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的光線從晨光換成了黃昏的暖金色,透過窗櫺落在軟榻上,拉出一條條長長的影子。
七隻手還疊在玉龍月胸口。那道七色獸紋在掌心底下,溫溫地、穩穩地亮著,像一盞不用添油的燈。牧奴嬌的掌心最熱,壓在最上面,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從剛才揪他領口到現在,一直沒鬆開過那股勁。
玉龍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似的。
「你們的名字,是誰取的?」
六女同時一怔。千鶴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蜷了一下。露西歪頭,藍色長髮從肩上滑下來,掃過玉龍月的手腕。
牧奴嬌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把手從六隻手疊成的塔頂抽開,往後靠上軟榻扶手,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她每次要講正經事時的習慣動作。
「我的名字是老爸取的。」她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驕傲。「『奴』字在比蒙古語裡,是『大地之女』的意思。不是奴隸的奴,你別給我搞錯。」
玉龍月嘴角微微勾起。「我知道。比蒙巨獸一族以大地為母,『奴』字是古語裡最高貴的稱呼之一。」
牧奴嬌哼了一聲,但耳根浮上一層極淡的紅。「『嬌』是老媽堅持要加的。她說比蒙家的女兒不能只有剛,得有柔。小時候我覺得這個字很煩——什麼嬌不嬌的,聽起來弱爆了。後來老媽跟我說,嬌不是弱,是在對的人面前不用逞強。」
她說完,別過頭去,裝作在看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橘色的雲。但她的手還擱在玉龍月大腿旁邊,指尖離他的膝蓋只有一根髮絲的距離。
坦妮雅接過話頭。她本來下巴擱在玉龍月肩頭,這時稍微抬起,紫色長髮從肩窩滑落,露出一截鎖骨。她的聲音比平常低,帶著某種難得的柔軟。
「我的名字是爺爺取的。」她說。「『妮雅』在古龍語裡不是一個詞——是兩個音節拼成的。『妮』是紫色,『雅』是閃電劃過天空時發出的那道聲音。合起來就是『紫色閃電之女』。」
她頓了頓,指尖在玉龍月肩頭的衣料上畫著什麼圖案,像在畫一道閃電的軌跡。
「小時候我覺得這名字太長。別人家小孩叫小蘭、小翠,我叫坦妮雅,每次自我介紹都要解釋一遍。後來老爸跟我說,紫電霸王龍族的嫡系長女,名字本來就該跟別人不一樣。你的名字不是讓人好記的,是讓人記住的。」
玉龍月側頭看她。夕陽的光落在坦妮雅的側臉上,把那雙紫色眼睛照得像兩顆浸在蜜裡的寶石。他伸手,指尖拂過她耳際的一縷紫髮,什麼都沒說。
藍夢琴靠著軟榻扶手,手指還繞著那束火紅髮尾,一圈一圈地轉。她開口時聲音很淡,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的名字是老媽取的。」她說。「懷我的時候,老媽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火海中央,火焰燒得滿天通紅,但一點都不燙。她聽見火海深處傳來一聲鳳凰啼鳴——不是發怒的那種,是唱歌的那種。醒來以後她就跟老爸說,這孩子名字裡要有個『琴』字。」
她鬆開髮尾,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三下。
「『夢琴』就是這樣來的。夢裡聽見琴聲。後來老媽跟我說,她希望我這輩子彈的琴,都是自己喜歡的曲子。」
玉龍月看著她。藍夢琴說這話時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橘色的雲上,但她的嘴角有一條極淡的弧線——不是笑,是某種確定的東西。
唐雨格坐在軟榻最內側,雙腿盤著,手掌還貼在小腹上。她開口時聲音溫溫軟軟的,像春天剛化開的溪水。
「我的名字是照麒麟族譜取的。」她說。「麒麟族譜有一百二十個字輩,輪到我們這一代是『雨』字輩。所以我名字第一個字,在出生前就定好了。」
她低頭,指尖在膝蓋上輕輕畫著什麼,像在寫字。
「『格』是父親取的。他說這個字出自古書裡的四個字——格物致知。他希望我這輩子,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先看清楚、想明白,再動手。」
她抬起頭,淺淺笑了一下。「小時候我覺得這個字好重。別人的名字是花啊鳥啊雲啊,我的名字是要我去格物致知。後來大了才懂——父親不是要我變得多厲害,他是要我在不管多亂的時候,都能找到自己的分寸。」
玉龍月看著她,想起唐松年把槐葉放在他掌心時的手勢——那雙手跟唐雨格的手一樣,溫溫的,穩穩的,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你父親取這個字,取得很準。」他說。
唐雨格沒回話,只是把貼在小腹上的手掌輕輕按緊了一些。
露西從玉龍月肩上抬起頭。她的藍色長髮散開,髮尾掃過玉龍月的手臂內側,帶起一陣極淡的、帶著海鹽味的風。她眨了眨眼,那雙湖水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我的名字最簡單。」她說,聲音裡帶著一股慵慵懶懶的調子。「『露』是海濱城露家的姓,『西』是落日入海的方向。」
她頓了頓,指尖在玉龍月胸口那道七色獸紋的位置輕輕戳了一下。
「老爸說,利維坦血脈的人,命是跟海綁在一起的。海只有三個方向——東是日出,南是暖流,西是落日。他說日出太急,暖流太懶,落日最剛好。不疾不徐,該來的時候一定會來。」
她歪頭,藍色長髮從另一側肩膀滑下去。「所以我叫露西。落日入海的那個西。」
玉龍月伸手,指尖穿過她垂落的藍色髮絲,指腹擦過她耳後那塊極軟的皮膚。露西的眼睛瞇了一下,像貓被摸到耳根時的反應。
最後開口的是千鶴。
她的銀白長髮在夕陽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橘金色光澤,像白鶴翅膀邊緣被晚霞染出的那道暖色。她沒有看玉龍月,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疊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指尖輕輕蜷著。
「我的名字也是父親取的。」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鶴』是父親說,席茲巨鳥展翅的時候,羽翼張開的弧度像白鶴掠過天際。」
她抬起頭,銀白色的睫毛在夕陽裡微微發亮。
「小時候我問父親,為什麼不直接取『席茲』?我們家的血脈是席茲巨鳥,又不是白鶴。父親說——席茲太大了,大到連天都裝不下。他希望我不要一開始就去扛那麼大的東西。先當一隻鶴就好,飛得輕一點,自在就好。」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條極淺的弧線。
「後來我跟他說,我現在飛得很輕了。他說——那就好。」
臥室裡安靜了幾秒。七色獸紋在玉龍月胸口溫穩地亮著,節奏跟六女腹中胎兒的心跳同步——六道小小的、均勻的搏動,透過七芒星的連結,從掌心底下傳進他的胸口。
玉龍月深吸一口氣,伸手從胸口暗袋裡抽出那本筆記本。他翻開,目光落在六行候選字上。黑色的墨水在夕陽裡反著暗金色的微光,三十六個字排成六行,每一行都是一個還未完成的名字。
夜恆安遙飆。蒼霄寧霆鈞。嶽鎮平崢峻。瀚淵靜汐沛。森茂和甯棣。熾烈煦曦熽。
他的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了三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我們兒子的名字,也要像你們的一樣。」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六女承諾。「每個字,都要有特殊意義的來處。」
筆記本攤在他膝上。他左手按在紙頁邊緣,右手食指從第一行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移。指尖停在「夜」字旁邊——千羽生給的那個字。然後往下滑,停在「遙」旁邊——千鶴寫的那個字。再往下,停在「飆」旁邊——他自己補的那個字。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眉心那道因為經常皺眉而留下的淺痕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清楚。
「六個名字,要從三十六個字裡挑十二個字。」他說,指尖繼續往下滑。「挑出來以後,還得讓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他頓了頓,像在找一個對的詞,「——像一行詩。」
牧奴嬌從軟榻扶手上直起身,雙手抱胸,看著他膝上那頁密密麻麻的字。她的眉頭也皺起來了,但皺的方式跟玉龍月不一樣——不是苦惱,是那種看著一堆亂麻很想一刀劈開的架勢。
「我說,」她開口,聲音粗粗的,「你已經想多久了?」
玉龍月沒抬頭。「從昨天嶽父們給字開始,醒著的時候都在想。」
「那不就結了。」牧奴嬌伸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控制得很好,不重,但聲音很響。「你這個人就是愛把事情搞得太複雜。名字嘛,挑順眼的就行。我們兒子將來是饕餮混血,扛得住。」
坦妮雅從旁邊伸過手來,指尖點在「霆」字旁邊。「這個字我喜歡。雷霆的霆,不是普通的雷,是雷打到地上那一刻的聲音。」
藍夢琴的手指也伸過來了,點在「曦」旁邊。「曦是清晨的陽光,不刺眼,但會越來越亮。」
唐雨格的指尖落在「甯」上,沒說話,只是輕輕按著。露西點「汐」,千鶴點「遙」。
玉龍月看著紙頁上那六根手指——六種不同的膚色,六種不同的指節弧度,六種不同的指尖溫度。她們各自點著自己寫的那個字,像在替自己腹中的兒子先佔好位置。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勾的笑,是真的笑出聲來——低低的,帶著一股從胸口深處翻上來的氣。
「你們啊。」他說,把筆記本合上,手掌壓在封面上。「名字還沒定,你們就開始搶字了。」
牧奴嬌挑起一邊眉毛。「廢話。兒子是我肚裡懷的,我的字當然要留著。」
坦妮雅點頭,紫髮從肩頭滑落。「我的也是。」
藍夢琴沒說話,但她的手指還按在「曦」上,完全沒有要移開的意思。
唐雨格淺淺笑著,指尖在「甯」字上輕輕摩挲。露西歪頭,藍色眸子裡閃著狡黠的光。千鶴的指尖還停在「遙」上,但她抬起頭,看了玉龍月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股極淡的、只有他能讀懂的溫柔。
牧奴嬌忽然伸手,一把攬住玉龍月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這邊拉。她的力氣一向大,這一拉沒留多少餘地,玉龍月的肩膀直接撞上她的鎖骨。
「你他媽的要是真選不出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比蒙巨獸血脈特有的野性,「——要不我們多生幾個不就完事了嘛。」
她說這話時臉不紅氣不喘,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但她的耳根——那塊比蒙血脈的女人全身上下最容易出賣自己的地方——紅得像被夕陽燒過。
坦妮雅噗嗤一聲笑出來。藍夢琴別過頭去,但肩膀在抖。唐雨格低下頭,手掌貼著小腹,嘴角那條弧線怎麼壓都壓不下去。露西直接笑出聲來,銀鈴似的,帶著海潮的節奏。千鶴抿著嘴,耳根也紅了,但她沒有別開目光。
玉龍月被牧奴嬌攬著脖子,臉離她的臉只有一掌的距離。他看著她——那雙棕色的眼睛裡燒著兩團火,不是怒氣,是某種比怒氣更燙的東西。
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沒辦法別開臉。
「多生幾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從丹田深處翻上來的震動。「你以為我會客氣?」
他鬆開手,轉頭看向其餘五女。七色獸紋在他胸口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溫穩的那種亮,是像有人往炭火裡吹了一口氣,火星子濺起來的那種亮。
「我丹田裡那頭混種饕餮,現在還只是個血脈模型。」他說,聲音恢復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重量。「等它完全融入我的血脈之後——我的血脈大概會變異成新的物種血脈。」
他頓了頓,目光從六女臉上一一掃過。
「到那個時候,」他說,嘴角勾起一條弧度,「肯定要你們給我生第二胎啊。」
牧奴嬌的耳根從淡紅變成深紅。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控制得很好,剛好讓他往後晃一下,但不會倒。「你說生就生?第二胎的名字你自己想,別再拿三十六個字來煩我們。」
坦妮雅在旁邊點頭,紫色眼睛裡閃著笑意。「對。第二胎的名字你自己搞定。」
藍夢琴終於轉過頭來,火紅色的眸子直直看著他。「你先把這六個名字定下來再說第二胎。」
唐雨格淺淺笑著,沒說話,但她的手掌在小腹上輕輕轉了一圈——那是她這幾個月養成的習慣動作,每次提到跟孩子有關的事,她就會這樣摩挲。
露西從旁邊伸過手來,指尖在玉龍月胸口那道七色獸紋上戳了一下。「老公,你確定混種饕餮融入血脈以後,生出來的第二胎還是人形嗎?」
臥室裡安靜了一拍。
然後六女同時看向玉龍月。
玉龍月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還在微微明滅的七色獸紋。他想起玉天龍在書房裡攤開那張七色靈脈羊皮地圖時的表情——那張老臉上有一瞬間閃過某種極深的東西,不是擔憂,是期待。是那種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一個可能性出現的期待。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初代宗主的六位神獸伴侶,生下的孩子都是混血人形。但我是反過來的——我是人形血脈,要融入神獸本源。這條路,初代宗主沒走過。手札裡也沒寫。」
他抬起頭,看著六女。
「所以第二胎會是什麼——」他嘴角勾起一條極淡的弧線,「——我們一起找答案。」
牧奴嬌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一把將他從軟榻上拉起來。她的力氣真的大,玉龍月一百多斤的身體被她像拎小雞一樣拽起來,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那就快點把第一胎的名字定下來。」她說,棕色的眼睛裡燒著兩團火。「定完名字,我他媽的要去吃飯。肚子餓了。」
玉龍月站穩,低頭看著她。牧奴嬌的下巴抬得高高的,那雙眼睛直直瞪著他,但她的手還揪著他的衣袖——不是要打架的那種揪,是怕他跑掉的那種揪。
他伸手,把她揪著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穩。
「吃飯。」他說,轉頭看向其餘五女。「名字的事,邊吃邊想。」
六女從軟榻上起身。夕陽最後一縷光正好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照著那六行密密麻麻的候選字。黑色的墨水在橘金色的光裡,像六條還沒有開始流淌的河。
玉龍月把筆記本合上,放回胸口暗袋。那道七色獸紋隔著紙頁和衣料,溫度比剛才更高了一點——不是燙,是溫。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盞永遠不會涼掉的茶。
他轉身,牽著牧奴嬌的手腕往門口走。其餘五女跟在後面,腳步聲雜沓而輕盈,裙擺摩擦的沙沙聲像某種只有她們自己聽得懂的節奏。
走到門口時,千鶴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公。」
玉龍月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千鶴站在夕陽最後一抹光裡,銀白色的長髮被染成淡金色。她雙手交疊在小腹上,那雙銀白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嘴角浮起一條極淡的弧線。
「第二胎的名字,」她說,「可以先想。」
其餘五女同時轉頭看她。牧奴嬌挑起一邊眉毛,正要開口——然後她看見千鶴的表情。那不是在開玩笑的表情。那是席茲巨鳥血脈的女人,在風向改變之前,就已經感覺到氣流變化的表情。
玉龍月看著千鶴,看了兩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嘴角微勾的笑,是真的笑出聲來,低低的,帶著一股從丹田深處翻上來的震動。
「好。」他說。「第一胎的名字定完,就開始想第二胎的。」
他推開門。走廊上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天花板灑下來,在腳下舖出一條通往飯廳的路。
身後,六女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胸口暗袋裡,那本筆記本貼著七色獸紋。三十六個字在紙頁上安靜地等待著,等待那個把它們變成六個名字的瞬間。
而那個瞬間,還沒有來。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