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簾隙間一寸寸漫進來,把滿室交疊的肢體慢慢鍍上淡金色的邊。最先動的是千鶴——她的銀白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枕在玉龍月的臂彎裡,他的另一隻手壓在牧奴嬌的腰上,指節鬆鬆扣著她後腰的比蒙獸紋。她沒有動,只是靜靜感覺他胸腔傳來的震動:心跳很穩,呼吸很深,沉睡中饕餮靈力仍在七人之間緩緩流轉,像條看不見的河。
第二個醒的是唐雨格。她從藍夢琴肩側撐起身,墨綠長髮散在乳前,低頭看見自己小腹的麒麟獸紋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暗金。她伸手碰了碰那枚七芒星印記——溫的,像剛煮好的茶——然後抬眼對上千鶴的視線。兩人相視一笑,誰都沒有開口。
「唔——」坦妮雅翻了個身,腿從玉龍月腹肌上滑下來,膝蓋撞到牧奴嬌的臀側。牧奴嬌悶哼一聲,埋在千鶴肩窩裡的臉蹭了蹭,嗓子啞得跟砂紙一樣:「他媽的——幾點了——」
「天亮了。」千鶴輕聲說。一模一樣的三個字,這回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藍夢琴睜開眼。火紅睫毛映著晨光,像兩片薄薄的火焰。她沒急著起身,只是把貼在玉龍月胸口的手背翻了過來,掌心覆上那枚七色獸紋——獸紋在她掌下微微發燙,心跳的頻率透過骨頭傳進她指尖。她垂下眼簾,嘴角彎了彎,弧度很淺,卻比任何時候都軟。
露西是最後一個動的。她趴在千鶴腿上,藍色長髮散了一腿都是,手指還停在玉龍月小腿上——昨晚畫利維坦渦旋紋的那隻手。她睜開一隻眼,嗓音慵懶沙啞,帶著沒睡醒的黏糊:「雙倍——還沒還完——」
「妳閉眼。」牧奴嬌抬手往她後腦杓拍了一下,力道軟得像摸。
玉龍月就是在這時候睜開眼睛的。
他不是被吵醒的。饕餮靈力早在第一縷晨光照進來時就讓他感應到六女接連甦醒的波動,他只是不想動。被褥之間的體溫、汗水的氣味、六道呼吸交錯的節奏,還有胸口那枚七色獸紋持續傳來的溫熱脈動——這些東西讓他懶得睜眼。但他還是睜了,因為牧奴嬌的手正在他大腿上摸來摸去,不是挑逗,純粹是睡迷糊了在找被子。
「嬌嬌。」他出聲,嗓音比平時沉,帶著整夜沒喝水的乾啞,「妳再摸下去,今天誰都別想起床。」
牧奴嬌的手頓住了。她從千鶴肩窩裡抬起臉,土黃瞳孔眨了兩下,忽然咧嘴笑出來:「那你倒是起來啊。」
玉龍月沒理她。他撐起身,六女交疊的肢體隨著他的動作滑開,被褥從他胸口褪下,露出整片腹肌上昨晚牧奴嬌留下的比蒙爪印。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抹了抹——沒抹掉,顏料已經乾透了。
「誰畫的?」他問。
六個女人同時別開視線。
千鶴抿著嘴,銀白睫毛垂下來,唇角卻在顫——忍笑忍得很辛苦。唐雨格伸手摀住她的嘴,自己的肩膀卻在抖。牧奴嬌最乾脆,直接把臉埋回千鶴肩窩裡,悶聲說:「不是我。」
「妳畫的是大腿內側。」露西打了個呵欠,慢悠悠拆她的臺,「嬌嬌,連說謊都不挑部位。」
玉龍月低頭往自己右大腿內側一看——一枚利維坦渦旋紋,線條流暢,筆觸收得很細,跟露西指尖在他小腿上畫的那種一模一樣。他又看了看左肩的紫電龍紋、右臂的火鳳凰、鎖骨下的席茲巨鳥、左腰側的木麒麟。所有圖騰拼在一起,全部指向他小腹丹田正上方那枚七色獸紋——那是他最敏感的位置,上面空著,沒有被畫任何東西。
「這裡留給誰?」他指著丹田上方那塊空白的皮膚,視線掃過六女。
藍夢琴輕聲說:「留給你自己。」
玉龍月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那塊空白的皮膚,忽然笑了——沒有出聲,只是嘴角揚起來,喉結滾了一下。他伸手把藍夢琴垂在頰側的火紅長髮撩到她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時停了一秒。
「起床。」他的聲音已經恢復平時的從容,「今天不上課。」
「不上課?」牧奴嬌從千鶴肩窩裡彈起來,動作大得扯開被褥,露出坦妮雅整片光滑的後背。坦妮雅「嘖」了一聲,反手把被子扯回去,順便踹了牧奴嬌小腿一腳。
玉龍月站起來,赤腳踩過滿地凌亂的衣物,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灰藍色的晨光瞬間灌滿整個房間,照得空氣裡浮動的細塵都鍍上金邊。他背對六女,肩胛骨在晨光中裁出利落的線條,後腰的肌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我要回龍牙城。」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饕餮宗後山有座溫泉,冬天水溫正好。三天,帶妳們回去住幾天。」
房間靜了一瞬。
牧奴嬌直接從床上跳起來,被褥被她扯飛,露出底下交疊的肢體和亂七八糟的床單。她光著腳踩在地上,土黃瞳孔亮得跟點燃了似的:「溫泉!我先說好,我要泡第一個!」
「誰跟妳搶。」坦妮雅翻身坐起來,紫髮亂得跟鳥窩一樣,嘴上嫌棄,手已經在摸床頭櫃上的髮帶,「妳泡過的水誰敢泡——上次訓練場流多少汗妳自己沒數?」
「幹,妳才流汗!我那是認真打!」
「認真到被龍月壓在地上起不來?」
「坦妮雅妳——」
「好了。」唐雨格的嗓音溫潤,不高的音量卻讓兩人都閉了嘴。她從被褥間坐起身,墨綠長髮披散在肩側,伸手把牧奴嬌拉到床邊坐下,遞過去一件外衣,「要收拾行李,不是吵架的時候。」
千鶴已經默默起身,從床角的衣物堆裡翻出自己的內襯,動作輕巧得像風。她穿好衣服,轉頭看向窗邊的玉龍月,銀白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她沒有說話,只是淺淺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輕得像她身後那道無聲的風。
「小千。」玉龍月回頭,正好撞上她的視線,「去過龍牙城嗎?」
千鶴搖頭。
「那就去看看。」他說,「那是我的地方。」
早餐桌上,七個人的食量比平時多了一半。連著數日的閉關交合幾乎耗空所有人的體力,牧奴嬌一個人乾掉三碗飯,坦妮雅嘴上說飽了手還在夾菜,露西把半條魚吃乾抹淨後趴在桌上說要補眠五分鐘。
玉龍月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從懷裡摸出傳訊靈晶。饕餮靈力灌入的瞬間,靈晶表面浮出暗金色的符文。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卻帶著只有對家人才有的隨意:「爺爺,我三天後回去——帶六個人。」
靈晶那頭沉默了大約三秒。玉天龍的聲音傳回來,蒼老而中氣十足:「六個女娃?」
「對。」
「全訂婚了?」
「全訂了。」
靈晶那頭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大笑,震得餐桌上的碗盤都微微顫動。玉天龍笑完,只撂下一句「別院給你留著,溫泉我讓人提前燒上」,通訊就斷了。
玉龍月收起靈晶,發現六女全看著他。
「怎樣?」他挑眉。
「你爺爺——」牧奴嬌嚼著飯,含含糊糊地說,「笑起來跟你一模一樣。」
午後未時,學院的獸車停在宿舍樓下。車廂寬敞,鋪著厚軟的毛氈,七人陸續上車——六女各自提著簡單的行李,大多是換洗衣物和隨身配飾。玉龍月兩手空空,只在腰間繫了那枚傳訊靈晶。
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聲響沉穩而有節奏。獸車駛出學院大門,穿過落日森林週邊的關卡,很快就把那片終年籠罩在暮色中的密林甩在身後。窗外風景開始變化——西方大陸平坦的草原漸漸起伏成東方大陸獨有的丘陵地貌,山巒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裁出深淺不一的黛青色。
車廂裡很安靜。
不是那種壓抑的安靜,是所有人都鬆懈下來的沉默。千鶴靠在玉龍月左肩,銀白長髮垂在他手臂上;藍夢琴枕在他右肩,火紅睫毛穩穩貼著;坦妮雅橫躺在毛氈上,頭枕著牧奴嬌的大腿,自己的腿則架在露西腰側;唐雨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撐著下巴,視線落在窗外流動的風景上,偶爾回頭看一眼身邊交疊成一片的同伴,嘴角噙著溫婉的笑意。
玉龍月沒有睡。他的視線越過六女頭頂,穿過車窗,落在遠方逐漸清晰的山脈輪廓上。他現在帶著六個女人回去。不是炫耀,不是交代,就只是想讓她們看看那條石徑,那座竹林後面的院子。
那是他長大的地方。
傍晚的霞光從山脊那頭漫過來時,獸車停在了龍牙城外饕餮宗的山門前。兩扇厚重的鐵木大門敞開著,門樑上刻著的那頭饕餮獸首在夕照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門後是一條筆直的石徑,兩側種著成片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節奏輕緩如呼吸。
玉龍月先下車。他站在山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竹葉的清香、山泉的冷冽,還有饕餮宗獨有的那股靈力磁場,厚重而沉默,像沉睡中的巨獸。
六女陸續下車,在他身後站成一排。
牧奴嬌仰頭看著門樑上那頭雕刻的饕餮,棕眸瞪得老大:「這他媽是你家?」
「不是。」玉龍月回頭,朝她伸出手,「是我們家。」
他牽住她的手,走進山門。
石徑兩側的竹林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七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輕輕迴盪,偶爾有幾隻夜鳥從竹梢掠過,翅膀撲動的聲音跟風混在一起。坦妮雅走在他左後方,紫電在指尖跳了兩下又熄滅——她發現這座宗門的空氣裡全是他的氣息,雷屬性靈力在這裡格外活躍,卻不躁動,反而像找到歸處般服貼下來。
穿過竹林,繞過三座側院,再踏上一條鋪滿松針的碎石小路。路的盡頭是一座獨立的院落,石牆不高,牆頭爬滿枯藤,院門是用整塊老木做成的,門上的銅環被磨得發亮——那是小時候玉龍月每天開關幾十次磨出來的痕跡。
玉龍月推開院門。
院內有棵老槐樹,樹下是一方石桌和幾張石凳。正對院門的是三間瓦房,屋簷下掛著一盞還沒點亮的燈籠。右側有一條碎石鋪的小徑,通往後院那片天然的地熱溫泉——水氣從後院蒸騰上來,在暮色中氤氳成一片薄薄的白霧。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扇敞開的院門。六女站在他面前,背後是滿天正在浮出的星子。
「歡迎回家。」
聲音不大,卻穩得像他胸口那枚七色獸紋——第一次在六女面前,完整地、毫無保留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