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那個永遠空著的缺口裡,七道體溫隔著薄薄的寢衣布料互相滲透,七道獸紋的明滅節奏穩得像同一個心跳。窗外晨光已經從金色轉成白亮,鳥鳴從遠處的槐樹梢頭一層層疊上來,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青草腥氣。
玉龍月睜著眼盯著床頂的雕花橫梁,忽然開口:「我們已經休學九個半月了。」
這句話不輕不重,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六道呼吸同時頓了半拍。
「再兩個半月,」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就要回萬獸學院報到。休學期限一到,沒回去就是自動退學。」
牧奴嬌第一個翻身側過來,棕色長髮從枕頭上滑下去,披散在敞開的寢衣領口兩側。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E罩杯的乳房壓在他左臂上,隔著寢衣布料都能感覺到乳尖還掛著半乾的奶漬。「你說這個幹嘛?兒子才剛出生——」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旁邊軟榻上那六隻吃飽睡著的小東西,但語氣裡那股利齒的味道已經咬上來了。「你不會是想把他們丟下吧?」
「我沒說要丟下。」玉龍月沒轉頭,視線還定在橫樑上。
「那你提這個什麼意思?」牧奴嬌的手掌按上他胸口,五指張開,恰好壓在七色獸紋正中央。那道暗金光芒從她指縫間漏出來,明滅節奏半點沒亂。
藍夢琴的聲音從千鶴那側傳過來,冷靜得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提問:「他的意思很清楚。兩個半月後我們得回去上課,但上課不能帶著六個小子進教室。」她已經把金紅寢衣重新拉上肩膀,繫帶整整齊齊打了個蝴蝶結,但鎖骨中央那道鳳凰獸紋還是隔著布料透出淡金色的光。「選項只有兩個——繼續休學,或者把兒子送去孃家。」
「繼續休學的話,」唐雨格的聲音從玉龍月右側響起,她的語氣還是那種溫溫軟軟的調子,但措辭精準得像在批改作業,「明年冬至的七色靈脈開啟就趕不上了。參賽資格需要學院在學證明,休學期間不能代表學院出賽。」她頓了一下,綠色的眸子轉向玉龍月的側臉。「你在想這個,對不對?」
玉龍月還沒回答,露西已經從唐雨格旁邊探出半張臉,深藍寢衣還滑在腰際以下,鎖骨上的利維坦獸紋在晨光裡泛著濕潤的水光。她沒說話,只是瞇著那雙嫵媚的眼睛看他,嘴角微微勾著,像在等他攤牌。
千鶴把銀白寢衣的繫帶繞在指尖上絞了又鬆、鬆了又絞。她咬著下唇,眼眶微微泛紅,但一個字都沒說。她說不出口——她知道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碰」的一聲,坦妮雅一掌拍在床墊上,整個人從枕頭上坐起來。紫色長髮從肩頭甩到背後,寢衣領口敞開的那一側露出半邊鎖骨,紫電霸王龍獸紋正在鎖骨下方急促明滅,像悶雷前的閃電。「玉龍月,」她直接叫全名,語氣還是那個驕傲的調子,但喉音裡夾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抖,「你提這兩個選項,你自己選哪一個?不要繞彎子,直接說。」
六道視線全部釘在他臉上。
玉龍月終於把視線從橫梁上移開。他先看了坦妮雅一眼,然後從左到右——牧奴嬌、唐雨格、露西、藍夢琴、千鶴——慢慢掃過去,最後回到天花板。
「我想了整夜。」他的喉結又滾了一下。「兩個選項都不完美。繼續休學,七色靈脈的參賽資格就沒了,丹田裡那隻混種饕餮永遠不會成形,我們之前拼死拼活練到滿百的血脈純度全部白費。」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複述一份自己已經背熟的報告。「把兒子送去孃家——」他停了一拍,「——分開六個地方,六個小子從出生第十天就離開娘,每天只能靠靈訊聽聲音。這條路我不想走。」
牧奴嬌壓在他胸口的手掌收緊了。她的指節掐進他胸肌的紋理裡,指甲陷進去又鬆開,鬆開又陷進去。
「那你到底——」她剛開口,就被露西打斷。
「等一下。」露西從床墊上撐起身體,深藍寢衣徹底滑到腰際,她也不去拉。她歪著頭看玉龍月,那雙海藍色的眸子瞇得更細了,嘴角的弧度從勾變成彎。「你說你想了整夜——但你剛才只分析了兩個選項的缺點。兩個選項都不選的話——」她伸出食指,指尖點在他下巴上,把他的臉轉向自己,「——第三條路是什麼?」
玉龍月看著她,嘴角終於浮上來一絲弧度。那弧度很淺,但露西看見了,藍夢琴也看見了,唐雨格在看見的同時輕輕嘆了一口氣——那種「果然如此」的嘆法。
「饕餮宗在萬獸學院附近有座別院,」玉龍月說,聲音還是啞的,但語速變快了,像終於打開閘門,「從別院到學院正門走路不到一盞茶。我去求我娘駐守別院,白天我們去上課的時候她幫忙看著六個小子,晚上下課我們回來餵奶、換尿布、哄睡——一樣不少。」
他頓了一下,把露西點在他下巴上的那根手指握進掌心。「白天上課,晚上帶孩子。六個小子不用分開,我們也不用退學。」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連窗外那層鳥鳴都像被按了暫停。
然後露西「噗」一聲笑出來。她笑的時候整個人往後仰,深藍色的長髮從肩頭滑下去,鎖骨上的利維坦獸紋跟著她的笑聲一明一滅。「我就知道——」她笑到喘了一口氣,「你根本不是給我們二選一,你是早就想好了第三條路,故意讓我們先想一輪最壞的選項。」
牧奴嬌愣了一拍,然後那隻壓在玉龍月胸口的手掌猛地握成拳頭,一拳捶在他胸肌上。「幹——你故意嚇人!」
「對,我故意的。」玉龍月沒躲,胸口結結實實捱了她一拳。七色獸紋被她拳頭砸中的瞬間暗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來,比剛才更亮。「如果不讓你們先想過最壞的選項,我直接講第三條路,你們會覺得太簡單、太便宜我。現在——」他轉頭看向牧奴嬌,嘴角的弧度拉大了,「——是不是覺得這方案還不錯?」
唐雨格輕輕笑了一聲。她的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槐葉,但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在打轉。「你連娘都算進去了。」
「我娘昨晚自己提的。」玉龍月說,「她說她當年帶我也是這樣——白天爺爺幫忙看,晚上她自己帶。她說與其讓六個孫子分散在六個孃家,不如全部接來別院,她一個人帶得動。」
藍夢琴把蝴蝶結的繫帶重新拆開又繫上,動作很慢,但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沒看玉龍月,視線落在自己鎖骨中央那道鳳凰獸紋上,聲音還是冷的,但冷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啞:「兩個半月。我們有兩個半月可以準備。」
「夠了。」坦妮雅重新倒回枕頭上,紫色長髮舖在軟墊上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雷雲。她看著天花板,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變平,鎖骨上的紫電霸王龍獸紋從急促明滅轉成平穩的節奏。「你下次有這種方案——」她抬手,食指隔空戳了他一下,「——直接說。不要先嚇人再給糖。」
「糖要嚇過才甜。」玉龍月說。
千鶴終於鬆開了那條被絞成麻花的繫帶。她吸了一下鼻子,紅著眼眶看他,聲音還是很小,但沒有抖:「你——你昨晚真的想了整夜?」
「真的。」玉龍月轉頭看她,七色獸紋的暗金光芒映在她銀白色的瞳孔裡,像晨光落在湖面上。「每一個細節都想過了。別院有七間房,主臥室那張床跟這張差不多大。我娘說她可以把隔壁那間打通,改成嬰兒房,六張搖床排一排——」
他話沒說完,六隻手掌同時從六個方向伸過來,拍在他胸膛上。
「啪」的一聲,六掌齊落,七色獸紋被六道不同溫度的手心壓在底下,暗金光芒從指縫間迸出來,在晨光中亮了一瞬——不是明滅,是定格般地大亮,像七道心跳同時踩在重拍上。
窗外鳥鳴重新疊上來,一層比一層高。軟榻上那六道小獸紋在睡夢中同時閃了一下,節拍和床上那道七色獸紋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