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龍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龍月說得沒錯。」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飯廳裡所有細微的聲響同時停了下來。牧奴嬌按住自己手腕的手不動了,露西翻看掌心的動作頓住了,連窗外老槐樹的葉子都像在這一刻安靜下來。「你們六個,靈力跟精神力的修煉確實落下不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女。那道目光不凌厲,甚至帶著一點祖父看孫媳婦的溫和,但六女同時坐直了身體。她們見過這道目光——在密室裡,在十息之前,玉天龍摸著石柱裂紋的時候,就是這道目光。
「懷孕那幾個月,營養全給了六個曾孫子。你們的身體把最好的東西都餵給了肚子裡那幾個小傢伙,自己的靈脈跟精神力當然會空。」玉天龍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這不是你們的錯,這是血脈孕胎的自然規律。但規律是規律,修煉是修煉。落下了,就得補回來。」
坦妮雅把粥碗推到一旁,紫色的獸紋在她手背上亮了一下。她張嘴想說什麼,玉天龍抬了一下手,她立刻閉嘴。
「我問過你們的爹。」玉天龍繼續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六個老傢伙,一個比一個爽快。坦雄說『往死裡操』,牧戰說『別給她留面子』,藍嶽說『火鳳凰的種不怕燙』,唐松年只回了三個字——『交給你』。露海潮跟千羽生倒是客氣了一點,但話裡的意思一模一樣。」
露西低聲說了句「我爹客氣才怪」,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千鶴沒說話,只是把桌下的手指從玉龍月手背上移開,慢慢收進自己掌心。
「之前送到你們手上的家族絕學,」玉天龍站起來,走到飯廳那面刻著饕餮獸紋的木屏風前面,「不只有戰技。每一本絕學裡都附著各自血脈的修煉方式——紫電霸王龍的雷竅淬脈、火鳳凰的涅槃焚經、木麒麟的枯榮循環、比蒙巨獸的大地脈動、利維坦的深海重壓、席茲的風渦碎體。你們的祖先用這些方式把血脈純度推上九成以上,你們的爹用這些方式扛過比你們現在更空的靈脈。他們扛得過,你們也扛得過。」
他轉過身,面對六女。「我已經幫每個人訂好一套修煉菜單。在你們七個復學之前——」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玉龍月身上,再移回六女臉上,「——做好往死裡操的準備。」
飯廳裡沉默了大約兩息。
牧奴嬌第一個笑出來。她的笑聲不大,帶著比蒙血脈特有的那種粗礪質感,像石頭在鐵鍋裡翻滾。她把還在抖的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粥碗跟著跳了一下。「來啊。」她說,棕色的獸紋在額角一閃。「老孃連縫十六針都扛過來了,怕什麼往死裡操。」
坦妮雅沒笑。她把拳頭捏緊,指節喀喀響了兩聲。紫色的靈力從她指縫間漏出來,細碎的電弧在粥碗邊緣跳了一下,把涼透的粥面打出幾圈極淡的波紋。「我爹說往死裡操的時候,」她說,聲音壓得很低,「通常不是在開玩笑。」
藍夢琴側頭看了坦妮雅一眼。火紅色的長髮從她肩上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她伸手把頭髮撥回耳後,動作很慢。「妳怕?」她問。
「怕。」坦妮雅乾脆地承認。她把拳頭鬆開,掌心那道被石柱燙紅的痕跡還在。「但我更怕一年後站在臺上,發現自己跟不上他。」她朝玉龍月抬了抬下巴。
唐雨格一直沒說話。她把粥碗端起來,用碗沿擋住自己半張臉,綠色的獸紋在鎖骨上慢慢明滅。她喝掉最後一口涼粥,嚥下去之後才開口,聲音溫溫軟軟的,像槐葉落在水面上。「往死裡操的意思,是操到死為止,還是操到快死再救回來?」
飯廳裡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玉天龍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他的笑聲比牧奴嬌更沉,像遠處有雷在滾。「雨格問得好。」他說,沒有直接回答。
露西把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著自己燙紅的掌心。藍色的利維坦獸紋在她的掌心裡明滅,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我爹以前說過一句話,」她說,聲音帶著利維坦血脈特有的那種濕潤質感,像潮水漫過沙灘,「他說利維坦的深海重壓是把骨頭壓碎再讓牠自己長回來。我小時候以為他在嚇我,後來發現他是真的壓碎過自己的腿骨。」她把掌心翻回來,手指慢慢蜷成拳頭。「三次。」
千鶴從頭到尾沒說話。她只是坐在玉龍月旁邊,銀白色的長髮垂在肩上,鎖骨上的獸紋平穩得像無風的湖面。她把粥碗放下,在桌子底下重新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玉龍月的手背。這次不是輕輕點一下,是把整根食指貼在他的手背上,從指根到指尖,慢慢地壓下去,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玉龍月胸口七色獸紋微微亮起。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像炭火埋在灰燼底下,熱度從內部往外滲出來的那種暗光。他的感應透過血脈圓環傳回來——六女丹田裡那六個暗金色的光點正在共振,頻率不是整齊的,是錯開的,像六面鼓同時被敲響,鼓點各有各的節奏。牧奴嬌的丹田裡像是有一頭比蒙在低吼,坦妮雅的丹田裡像是有霸王龍在磨牙,藍夢琴的丹田裡像是有火鳳凰在拍翅,唐雨格的丹田裡像是有麒麟在跺蹄,露西的丹田裡像是有利維坦用觸手捲住什麼東西,千鶴的丹田裡像是有席茲在風裡盤旋。六股血脈同時醒過來,不是被驚醒,是感應到主人丹田裡那股剛被點燃的戰意。
「修煉菜單分三階段。」玉天龍的聲音把七人的注意力拉回來。他走回桌前,沒有坐下,站著把雙手背在身後。「第一階段——以各自家族絕學為基礎,鞏固經脈,提升靈力等級。你們的靈脈在懷孕期間被胎兒吸走了至少三成靈力,現在要做的不是勉強衝關,是先把地基重新打牢。」
六女同時點頭。沒有人插嘴。
「第二階段——加入眼功、體能與氣血的綜合訓練。眼功是為了讓你們在戰鬥中看得見對手的靈力流向,體能是為了讓你們的身體跟得上眼睛,氣血是為了讓你們的獸紋不會在關鍵時刻熄掉。」玉天龍頓了頓。「第三階段——」
他看向玉龍月。
「龍月以饕餮靈力與你們逐一進行血脈共鳴,用他的靈力引導你們突破瓶頸。你們六個的血脈純度早已臻至圓滿,再往上走就是上七階的門檻。那個門檻,靠你們自己可能要磨上三五年。有他的饕餮靈力推一把,三個月內全員上七階,不是不可能。」
六女胸口獸紋同時明滅一次。
不是她們自己催動的,是丹田深處那六股血脈本源同時震顫了一下。牧奴嬌按住胸口,低聲罵了一句「靠北,連血脈都興奮」。坦妮雅咬住下唇,紫色的電弧從她耳根一路竄到鎖骨。藍夢琴深吸一口氣,火紅色的獸紋在她額頭上閃了一下又暗去。唐雨格閉上眼睛,綠色的靈光從她指尖滲出來,沿著粥碗邊緣慢慢爬了一圈。露西把手掌貼在自己胸口,藍色的獸紋在掌心與鎖骨之間來回跳動。千鶴沒動,只是把貼在玉龍月手背上的手指彎起來,指尖輕輕刮過他的指節。
偏間傳來一聲嬰兒翻身時發出的輕哼。
極輕,像小貓在睡夢中蹬了一下腿。哼完之後是兩息安靜,然後是奶香味的呼吸聲,綿長平穩,六個嬰兒的呼吸頻率幾乎同步,像六個小小的風箱在同時拉動。
玉龍月轉頭看向偏間的方向。紗帳沒有動,晨光從飯廳的窗格穿過去,在紗帳上畫出六道細細的光柱。他的胸口七色獸紋在這一刻亮得特別穩,不是明滅,是持續的低亮度恆亮,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確認。
「明天凌晨四點半。」玉天龍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玉龍月轉回頭。
玉天龍已經走到飯廳門口。他沒有回頭,背對著七人,右手搭在門框上。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拖到餐桌邊緣。「訓練塔頂見。」
他踏出飯廳。
六女同時吐出一口氣。牧奴嬌把還按著手腕的手放下來,掌心那道被石柱燙紅的痕跡還沒退,棕色的獸紋在紅痕底下若隱若現。坦妮雅把拳頭鬆開再捏緊,來回三次,紫色的電弧每次都從指縫間漏出來一點點。藍夢琴端起已經徹底涼透的粥碗,把最後一口粥喝掉,碗底殘留的藥油在碗壁上畫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線。唐雨格把碗放下,指尖沿著碗沿慢慢轉了一圈,綠色的靈光在碗沿上凝成一層極薄的霧氣。露西把手掌從桌上移開,掌心在木桌上留下一個淡淡的濕痕,利維坦的體溫比常人低一點,但剛才那十息讓她的掌心燙得連木頭都吸不住熱度。千鶴把貼在玉龍月手背上的手指收回來,指尖在他指節上最後刮了一下,然後把手放回自己腿上。
晨光已從窗格移到桌緣。
那道光剛好落在七人中間,把木桌上的七道影子切成兩半。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又在風裡沙沙響了一聲,這次不是像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是像有什麼東西,正要開始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