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的七芒星餘波還沒完全散去,玉龍月那句「攻城隊」的回音還在大樑之間嗡嗡滾動,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笑——不是少女的笑,是那種溫潤得像暖玉浸在熱水裡的中年婦人嗓音。
「攻城隊?」玉夫人端著託盤跨過門檻,託盤上六隻白瓷碗整整齊齊排成兩列,碗口冒著白騰騰的熱氣,空氣裡浮起當歸與紅棗交纏的甜香,還夾著一絲黃耆特有的甘醇。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暗紋長裙,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藕白色的小臂,腕上一隻翡翠鐲子隨著託盤輕晃敲出細碎的脆響。「攻城隊也得從孃胎裡養好底子。」她將託盤放在桌上,順勢掃了六女一眼,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這六個月來,我只給她們六個吃暖陽性質的食物和藥膳,禁止碰任何陰寒之物,連喝的水都只准喝暖水——全是我孃家祖傳的生男胎的秘方。」
六女一看見玉夫人,幾乎同時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牧奴嬌動作最快,孕肚往前一挺就要彎腰行禮,被玉夫人一個眼神釘在原地。「坐著。都坐著。」玉夫人把託盤放到圓桌上,轉過身來,目光從六張臉上逐一掃過去,最後落在玉龍月身上。「六個懷孕六個月的媳婦,你讓她們站著?」
玉龍月還沒開口,露西已經抿著嘴笑了出來。她那頭藍色捲髮因為剛才七芒星共鳴的餘波散開幾縷,貼在孕裙領口的鎖骨上,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海面被月光照亮的一小片波紋。「娘,是我們自己要站——」
「自己也不行。」玉夫人打斷她的話,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她走到牧奴嬌面前,伸手按在她隆起的小腹側邊,掌心貼著那層土黃色光暈尚未完全消退的孕肚表面,眉頭微微一皺。「嬌嬌,娘問你,這六個月你可曾喝過一口涼水?」
牧奴嬌愣了一下,棕色的眼珠轉了轉,然後一拍孕肚——那動作粗魯得連玉龍月眼皮都跳了一下。「靠!難怪!我說這六個月怎麼連一口涼水都沒喝到,原來是娘——」她話說到一半,玉夫人已經彎起食指在她腦門上輕敲一記。
「懷著饕餮宗的嫡長孫,還在娘面前說粗話。」玉夫人嘴上訓著,手卻沒從牧奴嬌肚子上移開,反而沿著孕肚弧度緩緩撫了一圈,像是在隔著肚皮丈量胎兒的大小。她按完左側又按右側,按到右側的時候牧奴嬌的肚皮忽然鼓起一個拳頭大的小包,土黃色靈光一閃而逝,正正撞在玉夫人掌心上。玉夫人眉頭一挑,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比蒙男胎,陽火本就旺。暖陽食補是火上添柴——這孩子將來落地,第一聲哭就能震翻屋頂。」
牧奴嬌聽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兩盞小燈籠,但她還沒來得及得意,坦妮雅已經端著白瓷碗湊到鼻尖嗅了一下。紫色電弧從她腦後的馬尾末端劈啪跳出兩朵小火花,濺在碗沿上,把當歸的藥香炸得更濃。「娘,這是什麼湯?聞起來跟我娘燉的不太一樣。」
「當歸補血,紅棗養氣,黃耆提中氣,再加三片老薑和一截黨參。」玉夫人一一點過碗中藥材,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家書目錄,但唸到最後一味的時侯她抬眼看向坦妮雅,目光裡帶著一種只有生過孩子的女人才能讀懂的深意。「你娘燉的是雷系藥膳,用的是紫電草和霹靂棗,那是補雷屬性靈力的。我這碗不補靈力——補的是氣血。靈力你們自己修得回來,氣血卻要一口一口從食物裡養。小雅,你懷的是霸王龍混饕餮的男胎,胎兒骨骼發育需要的鈣質比尋常嬰兒多三倍,光靠靈力餵不夠。這秘方是暖陽打底,把母體的子宮養成最適合男胎著床生長的環境,你們這六個月一口涼的都沒碰過,就是為了這個。」
坦妮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雙手捧著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飲。紫色電弧沿著她指尖爬進碗裡,把湯面上的油花劈成細碎的星點,但她喝得極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了片刻才嚥下去。
其餘五女也各自端起瓷碗。藍夢琴喝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火紅孕裙的領口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起伏,碗口湊近唇邊時蒸氣燻得她睫毛上凝了細小的水珠。她喝完第一口就停了下來,抬眼看向玉夫人,聲音比平時更柔了幾分。「娘,這湯……有鳳凰草的味道?」
「舌頭很靈。」玉夫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攏了攏垂在孕肚側邊的火紅長髮,指尖順著髮絲滑到髮尾,動作輕得像在摸一片羽毛。「鳳凰草性溫,味微苦,後勁回甘。你體內那團邪火雖然被龍月吞乾淨了,但火鳳凰血脈的底子是陽極生陰,陰極復陽——你這六個月四肢偏涼,對不對?暖陽食補就是要把你這份偏涼的底子調回來,底子暖了,男胎才坐得穩。」
藍夢琴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有否認,只是又低下頭喝了一口湯,這次喝得比第一口大,碗沿壓在唇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唐雨格喝得最慢。她用麒麟木氣裹住碗底,讓藥湯維持在最適口的溫度,每一口都像在品茶——先嗅後抿,抿完還要閉眼感受藥力沿經脈下沉的路徑。玉夫人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她孕肚左側輕輕按了一下,唐雨格立刻睜開眼,碧綠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驚訝。「娘,你怎麼知道胎兒今天偏左——」
「生過孩子的人,隔著肚皮就能摸出來。」玉夫人笑了笑,轉身走向露西。「你呢?利維坦血脈的身子偏寒,但懷了男胎之後反而會燥,手心腳心發熱,夜裡睡不踏實,對不對?這秘方在你身上最明顯——暖陽把寒底逼出來,男胎的陽火才能壓過母體的寒性。」
露西那雙海藍色的眼睛瞪得老大,藍色漩渦從她孕肚表面一閃而過,捲起裙襬一角。她把白瓷碗擱在膝上,雙手合十對玉夫人拜了一拜,語氣裡帶著利維坦血脈特有的狡黠與嬌媚。「娘,你連這個都知道——我以為是我自己體質的問題,還偷吃了兩次冰鎮西瓜,結果被龍月抓——」
「冰鎮西瓜?」玉夫人的眉毛豎了起來,但眼角是彎的。她伸手在露西臉頰上輕捏了一把,指尖沾了一抹藍色靈光,甩了甩手才說。「難怪上週你脈象有點浮。以後不許再碰任何陰寒之物,連喝的水都只准喝暖水——這是規矩,不是商量。這秘方最忌的就是陰寒,一口涼的就能把暖陽打下的底子破掉,男胎的陽火一弱,著床就不穩。」
千鶴是最後一個端起瓷碗的。她雙手捧著碗,銀白色的長髮從太師椅扶手上滑下來,髮尾掃過地面,帶起一小片無聲的風痕。她喝湯的時候整個偏廳都安靜了一息——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而是她喝湯的動作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連碗裡的湯面都幾乎沒有波紋。玉夫人走到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壓進肩窩那兩處孕期容易酸脹的穴位,不輕不重地揉了一圈。千鶴的背脊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鬆了下來,後腦輕輕靠在玉夫人小腹上,閉著眼呼出一口長長的氣。
玉龍月站在圓桌另一側,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看著六女捧碗喝湯的模樣——牧奴嬌喝得最豪邁,三口見底,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一聲悶響;坦妮雅喝得最認真,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到藥味全化開了才嚥;藍夢琴喝得最優雅,碗口從不碰到鼻尖;唐雨格喝得最慢,像在跟藥材對話;露西喝得最嬌,每喝一口都要抬眼看一下玉夫人的臉色;千鶴喝得最安靜,安靜到碗裡的湯是怎麼見底的都沒人注意到。
他胸口的七色獸紋不知什麼時候亮了起來——不是那種戰時炸開的刺目靈光,而是一層溫潤的、像釉色沁入胎骨般的暗光,七種顏色交疊在一起,邊緣模糊,彼此滲透,像清晨陽光穿過七色琉璃窗後落在石板上那種柔和而斑斕的光影。他感覺到七芒星共鳴正在他與六女之間緩慢地流轉——不是戰鬥時的急速奔湧,也不是交合時的狂烈撞擊,而是一種極慢極穩、像潮汐按著月相漲退的節奏。六女腹中那六個混血男胎正透過這道共鳴彼此感應,心跳的頻率一個接一個地對齊,像六面小鼓在偏廳晨光裡敲出同一拍節奏。
「娘。」玉龍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階。暗金色的瞳孔裡那股連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意識到的東西——攻城隊那個玩笑底下的某種深沉壓抑——正在緩慢地沉下去,換成另一種更靜、更深的東西。他說不出來那是什麼,只知道胸腔裡有什麼被這六碗湯的熱氣給泡軟了。「謝謝。」
玉夫人轉過身來,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胸口那圈七色獸紋,又掃回他臉上。她沒有說「不用謝」,也沒有說「傻孩子」,只是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貼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很淡的藥香,是那種長年燉藥膳的人滲進掌紋裡的氣味。
「攻城隊。」玉夫人收回手,端起託盤上最後一隻空碗,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和一絲只有親娘才敢對成年兒子當眾說出來的調侃。「你爹當年娶我一個就折騰得夠嗆,你一口氣娶六個,還想組攻城隊——等你那六個小子落了地,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攻城。」
牧奴嬌第一個笑出來,笑聲響得像銅鑼,肚皮上的土黃靈光跟著笑聲一明一滅。坦妮雅和露西對視一眼,同時摀著孕肚彎下腰去——不是肚子痛,是笑的。藍夢琴嘴角壓了又壓,最後還是沒壓住,那張冷豔的臉一破功就徹底收不回來,火紅光膜從孕肚上漾開一圈漣漪。唐雨格閉著眼搖頭,綠髮從耳側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嘴角那抹彎弧。千鶴沒笑出聲,但她的銀白風痕在孕肚表面轉得比平常快了整整一倍,像一隻小鳥在窩裡拍翅膀。
玉夫人端著託盤轉身往門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她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七人,聲音忽然變得比剛才輕了許多——不是音量輕,是那種把什麼重話刻意說軟的口吻。
「龍月,你爺爺在書房等你。去一趟。」
說完她就跨過門檻,月白色裙襬在門框邊一閃而過,翡翠鐲子敲在託盤邊緣發出最後一聲脆響,然後偏廳裡只剩下六隻空碗在桌上冒著最後幾縷殘餘的熱氣,以及六女腹中那六道透過七芒星共鳴彼此呼應的、輕緩而穩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