」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那種老神在在的從容,「別再讓我聽到你娘大清早敲門罵人。她那嗓子,再吼幾次,祖宅的瓦片要換新了。」
牧奴嬌終於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極小的嘟噥,聲音細得跟蚊子翅膀拍出來的差不多:「我沒有踢太用力啦……」
玉龍月側頭看她,小腿還隱隱作痛,但嘴角已經壓不住那點笑意。他伸手在桌下捏了一下她的膝蓋,指尖在她繃緊的大腿肌肉上按了按——不輕不重,剛好讓她渾身一僵。牧奴嬌耳根紅得跟桌上那碟紅燒肉的醬色有得拼,她一把拍掉他的手,卻沒拍開,手掌就那樣疊在他手背上,手指縮了縮,沒再動。
玉天龍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面輕輕一碰。
瓷聲未落,六女同時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坦妮雅拉起牧奴嬌的手,藍夢琴把那本涅槃九變卷軸按在胸口,唐雨格把筆記本夾在腋下,露西將銀白貝殼從領口撈出來貼著鎖骨,千鶴最後起身,銀白長髮從肩上滑落,髮尾擦過玉龍月的椅背,帶起一絲極淡的風屬性靈力波動。
玉龍月收起饕餮九式卷軸,跟在六女身後。走出飯廳前他回頭看了一眼——玉天龍還坐在主位上,那雙渾濁老眼望著空了的七張椅子,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夕照從窗格切進來,把他半張臉染成暗金色,另外半張藏在陰影裡,那抹笑就卡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輕得像是從皺紋縫隙裡滲出來的。
飯廳的門在身後闔上,七人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寢室方向漸行漸遠。燭火搖曳的光影裡,桌上那碟紅燒肉還剩最後一塊,湯汁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膜,把燭光的倒影切成碎碎的亮片。玉天龍伸手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嚼了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那聲「嗯」在空蕩蕩的飯廳裡轉了一圈,沒人接,只有燭火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