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光陰在饕餮宗祖宅的簷角下流過,快得像一陣風,卻又重得像一整座山壓在六個少女日漸隆起的腹部上。懷孕六個月的她們,身形已經不再是入學時那些腰肢纖細、動作俐落的尖子班少女——牧奴嬌的比蒙血脈讓她的肚子大得最明顯,棕色孕裙下隆起的弧度像一顆飽滿的土系靈礦原石;坦妮雅與藍夢琴併肩站著時,側面看過去兩人的孕肚幾乎一樣大小,紫色與火紅的孕裙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唐雨格一手託著後腰,綠色孕裙下的小腹圓潤而結實;露西的藍色捲髮垂在孕肚上方,利維坦血脈讓她的腹部線條帶著一種海洋生物特有的流暢弧度;千鶴最輕盈,銀白長髮散在肩後,但孕裙下六個月的身孕也已經藏不住了,她坐下時習慣性地用雙手扶著腰側,像在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早飯後,玉天龍放下筷子,那雙看過饕餮宗三代興衰的眼睛掃過桌邊七個年輕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添飯:「吃飽了就跟我來偏廳。白芍在那邊等著。」
六女互看一眼。玉白芍這個名字她們聽過——饕餮宗醫堂首席長老,當年親手接生玉衡,據說整個龍牙城難產的產婦只要她出手就沒有救不回來的。但她這三個月來從未在飯桌上出現過。牧奴嬌第一個站起來,手掌下意識按在孕肚側邊,棕色的眼睛看向玉龍月。玉龍月已經起身,繞到桌邊伸手扶住唐雨格的後腰,另一手順勢牽起千鶴的手腕。他的動作很自然,六個月的孕期讓這些攙扶與牽握變成了比呼吸更不需要思考的事。
偏廳的窗開得比正廳小,晨光從東側兩扇窄窗斜斜打進來,在青石地磚上切出兩道明亮的長方形光斑。玉白芍就站在那兩道光斑之間,一身白袍,滿頭銀絲綰成一個俐落的髻,看起來像個六十出頭的普通老婦。但她垂在身側的雙手骨節分明,十指指甲透著淡淡的乳白色靈光——那是把木系治療靈力練到指尖透光的境界,整個饕餮宗只有她一個人做得到。
「六位少夫人,請坐。」玉白芍的聲音不大,卻像浸過藥湯的棉布,柔軟裡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韌性。她指向偏廳中央那排靠牆的太師椅,六張椅子間隔均勻,扶手上各放著一片巴掌大的暖玉——六色暖玉,紫紅綠棕藍白,對應六女的血脈屬性。
牧奴嬌第一個坐下。她坐下的動作很乾脆,像在訓練場上接戰帖,但手掌落在扶手上那塊棕色暖玉時,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坦妮雅坐在她右邊,紫色馬尾在腦後晃了晃,嘴裡嘟囔了一句「把脈就把脈,排場這麼大」。藍夢琴沒說話,火紅長髮垂在孕裙前襟,坐下時脊背挺得筆直,但耳尖已經開始泛紅。唐雨格坐下前先伸手摸了摸那塊綠色暖玉的溫度,然後才慢慢靠上椅背,動作溫婉得像在整理茶具。露西一坐下來就翹起腿,藍色捲髮從椅背側邊垂下來,嘴角勾著那個她們六個都太熟悉的、帶著利維坦血脈狡黠的笑。千鶴最後坐下,銀白長髮散在白色暖玉扶手上,她沒翹腿也沒挺背,只是雙手交疊放在孕肚頂端,十指輕輕扣著。
玉龍月沒坐。他站在六張太師椅正前方,赤腳踩在青石地磚上,暗金色的瞳孔在偏廳半暗的光線裡微微發亮。三個月的孕期讓他的靈力感應比以前更敏銳,他能感覺到六女腹中那六個混血胚胎正在甦醒——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玉白芍身上那股木系靈力太純了,純到連胎兒都忍不住想探頭聞一聞。
「三個月前,宗主吩咐老身備妥窺胎診器。」玉白芍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靈絲布,攤開在掌心。靈絲布上排著六根細針,每根針尾都嵌著一顆對應六元素屬性的靈礦碎粒——紫電晶、火鳳玉、麒麟木心、大地母石、深海藍珠、風鳴銀砂。「這套針,是初代宗主為六位神獸夫人量身打造的。針尖入腹三寸,靈力沿胎衣外壁走一圈,就能窺見胎兒性別。不傷母體,不觸胎兒。」
「不觸胎兒。」玉龍月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不是疑問,是確認。
「不觸。」玉白芍抬起眼看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老身這雙手接生過你爹,不會在你媳婦肚子裡亂戳。」
牧奴嬌把手腕從孕裙袖口裡伸出來,直接擱在扶手的暖玉上。她的動作幅度很大,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截因為懷孕而比從前更圓潤的小臂。「先從我開始。我肚子裡這隻最會踢,每天早上踹我膀胱踹到我想揍人,我倒要看看是帶把的還是帶把的。」
「妳不是已經說出來了?」藍夢琴冷冷接了一句,火紅的眼睛斜斜掃過去。
「我說的是『帶把的還是帶把的』,選項只有一個。」牧奴嬌咧嘴笑,棕色的臉頰上浮起兩團因為懷孕而變得更容易出現的紅暈。
玉白芍沒理會她們的鬥嘴,五指懸在牧奴嬌腕上三寸處,掌心透出乳白色靈光。那道靈光像一條活的絲線,從她掌根鑽出來,沿著牧奴嬌的小臂一路往下,繞過手腕,鑽進袖口,然後——
牧奴嬌的孕肚上透出一圈土黃色的光。光暈從孕裙布料底下滲出來,像大地深處的巖漿在緩緩流動。她腹中的比矇混血幼獸在動,不是踢,是一種更深層的震顫,像感應到了什麼古老而熟悉的東西。玉白芍閉著眼,五指在空中微微旋轉,靈絲布上的棕色細針跟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針尾的大地母石碎粒開始發光。
數息之後,玉白芍睜開眼。
「男嬰。」
兩個字落在偏廳的空氣裡,像兩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
牧奴嬌愣了一瞬,然後那張棕色的臉上綻開一個比任何時候都野的笑容。她沒有歡呼,沒有拍扶手,只是把另一隻手也按在孕肚上,十指張開,掌心貼著圓弧的頂端,像是在回應腹中那隻混血小比蒙的震顫。「我就知道。」她啞聲說,眼眶有點紅,但沒有哭。
玉白芍已經走到坦妮雅面前。紫色暖玉上的靈光一閃,紫電晶針尖懸在坦妮雅腕上三寸。坦妮雅別過頭不看,紫色馬尾甩到另一側肩膀,鎖骨上浮起一片因為緊張而泛紅的痕跡。她嘴硬,但手腕在微微發抖。玉白芍的乳白色靈光鑽入她腹中時,坦妮雅的孕肚上炸開一圈微弱的紫色電弧——紫電霸王龍的胚胎在回應,電弧沿著孕裙布料跳了幾下就熄了,像是被木系靈力安撫下來。
「男嬰。」
坦妮雅呼出一口氣,那口氣裡夾著一絲電弧的劈啪聲。她轉回頭,紫色的眼睛瞪著玉龍月,語氣又驕傲又委屈:「你兒子在我肚子裡放電電我。」
玉龍月嘴角一勾:「他老子在他娘肚子裡也放電。」
藍夢琴是第三個。玉白芍的手懸在她腕上時,她的表情冷淡如常,脊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火紅的眼睛直直望著前方牆壁上那幅初代宗主的畫像。但她放在孕肚上的手指在微微收緊,指節泛白。火鳳玉針尖輕顫,乳白色靈光探入腹中——藍夢琴的孕肚上沒有炸開火焰,而是浮起一層極為內斂的火紅色光膜,像鳳凰收攏翅膀時羽毛底下壓著的餘溫。她腹中的火鳳凰混血胚胎不像比蒙那麼好動,也不像霸王龍那麼外放,而是安靜地蜷在靈力探針的路徑上,像在觀察。
「男嬰。」
藍夢琴閉上眼。她沒有說話,但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只有玉龍月看得懂的弧度——那是火鳳凰血脈在內心裡燒起來時才會有的表情。
唐雨格主動把手腕伸出去,動作溫柔得像在遞一杯茶。玉白芍的靈光探入她腹中時,綠色孕裙下透出淡淡的木系光暈,麒麟混血胚胎的反應是所有胎兒裡最安靜的——不是沒有反應,而是那種根系扎入土壤深處的深沉震顫,不浮於表面,卻紮實得讓玉白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男嬰。」
唐雨格低下頭,雙手捧著孕肚兩側,綠色的眼睛裡浮起一層很薄的水光。她輕輕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連坐在旁邊的露西都沒聽清。但玉龍月聽到了——她說的是「你爹當初在訓練場說要跟我搭檔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是個小子」。
露西把手腕翹在扶手上,藍色捲髮垂在暖玉邊緣,姿態慵懶得像躺在礁石上曬太陽的海妖。深海藍珠針尖輕顫,乳白色靈光探入——她腹中的利維坦混血胚胎反應最奇特。其他胎兒是震顫或發光,利維坦胚胎則是捲起一圈極微弱的藍色漩渦,像深海中某種巨大生物的幼體在羊水中翻了個身。玉白芍的眉頭又挑了一下。
「男嬰。」
露西笑出聲來,那種笑聲像潮水漫過沙灘,濕潤而綿長。「五個男嬰。」她說這話時沒有看玉白芍,而是轉頭看著千鶴,藍色的眼睛裡閃著某種意味深長的光,「小千,剩妳了。五個男嬰的話,妳肚子裡那隻八成也是——」
「不要先說。」千鶴難得打斷別人說話。她把手腕伸出去,銀白長髮垂在白色暖玉上,手指沒有發抖,但交疊在孕肚上的另一隻手扣得比任何時候都緊。風鳴銀砂針尖輕顫,乳白色靈光探入——千鶴腹中的席茲混血胚胎反應最輕,輕到幾乎像一陣風拂過草尖。沒有光暈,沒有震顫,沒有漩渦,只有孕裙布料上浮起一道極淡的銀白色風痕,從肚臍位置一路掠到腰側,然後消失。
「男嬰。」
偏廳裡靜了數息。
六個男嬰。六張太師椅上坐著六個懷孕六個月的少女,每人腹中都懷著一個帶把的混血胚胎。晨光從窄窗打進來,落在青石地磚上那兩道光斑紋絲不動,但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震顫——不是聲音,不是靈光,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共鳴。
玉龍月胸口的七色獸紋猛然炸亮。
那不是平時那種平穩的明滅,而是像七道閃電同時劈落,紫紅綠棕藍白銀七色靈光從他胸口迸射出來,在偏廳半暗的空氣裡拉出七條筆直的光帶。與此同時,六女腹中的混血胚胎同時震顫——牧奴嬌的孕肚上土黃光暈炸開,坦妮雅的紫色電弧劈啪亂跳,藍夢琴的火紅光膜猛然一亮,唐雨格的綠色光暈從孕裙底下漫出來,露西的藍色漩渦加速旋轉,千鶴腹上的銀白風痕重新浮現並一路擴散到整個孕肚表面。七芒星共鳴在偏廳裡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靈光漣漪,那圈漣漪從玉龍月胸口為圓心向外擴散,掃過六張太師椅,掃過青石地磚,掃過牆壁上初代宗主的畫像,最後撞上四周牆壁,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遠古巨獸從地底深處發出的吐息。
玉天龍捻鬚大笑。
那笑聲中氣十足,震得偏廳窗櫺微微發顫。他隨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通訊水晶——那是一枚拳頭大小、切割成完美六面體的透明靈礦水晶,每一面都刻著一個家族的獸紋——拋向身後。玉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偏廳門口,一隻手穩穩接住水晶,另一手已經捏好靈訣。
「六家都接。」玉天龍說,語氣像在吩咐添飯。
玉衡點頭,靈力注入水晶。第一面獸紋亮起——紫電霸王龍。水晶那頭傳來坦雄低沉的嗓音:「玉衡?什麼事?」玉衡如實通報,男嬰,預產期三個半月至四個月後。坦雄沉默了一息,然後水晶裡傳出一聲低吼——不是怒,是那種壓在喉嚨裡太多年終於吐出來的痛快。第二面——火鳳凰。藍嶽聽完後沒有吼,而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夾著鳳凰血脈特有的火焰噼啪聲,然後他說了一句「告訴夢琴,她娘已經開始繡虎頭鞋了」。第三面——木麒麟。唐松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但通訊水晶傳回來的背景音裡有茶杯打翻的聲音。第四面——比蒙巨獸。牧戰的吼聲大到他還沒說話水晶就開始震,等玉衡說完「男嬰」兩個字,那頭直接炸出一句響徹偏廳的粗吼:「老子要當外公了!」第五面——利維坦。露海潮聽完後沉默了三息,然後水晶裡傳來一陣低沉而綿長的笑聲,像深海暗流在礁石之間迴盪。第六面——席茲巨鳥。千羽生什麼都沒說,但水晶傳回來的背景音裡有風聲——那種巨鳥展翅時翼尖劃破高空氣流的風聲,由近到遠,又由遠到近,像是他在風中繞了一大圈才回到通訊水晶旁邊。
玉龍月站在六女身側,暗金色的瞳孔一一掃過她們懷孕六個月隆起的腹部。牧奴嬌的孕肚在土黃光暈中微微起伏,坦妮雅的紫色電弧還在劈啪,藍夢琴的火紅光膜像潮汐一樣明滅,唐雨格的綠色光暈如春草蔓延,露西的藍色漩渦轉得比剛才更快,千鶴的銀白風痕已經覆滿整個孕肚表面。六個混血男嬰,六種血脈共鳴,六道從母腹中透出來的靈光在偏廳晨光裡交織成一片斑斕的光幕。
他轉頭,暗金色的瞳孔落在玉白芍臉上。
「六個都是男的——」玉龍月的聲音不大,但七芒星共鳴的餘波還在偏廳空氣裡震盪,每個字都像被靈力託著,清晰地送進在場所有人的耳中。他頓了一下,嘴角浮起那個六女再熟悉不過的、帶著饕餮血脈侵略性的弧度,但這次那弧度底下壓著另一種東西——不是慾望,不是霸道,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意識到的東西。
「——那我們饕餮宗下一代,是要組一支攻城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