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把那頁寫滿名字的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對折,放進胸口內側暗袋。他站起身,伸手把牧奴嬌從椅子上拉起來,另一隻手順勢攬住千鶴的腰。
「回房間。」他說,語氣不是商量,是決定。
六女互看一眼,沒人問為什麼。她們跟著他穿過走廊,六雙腳步聲在木地板上交錯,像某種只有七個人聽得懂的節奏。
臥室的門被玉龍月一腳踢開。他走到軟榻前,把筆記本攤在矮桌上,翻到全新的一頁。晨光從窗格打進來,落在空白紙面上,像在等什麼。
「坐下。」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六女圍著他坐下,六個隆起的孕肚在晨光裡投下圓潤的陰影。玉龍月把鋼筆放在筆記本旁邊,筆桿滾了半圈,停在紙緣。
「你們六個的名字,每個名字旁有三個字。」他看著她們,語氣平穩,但眼底有東西在燒。「第一個字,孃家給的。第二個字,饕餮宗給的。第三個字,我娘給的。」
他頓了頓,指尖點在那頁空白紙上。
「現在,我要你們每個人在自己兒子的名字選項旁邊,再寫一個字。」
坦妮雅皺眉:「不是已經有三個字了?」
「那三個字是家族給的。」玉龍月轉頭看她,目光直接,沒有閃避。「我要的這個字,是你給的。不是雷神城給的,不是紫電霸王龍族給的,是你——坦妮雅,做孃的那個人,給你肚子裡那個小東西的一個字。」
坦妮雅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個字未必會放進正式名字裡。」玉龍月把鋼筆拿起來,筆尖朝下,遞向她。「但它會跟那三個字放在一起,收在我胸口這個暗袋裡。等攻城隊出生那一天,我會一個一個告訴他們——你娘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幫你想好了這個字。」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
坦妮雅伸手接過鋼筆。她的手指握筆的姿勢向來有力——那是練過紫電槍法的指節,指骨分明,握筆如握槍。但此刻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她把筆尖壓在紙上,筆跡劈開寂靜。一個「霆」字落在「蒼霄寧」旁邊,筆畫剛硬,收筆處卻拖出一道極細極輕的顫痕,像雷聲過後殘留在空氣裡的餘震。
她放下筆,沒說話,把那頁紙推到藍夢琴面前。
藍夢琴垂眼看著那個「霆」字,看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拿起鋼筆,動作很輕,像捏著一根鳳凰尾羽。她在「熾烈煦」旁邊落筆,寫下一個「曦」——字跡偏瘦,筆鋒收得很斂,但字的骨架是穩的,是那種被烈火燒過之後留下來的、不會再被任何東西折斷的穩。
她把紙推向唐雨格。
唐雨格接過筆,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急著下筆,而是用另一隻手按在自己隆起的孕肚上——那個位置,混血麒麟胚胎正隔著肚皮輕輕頂了一下她的手心,像在問她,你要給我什麼字?
她寫下「甯」。
不是安寧的「寧」,是「甯」。從宀從心,屋簷底下擱著一顆心。
她寫完,把筆放在桌上,把紙轉向牧奴嬌。
牧奴嬌沒接筆。她瞪著那頁紙看了三秒,突然伸手一把抓起鋼筆,用力之大差點把筆桿捏出裂紋。她彎下腰,在「嶽鎮平」旁邊寫下一個「崢」字——筆畫粗獷,架勢野蠻,像一頭幼獸第一次用爪子刨過山壁。
「崢嶸的崢。」她說完,把筆塞進露西手裡,別過頭去。
露西接筆時指尖還帶著海潮的涼意。她沒有立刻寫,而是用指尖在紙面上輕輕畫了一圈——那是利維坦辨認洋流方向的習慣動作,從深海帶上來的、改不掉的習慣。然後她在「瀚淵靜」旁邊寫下一個「汐」字。
潮汐的汐。有來有回,有漲有落。海不會永遠平靜,但海永遠知道什麼時候該回來。
最後是千鶴。
她接過筆,銀白色的睫毛眨了兩下。她盯著「夜恆安」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藍夢琴伸出手想拍她肩膀,她才動筆。
一個「遙」字。
筆跡很輕,輕到像風一吹就會散。但那個字的結構是完整的,每一筆都到了該到的位置——是遠方,是飛翔,是席茲巨鳥劃過長空時翅膀底下那道看不見的氣流。
千鶴放下筆,抬頭看玉龍月,眼眶微紅,嘴角卻在笑。
玉龍月低頭看著那頁紙。六個字,筆跡各異,力道不一——坦妮雅的「霆」像劈開雲層的紫電,藍夢琴的「曦」像黎明第一縷火光,唐雨格的「甯」像老樹根下那塊永遠曬得到太陽的石頭,牧奴嬌的「崢」像山脈拔地而起時的第一聲怒吼,露西的「汐」像月光下漲滿港灣的潮水,千鶴的「遙」像候鳥振翅時被風帶走的那根羽毛。
他看著這些字,胸口那道七色獸紋沒有炸亮,而是溫溫地、穩穩地亮著,像炭火埋在灰裡,不見火舌,但熱度一直透出來。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鋼筆。
「換我了。」他說。
六女同時轉頭看他。
玉龍月把筆尖壓在紙上,在六女寫下的字旁邊,再各寫一個字。他的筆跡比任何時候都穩——不是刻意壓著的穩,是那種知道自己要寫什麼的穩。
坦妮雅的「霆」旁邊,他寫「鈞」。千鈞之重,霸王扛鼎。
藍夢琴的「曦」旁邊,他寫「熽」。烈火焚盡,餘燼猶溫。
唐雨格的「甯」旁邊,他寫「棣」。棠棣之華,根葉相連。
牧奴嬌的「崢」旁邊,他寫「峻」。高山仰止,壁立千仞。
露西的「汐」旁邊,他寫「沛」。潮滿則溢,沛然莫禦。
千鶴的「遙」旁邊,他寫「飆」。扶搖直上,萬裡同風。
他寫完最後一筆,把鋼筆擱在桌上。指尖還按在紙緣,指腹壓著千鶴寫的那個「遙」字,像要把那個字的溫度按進紙裡。
「我給你們的每個字,對應你們給的那個字。」他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霆是雷,鈞是扛雷的力氣。曦是火,熽是火燒完之後還亮著的餘光。甯是心安,棣是讓心安的那棵樹。崢是山骨,峻是山的高度。汐是潮水,沛是潮水帶來的豐饒。遙是飛翔,飆是飛翔需要的風。」
他抬起頭,看著六女。
「你們給兒子的是娘的心意。我給的,是讓他們扛得起那份心意的東西。」
牧奴嬌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過來,額頭用力抵在他額頭上。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比蒙巨獸血脈的女人,眼淚不在這個時候流。
「你他媽的。」她說,聲音粗啞,帶著壓都壓不住的顫。「寫這麼多字,是要我現在就生出來嗎?」
玉龍月沒動,任她揪著領口。他伸手,拇指擦過她眼角——那裡沒有淚,但皮膚是燙的。
「不急。」他說。「等攻城隊出來,你們一個一個教他們認這些字。」
他放開手,轉頭看向桌上那頁紙。滿頁字跡,黑色的墨水在晨光裡反著微光。三十個字,六個名字,每個名字五個字——娘家給一字,饕餮宗給一字,玉夫人給一字,娘給一字,爹回一字。
他伸手把筆記本合上。
紙頁合攏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某種儀式的最後一個動作。他把筆記本拿起來,放進胸口內側暗袋——那個位置,緊貼著那道還在溫溫發光的七色獸紋。
「容我想想選哪些字。」他說,手掌按在胸口上,隔著衣料感受那道獸紋的溫度。「這六個名字,我得一個一個想清楚。」
千鶴伸手,手指輕輕搭在他按著胸口的那隻手背上。露西的手疊上來,然後是唐雨格、藍夢琴、坦妮雅。牧奴嬌最後把手掌壓在最上面,掌心全是熱的。
七隻手疊在玉龍月胸口。那道七色獸紋在他們掌心底下,溫溫地、穩穩地亮著。
窗外,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