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的身影還沒消失在訓練場那道石拱門後,玉龍月就扯開嗓子喊了一句:「爺爺,今天不修煉了?」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彈了兩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明知故問的痞氣。
老爺子頭也沒回,腳步更沒停。他右手從背後抬起,隨意揮了兩下,那動作活像在趕一隻圍著飯桌轉的蒼蠅,可語氣裡的笑意卻藏都藏不住:「今天就先這樣,你把你那兩招教教她們吧。」最後那個「吧」字還沒落地,人已經拐過石柱,只剩下一角灰袍在風裡翻了一下,轉瞬也沒了。
六女聽到這句話,原本還撐著的那點疲憊瞬間被興奮吞得乾乾淨淨。牧奴嬌雙拳互撞,骨節爆出一串脆響;坦妮雅直接從草地上彈了起來,紫色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藍夢琴那張冷豔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變化,但她擰髮尾的動作停了,手指還捏著那綹濕漉漉的紅髮,忘了放下。
玉龍月轉頭掃了她們一眼,嘴角那抹笑痞得沒邊。他也不廢話,大步走到訓練場中央那塊被連日對練轟得坑坑疤疤的石板上,盤腿一屁股坐下去,兩手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像個準備開壇講經的山大王。
「過來。」
兩個字。六女立刻圍攏過來。
千鶴在他右前方蹲下,雙膝併攏,銀白長髮從肩頭滑落,髮尾掃過石板上的碎石子。露西盤腿坐在千鶴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藍眸彎彎地盯著他看。唐雨格半跪在左前方,綠髮整齊攏在肩後,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態端莊得像在聽一堂正經八百的理論課。牧奴嬌乾脆蹲在他正左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已經按在地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板縫裡的灰。藍夢琴站在六人最外圈,雙手抱胸,紅眸低垂,但那對鳳凰焰紋在鎖骨上已經亮了一抹極淡的金紅色。
坦妮雅最直接——她一屁股坐到他正前方,距離近到不到半步,膝蓋幾乎頂上他的膝蓋。她仰頭看他的角度裡沒有半分退讓,紫眸裡那兩盞雷燈亮得像是已經充飽了電,只等他按下開關。
玉龍月低頭看著她那張沾了灰塵還理直氣壯的臉,忍不住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坐這麼近幹嘛?退後半步,不然我示範的時候靈力直接灌進妳膝蓋裡,等會哭著喊痛我可不負責。」
坦妮雅被彈得皺了皺鼻子,嘴裡嘟噥了一句「才不會哭」,但還是乖乖挪了半步。旁邊牧奴嬌嗤了一聲,被她一記眼刀甩過去。
玉龍月收斂起臉上那點痞笑,掌心貼上石板,指尖微微陷入一條舊裂縫裡。六女同時屏住呼吸——她們跟他相處太久,太清楚這個表情轉換意味著什麼。玩歸玩,鬧歸鬧,他一旦認真起來,那張臉上就只剩下一種專注到近乎鋒利的東西。
「饕餮升天的核心,是把靈力從腳底灌進地脈。」他的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像在石板底下滾過一圈才吐出來,「地底下有土元素的流動線,妳們把它想像成地脈的血管。靈力灌進去之後,順著血管塑形——六到八團獸形,不能少於六,少了炸不開;多於八妳們目前控不住,會反噬。」
他說話的同時,掌心那團暗金色靈力已經滲入石板。六女同時感到腳底一震——不是那種天搖地動的震,而是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大魚在地底翻了個身,悶悶地從腳底板一路傳到膝蓋。
「感應土元素流動,借大地之力——」玉龍月五指猛然一收,「向上反轟。」
石板底下傳來一連串沉悶的爆響。七道裂縫從他掌緣輻射而出,不是那種雜亂無章的碎紋,而是整整齊齊七條,每條指向一個方位,裂口筆直如刀切,縫隙深處隱隱約約透出暗金色的殘光。其中一道正對坦妮雅的方向,裂到離她膝蓋只剩三指寬的位置,戛然而止。
坦妮雅低頭看著那道裂縫,再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玉龍月收回手掌,掌心沾滿灰白色的石粉,隨意在褲子上抹了兩下:「誰先試?」
牧奴嬌的手已經按在地上了。「我。」
她不用掌——用拳。比蒙血脈的土屬親和力在這一刻展示得淋漓盡致,她那隻拳頭壓進石板縫裡的瞬間,棕色的靈力從指骨縫隙灌入地底,速度快得像水倒進乾沙。她閉上眼睛,眉頭皺成一道深溝,嘴唇抿得死緊。六秒鐘的沉默。然後她睜眼,一拳砸在石板上。
一聲悶響比玉龍月剛才那一下粗了十倍不止。她掌下那片石板整個塌進去,陷出一個半尺深的坑,坑邊的碎石被土黃色靈力捲起來,像小型沙塵暴一樣轉了兩圈才砸回地面。千鶴本能地抬手擋了一下眼睛,露西的藍髮被氣浪吹得往後翻飛。
「靠。」牧奴嬌看著自己砸出來的坑,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出一口白牙,「這招也太爽了吧?」
玉龍月伸手拍掉她肩上的碎石屑:「爽歸爽,妳力道全砸在表層,只炸了半尺深。地脈的反衝力妳連三成都沒借到,剩下的全是妳自己的蠻力。」牧奴嬌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收起拳頭重新閉眼感應。
唐雨格沒急著出手。她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滲出一條極細的青色藤蔓,藤蔓像活的一樣從指縫鑽進石板縫隙,一截一截往地底扎。那雙綠眸半闔,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啟,無聲地數著節奏。她不是用蠻力感應土元素——她是用木屬性當探針,讓藤蔓順著地脈的紋理去「摸」那條流動線。
摸到了。她五指一收,藤蔓在地底同時爆開,將靈力沿著土元素流動的方向推送出去。地面沒塌,但以她掌心為圓心,一圈蛛網狀的裂紋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每條裂縫的寬窄深淺幾乎一模一樣,精準得像用尺量出來的。
「好。」玉龍月只說了一個字。唐雨格睜眼,低頭看著那圈裂紋,唇角彎起一道極淡的弧度,溫婉底下那簇麒麟木焰已經燒得穩穩當當。
露西的藍眸轉了兩圈,她沒像牧奴嬌那樣蠻幹,也沒像唐雨格那樣精密佈局。她先在地面鋪了一層薄薄的利維坦水幕,水幕順著石板縫隙滲進去,等於把地底那條土元素流動線「標亮」給自己看。然後她才灌靈力——水的傳導性讓靈力推送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了一大截,但衝擊力也被水幕緩衝掉不少。一掌拍下去,只震碎了石板一角,碎石飛得倒是挺高,劈哩啪啦砸回來的時候她哎呀一聲縮脖子,伸手擋頭頂。
「方向對了。」玉龍月伸手接住一塊朝她鼻尖飛來的碎石,捏碎,「力道還差得遠。水幕的厚度減一半,傳導速度會降一點,但末端衝擊力至少翻兩倍。」
露西吐了吐舌頭,低頭記下。
藍夢琴從頭到尾沒說話。她只是在玉龍月點評露西的時候,右手在身側微微張開,掌心浮出一團壓縮到極致的鳳凰焰——不是尋常那種張揚的火球,而是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金紅色火膜,邊緣收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火舌外溢。她彎腰,把那層火膜貼在地面上,推送出去。
地底傳來一聲極沉的悶響。石板沒裂,但表面浮出一層細密的震紋,震紋中心那點金紅色一閃而逝。玉龍月轉頭看她,她已經收回手掌,雙手重新抱回胸前,臉上的表情冷豔依舊,但唇角那抹弧度彎得比剛才深了那麼一絲。
「成了。」玉龍月對她點了一下頭,沒多誇。藍夢琴也不需要多誇。
坦妮雅和千鶴先後試了一次。紫電一碰地就散成十幾條細碎的電弧,在地面上劈哩啪啦跳了兩下就沒了影;風刃碰地的瞬間直接被石板反彈回來,差點削到千鶴自己的髮尾。兩人各自試了三次,結果一模一樣。坦妮雅惱得把拳頭砸在自己膝蓋上,千鶴倒沒什麼挫敗的表情,只是歪頭看著地面,銀眸裡風紋緩緩流轉,顯然已經把原理拆解記在心裡。
玉龍月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灰。他環顧六女那幾張還帶著土痕卻滿是期待的臉,嘴角一勾,那抹笑不是方才教人時的專注,而是另一種更深、更燙的東西——像是藏著一把還沒點燃的火藥。
「第二招。」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但每個字都像在石板下炸了一記悶雷,「叫饕餮撼地。」
六女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一團暗金色的靈力從掌心肌膚下浮出來,不是向外爆的那種亮,而是向內塌的那種沉——像一顆縮小版的太陽在掌心裡塌縮,邊緣發出一圈極低沉的嗡鳴,空氣中的塵埃被那圈嗡鳴震得全部懸停。
然後六女同時感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往反方向扯了一下。
不是外在的衝擊——是血脈在體內被硬生生拽了一把。胸口、小腹、鎖骨上的獸紋同時亮起,不受控制,像六盞燈被同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點燃。心跳落了一拍,然後反彈回來的時候頻率全亂,牧奴嬌按住自己胸口倒吸一口冷氣,露西低低地「啊」了一聲,唐雨格的指尖掐進掌心,那雙綠眸驟然睜大。
玉龍月收手。掌心那團暗金色靈力無聲熄滅,嗡鳴頓止。血脈反扯的感覺也同時消失,六女像被人鬆開了拽在後領上的手,身體同時往前微微一傾。
「原理聽好了。」他放下右手,掃過六女那幾張還帶著殘留震顫的臉,「逆轉氣血之力的流向。先以靈力帶動氣血逆流蓄力,蓄滿之後瞬間釋放——釋放時氣血之力連同塑形後的獸形靈力團,一口氣向八個方向轟出去。熟了可以控制拐彎,但妳們先別想彎,先把直的打出來再說。」
他轉頭,看向坦妮雅和千鶴。那雙暗金色的眸子裡,映出坦妮雅燃燒的紫瞳和千鶴銀眸中流轉的風紋。
「這一招,就是專門留給妳們兩個的。」語氣沒有半點討好,也不是刻意溫柔,只是像在陳述一個他早就想好的決定,「雷和風在地底傳不開,但在地面以上——你們的速度,配這招的爆發力,誰都擋不住。」
坦妮雅那雙紫眸燒到亮得幾乎要出水,她咬著下唇,什麼都沒說,但那隻按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千鶴也沒說話,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銀眸裡的風紋轉速快了一倍。
玉龍月把視線從兩人臉上移開,轉向牧奴嬌、唐雨格、露西和藍夢琴:「當然,妳們四個也學得會。只是屬性加成不如雷和風——妳們能打出來的威力,主要得靠氣血逆流的蓄力時間來補,練熟了照樣能轟穿一面牆。」
牧奴嬌拳頭又撞了一下,棕眸裡的土黃色獸紋已經攀上鎖骨。藍夢琴放下抱胸的雙臂,右手指尖輕輕搭在左腕上,鳳凰焰紋在指縫間明滅。唐雨格沒動,但那圈剛才被她震出來的蛛網裂紋,裂縫深處悄悄透出一絲青綠色的光。
訓練場上的灰塵還沒落定。夕陽斜斜打在七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長又亂。六女各自在心中盤算著明天對練時如何打中他胸口,那道視線交錯的張力重新繃緊,比方才上場對練前還緊,比任何一次對練都要緊。
玉龍月拍掉褲子上最後一把灰,嘴角那抹笑痞得又深又滿。他突然伸手指向坦妮雅:「明天妳──」指尖移向牧奴嬌、藍夢琴、唐雨格、露西,最後停在千鶴身上,「還有妳們五個──一個一個來,誰先打中這裡,」他食指又在自己左胸敲了兩下,「第二招,單獨教。」
六道戰意在夕陽底下同時點燃,獸紋的光從她們鎖骨、胸口、小腹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六簇不同顏色的燄,圍住訓練場中央那團還未出聲的暗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