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月把牧奴嬌按在懷裡,沒有說話。她的寢衣領口還敞著,鎖骨下方的比蒙獸紋一明一滅,貼在他胸口的七色獸紋上,兩個節奏已經分不出彼此。他的手按在她後腦勺上,五指穿進棕色長髮裡,指腹貼著頭皮,力道不重,但穩得讓她沒有辦法把臉從他鎖骨上移開。
「嬌嬌。」他低聲說。
「嗯。」
「拆線的時候不準咬牙。」
牧奴嬌在他懷裡僵了一瞬。她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拆線是明天的事,牧夫人昨晚在床邊提過一次,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那時候明明還在替藍夢琴渡靈力。她悶悶地說:「我沒咬牙。」
「妳剛才在咬牙。」玉龍月的手指從她後腦勺滑到後頸,拇指按在她頸椎第三節上,那裡繃得像弓弦,「從我說『抱我』那兩個字是妳說的之後,妳就一直在咬牙。」
牧奴嬌沒有否認。她只是把臉更用力地埋進他鎖骨,鼻尖壓在他胸口的七色獸紋上,聲音悶得發啞:「拆線而已,比蒙巨獸血脈怕這個?」
「比蒙巨獸血脈不怕。」玉龍月說,「牧奴嬌怕。」
她沒有回嘴。
接下來的七天,寢室裡的氣味從血腥與汗水慢慢變成藥湯的苦澀與乾燥草藥的清香。六女並排躺在大床上,寢衣每天換兩次——一次是汗濕了被岳母們扒下來,一次是藥湯灑了被嶽母們扒下來。六位嶽母像六隻護崽的母獸,輪流進出寢室,端藥湯的腳步聲從清晨響到傍晚,換紗布的動作俐落得像在戰場上處理傷兵。
牧夫人拆線那天,牧奴嬌真的沒有咬牙。她躺在軟墊上,寢衣撩到小腹以上,露出下腹那條從肚臍往下延伸的淡粉色疤痕。牧夫人的針尖挑進第一針縫線時,她的手抓住軟墊邊緣,指節泛白,但牙關鬆的。玉龍月坐在她頭頂方向,手掌貼在她額頭上,饕餮靈力從掌心渡進去,不強,像溫水一樣慢慢滲。牧奴嬌瞪著天花板,棕色瞳孔裡的水光滾了十六次——每一針一次——但一滴都沒有流下來。
最後一針挑出來的時候,她吐出一口長氣,說:「他媽的。」
牧夫人拍了她額頭一下,力道不輕。玉龍月笑了。
露西拆線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她側躺著,深藍長髮披散在枕頭上,主動把寢衣撩到鎖骨以下,露出鎖骨下方那道橫向縫合線。露夫人拆線的手法比牧夫人溫柔得多,每挑一針就停下來用濕布按一下傷口周圍。露西全程沒有抓任何東西,只是用深藍瞳孔盯著玉龍月,嘴角掛著那種讓人分不清是嫵媚還是狡黠的弧度。第十二針挑出來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鎖骨下方的疤痕,伸手摸了摸,指尖沿著疤痕的邊緣劃了一圈。
「像利維坦鰭膜邊緣。」她說,語氣像在形容一件新裁的裙子。
露夫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針線,沒有抬頭。
藍夢琴的燒在第三天清晨退盡。玉龍月把手背貼在她額頭上時,金紅瞳孔不再混濁,清澈得像兩顆剛從熔巖裡撈出來的炎晶。她靠著床頭,金紅綢緞蝴蝶結整整齊齊地貼在鎖骨上方,嘴唇還有點蒼白,但嘴角的弧度已經恢復了那種冷豔的從容。「看夠了沒有?」她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的火屬性一點都沒少。
「還沒。」玉龍月說,把手背從她額頭上移開,轉而用指尖挑起她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抹了一下,「燒退了,脾氣還在。」
藍夢琴沒有拍掉他的手。她只是瞇起金紅瞳孔,嘴唇在他拇指下微微抿緊,然後說:「是你養出來的。」
每一天,玉龍月都會輪流在六女床邊坐下,掌心貼在她們小腹上——隔著寢衣,不施力,只是貼著。饕餮靈力從掌心渡進去,沿著產後鬆弛的子宮壁慢慢滲透,修復那些被胎兒撐開又驟然收縮的肌肉纖維。六女的反應各不相同。唐雨格會閉上眼睛,綠色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顫動,木麒麟獸紋在她鎖骨下方穩定亮起,節奏沉靜得像森林深處的潮濕呼吸。千鶴會把臉轉向枕頭那一側,銀白長髮蓋住半張臉,只露出耳尖上一小片粉紅。坦妮雅會睜著紫色瞳孔直直盯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忍耐什麼——不是痛,是別的。
第七日清晨,千鶴第一個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銀白長髮垂到腰際。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晃了一下,玉龍月伸手扶住她手肘,她搖搖頭說「我試試」,然後放開他的手,自己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光湧進來,照在她鎖骨下方的席茲獸紋上,銀白色光芒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明滅的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能走了。」她轉頭說,嘴唇彎了一下,銀白睫毛上掛著晨光。
唐雨格第二個下床。她把寢衣換成日常的淺綠色衣裙,腰帶繫了兩次才繫好——手指還有點浮腫,但動作從容得像在泡茶。露西換上一條深藍色裙子,領口開得比平時低了一指,鎖骨下方的疤痕露在外面,她沒有遮。藍夢琴把金紅綢緞蝴蝶結從寢衣上拆下來,重新繫在新換的火紅長裙領口上,位置分毫不差。坦妮雅紫色長裙的腰帶是牧奴嬌幫她繫的——牧奴嬌手指還不太靈活,打了三次才打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結,但坦妮雅沒有拆掉重打。
辰時三刻,饕餮宗正廳。玉天龍坐在主位上,手邊的木盤裡擺著七隻陶杯,杯緣映著七色靈光。六對嶽父嶽母分坐兩側,椅子是昨天才從庫房搬出來的,椅背上還留著樟木的氣味。
六位岳母逐一走到女兒面前。坦夫人把一包紫電晶石碎片塞進坦妮雅手裡,說「起碼五個星期,聽到沒有」。藍夫人按著藍夢琴的肩膀,指尖滲出一絲火鳳凰靈力沿著經脈往下探,確認子宮壁的縫合處沒有發炎,然後說「五個星期,一天都不能少」。唐夫人將一片新鮮的麒麟鱗片貼在唐雨格後頸,用木系靈力封住,叮囑五個星期內不能運轉麒麟木氣。牧夫人把一瓶比蒙骨粉交到牧奴嬌手上,說「五個星期後才能行房,你給我記住」。露夫人用指尖點了點露西鎖骨下方的疤痕,說「五週,別以為利維坦血脈恢復快就亂來」。千夫人把一串風乾的席茲絨羽繫在千鶴手腕上,低聲說了句什麼,千鶴耳尖泛紅,點了點頭。
六位嶽父輪流走到玉龍月面前。
坦雄第一個。他蒲扇大的巴掌落在玉龍月左肩上,力道沉得像一塊紫電晶石砸下來。「小子,」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五個星期。」玉龍月點頭。
藍嶽的手掌落在右肩上,火屬性靈力在掌心隱隱發燙。「她燒剛退,」藍嶽說,金紅瞳孔和藍夢琴一模一樣,「你給我多盯兩天。」力道比坦雄輕一點,但停留的時間長了一倍。
唐松年拍的是上臂,力道不重,但手指收緊的時候像樹根纏住石頭。「雨格說你答應過不會讓她一個人扛,」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藥方,「我記著。」
露海潮的手掌落在後背,力道輕得像潮水拍岸,但退回去之前指尖在玉龍月背心上點了一下——那個位置正好是利維坦獸紋在水系感應中的對應穴。「五個星期,」他笑著說,深藍瞳孔裡沒有笑意,「多一天更好。」
千羽生拍的是右前臂,力道最輕,但手指收攏的時候指尖壓在席茲風系經脈上,一道細微的風刃從指尖溢出,在玉龍月皮膚上劃出一道白痕,沒破皮。「千鶴手指還冰涼的,」他說,聲音很輕,「你答應過的事,別忘了。」
牧戰最後一個走上來。
他的步伐比其他五個人都慢,每一步踩在石板地上都像在夯土。他在玉龍月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牧戰比他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度幾乎是他的兩倍。他沒有馬上拍下去。他把那隻能一拳砸碎城牆的手舉到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落下。
落在玉龍月頭頂上。
不是拍,是放。五指張開,掌心貼著他的頭頂,力道很輕,輕得像在摸一隻剛出生的幼獸。玉龍月感覺到自己頭頂的頭髮被牧戰掌心的厚繭勾住了幾根,但他沒有動。
「女兒和外孫都交給你了。」牧戰說。聲音不大,但整間正廳都聽見了。他停了一拍,喉結滾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別讓她累壞身體,孩子也要給予最好的養育。」
玉龍月抬起頭,直直看進牧戰那雙和牧奴嬌一模一樣的棕色瞳孔。「我會的,岳父。」
牧戰的手從他頭頂移開,在收回之前,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六道獸紋在六女鎖骨下方同時亮起——紫電、火鳳凰、木麒麟、比蒙、利維坦、席茲——光芒穿過日常衣裙的領口,在正廳的半空中交織成一道無聲的共鳴。窗外,偏院的方向,六道小獸紋隔著好幾堵牆同時亮了起來,明滅的節奏和母親們分秒不差。
六輛獸車停在饕餮宗正門外,車廂上各自刻著六大家族的家徽。坦雄第一個上車,車簾放下之前回頭看了坦妮雅一眼,沒有說話。藍嶽上車的動作最乾脆,車簾嘩啦一聲拉上,火鳳凰家徽在晨風中微微發燙。唐松年上車前把一片乾槐葉塞進唐雨格手裡,什麼都沒說。露海潮在車門邊站了一會,回頭對露西笑了笑,那個笑容和他拍玉龍月後背時的深藍瞳孔一樣——表面溫柔,底下有潮水。千羽生最後一個上車,他在車簾放下之前看了千鶴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千鶴看懂了,她點了點頭。
牧戰上車前在車門邊站了很久。他沒有回頭,只是那隻剛才按在玉龍月頭頂上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又鬆開,又握成拳。最後他一步跨上車,車簾在他身後落下,比蒙家徽——一隻土黃色的巨掌——在晨光中穩穩定格。
六輛獸車駛出龍牙城北門,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漸行漸遠。晨風從北門灌進來,帶著落日森林方向傳來的松脂氣味,把六女衣裙的下襬吹得輕輕晃動。玉龍月站在最前面,六女並排站在他身後半步——坦妮雅的紫色長裙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藍夢琴的火紅裙襬在風中獵獵作響,唐雨格按住被風掀起的袖口,牧奴嬌雙手抱胸兩腳站得筆直,露西把被風吹亂的深藍長髮攏到耳後,千鶴的銀白長髮在風中飄成一條筆直的線。
最後一輛獸車的輪廓消失在城門外的地平線上時,千鶴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勾住了玉龍月的袖口。力道很輕,輕得像席茲幼鳥的初生絨羽落在皮膚上,但勾住了就沒有鬆開。
玉龍月沒有回頭。他把手從身側移開,翻掌,五指穿進千鶴的指縫裡,握緊。
「兩個半月。」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六女聽見,「回學院之前,先把你們六個的身子養好。」
千鶴的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發顫——不是冷,不是緊張。是捨不得。
城門上的風鈴被晨風吹響,銅片撞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某個章節的句號。七道獸紋在晨光中同時明滅,節奏一致,方向一致,指向落日森林深處——那裡有一座學院,一間教室,一張七個位置的長桌,等著他們回去。但那是兩個半月以後的事。現在,風還吹著,袖口還勾著,掌心還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