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池裡的笑聲還在水霧中飄散,牧奴嬌正準備再追問什麼,坦妮雅已經伸手去捏她的臉頰,露西繞到兩人背後打算偷襲——就在這個瞬間,籬笆外頭傳來一道溫和的女聲,不輕不重,像隔著一層薄霧送進來的。
「龍月——泡太久了,該起來了。溫泉雖好,泡過頭對身子骨不好。」
池子裡六個少女的動作在同一瞬間全部凍住。
牧奴嬌的手還停在坦妮雅臉頰上,坦妮雅掐著牧奴嬌手腕的指頭僵在那裡,露西半個身子浮在水面上維持著正要撲出去的姿勢。藍夢琴那雙火紅瞳孔猛地睜開,千鶴和唐雨格握在一起的手同時收緊,指縫間那朵荷花虛影「啵」一聲碎成光點。
六張臉以不同的速度漲紅。
剛才那些笑聲、尖叫、水花四濺的聲響,還有更早之前——那些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呻吟、喘息、肉體撞擊的悶響、水浪拍打池沿的節奏——籬笆外頭大概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牧奴嬌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把臉往水裡一埋,整個人沉到池底,只留下一串氣泡從棕色的頭頂冒上來。坦妮雅的耳尖紅得像要滴血,紫色長髮貼在頸側,嘴唇動了兩下,發出一個氣音:「……完了。」
露西卻在這個時候低聲笑了出來。她收回偷襲的姿勢,重新仰躺在水面上,藍色長髮在水裡散開,嘴角那個狡黠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明顯。「伯母——」她用只有池子裡聽得見的聲音說,「時間抓得真準。」
藍夢琴沒有說話,只是把火紅長髮往肩前攏了攏,遮住半張臉。水面倒映著她火紅瞳孔裡一閃一閃的光,像兩簇被風壓低的燭火。唐雨格低下頭,綠髮從耳側滑落,擋住了臉上的表情,但脖子根那一片淡淡的粉色完全藏不住。千鶴握著唐雨格的手更緊了些,銀白長髮垂在水面上,髮尾微微顫抖。
玉龍月靠在池沿,從頭到尾連姿勢都沒換。他睜開一隻眼睛,朝籬笆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知道了,娘。再五分鐘就起來。」
籬笆外頭靜了一瞬,然後玉夫人的聲音又傳進來,還是那種溫溫軟軟的調子,不帶半點責備,也不帶半點試探:「明日早膳在正廳,卯時三刻。你爺爺說難得回來一趟,讓廚房多備了幾樣你小時候愛吃的點心。六位姑娘的位子都排好了,別讓長輩等。」
「好。」
「那就快些起來吧,水涼了容易著寒。」玉夫人的聲音往遠處移了幾寸,像人已經轉過身要走了,末了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不說破的笑意:「池邊那疊乾淨的袍子,是你爹年輕時穿的,尺寸應該合六位姑娘的身。」
腳步聲沿著石徑遠去,消失在夜色裡。
池子上空只剩下溫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
牧奴嬌從水裡猛地竄出來,棕髮貼在臉上,水珠沿著額頭往下淌。她一把抓住玉龍月的膝蓋,棕眸瞪得老大:「你娘——你娘什麼時候來的?!」
「泡到一半的時候吧。」玉龍月說。
「那你怎麼不說?!」六個聲音同時炸開,連藍夢琴都轉過來了,火紅瞳孔裡寫滿了「你給我解釋清楚」七個字。
玉龍月從池沿坐直身子,濕透的黑髮貼在後頸上,水珠沿著鎖骨的線條往下滑。他看著面前六張又紅又燙的臉,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我娘在饕餮宗住了四十年,這座溫泉她從小吃過晚飯就來泡。她腳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我剛會記事時就會認了。」
「那你——」坦妮雅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紫色瞳孔裡雷光亂竄,「那你剛才還那麼——那麼——」
「那麼什麼?」玉龍月歪頭看她。
坦妮雅說不出那個詞,整張臉從額頭紅到鎖骨,雷紋在頸側不受控制地浮出來,劈啪作響。
露西在水面上翻了個身,遊到池邊把下巴擱在石階上,藍眸彎彎地看著玉龍月。「老公——你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玉龍月伸手把她額前那撮濕透的藍髮撥到耳後,「是沒必要停。我娘不會闖進來,也不會站在籬笆外頭不走。她只是來提醒我們別泡太久——順便看看她兒子的六個媳婦長什麼樣子。」
「她看到了?!」牧奴嬌的聲音拔高半個音階。
「籬笆縫那麼寬,妳說呢。」
牧奴嬌發出一聲介於哀號和呻吟之間的悶哼,再次把臉埋進水裡。這次她整個人趴在池底,連頭髮都沉下去了,只露出半截棕色的後腦杓。
藍夢琴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睜開眼的時候,火紅瞳孔裡那兩簇燭火已經穩下來了,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冷淡的調子,只是尾音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所以……伯母的反應是什麼?」
「妳剛才沒聽到嗎?」玉龍月看她,「她說明天早餐多備了我小時候愛吃的點心,六位姑娘的位子都排好了。」
「那不是——」藍夢琴頓了一下,「那不是重點。」
「那就是重點。」玉龍月站起來,溫泉水從他腰際滑落,胸口七色獸紋在蒸氣中明滅了一輪。「我娘如果覺得不妥,她不會說位子排好了。她會說『客房收拾好了』。」
池子裡一片沉默。
然後千鶴輕聲開口,銀白長髮貼在水面上,聲音像羽毛落在石板地上:「伯母的語氣……好溫柔。」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平靜的池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散。坦妮雅耳朵上的紅色慢慢褪下去了一點,唐雨格抬起頭,綠眸裡的水光還晃著,但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露西在水面上又仰躺回去,望著滿天星斗,藍色長髮像海藻一樣在水中緩慢飄動。
「好了,起來吧。」玉龍月跨出池子,從石階上拿起那疊乾淨的袍子,一件一件攤開。袍子是深灰色的棉料,領口繡著饕餮宗的暗金紋路,雖然是玉衡年輕時的衣服,但尺寸寬大,套在六個少女身上長度剛好遮到大腿中段。
六女從池子裡陸續起身,水聲嘩啦嘩啦響成一片。玉龍月站在池邊,把袍子一件一件遞過去。牧奴嬌接過袍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棕眸從下往上瞟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那個口型他看懂了——「你給我記住。」
玉龍月笑著伸手揉了一下她濕透的棕髮。「記住了。」
七人站在池邊,各自運轉靈力。蒸氣從七人身上同時騰起,濕透的頭髮和皮膚在幾個呼吸間就恢復乾爽。牧奴嬌身上透出淡淡的土黃色光暈,藍夢琴身邊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瞬,千鶴的銀白長髮在無風的狀態下輕輕飄起來又落回去。
玉龍月套上自己的外袍,領口敞著,胸口七色獸紋還在緩慢明滅。他轉身朝石徑走去,赤腳踩在溫熱的石板上。「走吧,帶妳們去看我房間。」
六女跟在他身後,魚貫穿過夜色中的饕餮宗庭院。石徑兩旁種著成排的青竹,月光從竹葉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銀。遠處主廳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廊下兩盞靈晶燈籠還亮著,光暈在夜霧中暈成兩團暖黃色的光球。
穿過三道月門,拐過一片假山,玉龍月停在一座獨立的院落前。院門是木頭做的,沒上漆,年歲久了表面磨出一層溫潤的光澤。門楣上掛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三個字——筆跡歪歪扭扭,明顯是小孩子寫的。
「龍月居。」唐雨格念出來,綠眸裡浮起一絲笑意,「你幾歲刻的?」
「剛學會寫字的時候。」玉龍月推開院門,「字寫得很難看,我爺爺說留著,不準換。」
院子不大,中間鋪著青石板,左邊種了一棵老桂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右邊是一排石砌的花臺,裡面種的不是花,是幾株靈草,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螢光。正對院門是一排三間房,玉龍月推開最左邊那間的門,側身讓六女先進去。
房間比六女想像中要樸素。一張木床靠牆擺著,床架是整塊老樟木做的,年歲久了表面磨得發亮。靠窗一張書桌,桌上整整齊齊疊著幾本線裝書,筆架上掛著幾枝用舊的毛筆。牆角一個衣櫃,櫃門上刻著饕餮宗的暗金紋路,跟袍子領口的一模一樣。窗簾是深灰色的,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好小。」牧奴嬌站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棕眸掃過每一樣東西,「你從小就睡這張床?」
「嗯。」
「這張床——」坦妮雅比了一下尺寸,紫眸眨了眨,「睡七個人?」
「擠得下。」玉龍月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抽出七套乾淨的棉質寢衣,一套一套丟到床上。「以前我一個人睡,翻個身都嫌大。現在——」他回頭看了六女一眼,「大概要疊著睡。」
露西接住飛到她面前的寢衣,藍眸彎成兩道月牙。「疊著睡聽起來不錯欸。」
「妳想疊在最上面還是最下面?」牧奴嬌已經開始脫身上的灰袍了,動作乾脆俐落,一點也不扭捏。
「中間。」露西說。
「中間只有一個位子,」藍夢琴接過寢衣,火紅長髮從領口抽出來披在肩上,「先搶先贏。」
千鶴沒有加入搶位子的話題,她抱著寢衣站在書桌前,銀白瞳孔細細掃過桌上那幾本書的書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口,但唇角那個弧度很溫柔。
唐雨格走到床邊,伸手摸了一下老樟木的床架。指尖觸到木頭的瞬間,她體內的麒麟木氣輕輕震了一下,跟那塊老樟木裡殘留的靈力痕跡共鳴了一瞬。「這張床——」她轉頭看玉龍月,「你小時候生病的時候,你娘是不是都坐在床邊陪你?」
玉龍月正在扣寢衣的釦子,聞言手指停了一下。「嗯。妳怎麼知道?」
「木頭記得住。」唐雨格說,綠眸裡的光柔柔的,「這塊樟木記得一個女人的體溫,位置就在床沿這個高度,坐了十幾年。」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牧奴嬌把寢衣往頭上一套,悶在棉布裡的聲音傳出來:「雨格妳不要在我脫衣服的時候說這麼溫暖的話,我會哭。」
「妳先穿好再哭。」坦妮雅已經換好寢衣了,坐在床沿上,紫色長髮披在背後,雷紋在鎖骨處若隱若現。
六女陸續換好寢衣。寢衣是素色的,沒有繡任何紋路,棉料洗過很多次,軟得貼在皮膚上像第二層肌膚。尺寸對六女來說都偏大,袖子長了一截,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
千鶴把過長的袖子捲了兩圈,露出纖細的手腕。她轉頭看那張床,銀白瞳孔眨了眨。「真的要擠這張床?」
「不然妳睡地板?」玉龍月已經躺在床上了,佔了靠牆的位置,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上來。」
六女對看一眼。牧奴嬌第一個動,她直接從床尾爬上去,跨過玉龍月的腿,在靠牆那一側搶到一個位子。坦妮雅緊跟在後,從另一邊翻上去。藍夢琴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動作優雅地躺下來,火紅長髮在枕頭上舖成一片。露西從床尾鑽進被子裡,像條魚一樣滑到中間。唐雨格和千鶴對看一眼,千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唐雨格先上去,千鶴最後,側身躺在最外側。
七個人擠在一張木床上。牧奴嬌半個身子壓在玉龍月胸口上,坦妮雅的腿勾著牧奴嬌的小腿,藍夢琴的肩膀貼著玉龍月的上臂,露西蜷在玉龍月腰側,唐雨格靠著藍夢琴的背,千鶴側躺在最外面,一條手臂搭在唐雨格腰上。七個人的肢體交疊在一起,床板被壓得輕輕吱了一聲。
「我數過了,」牧奴嬌的聲音從玉龍月胸口的位置傳上來,「這張床最多睡四個人。七個人是犯規。」
「那妳下去?」坦妮雅說。
「不要。」
「那就閉嘴睡覺。」
「等一下,」牧奴嬌撐起身子,棕眸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著玉龍月的臉,「老公——你娘是不是聽到了?」
這個問題一出來,旁邊五個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下。
玉龍月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窗外月光透過深灰色窗簾,在他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銀光。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牧奴嬌按回自己胸口上,手掌壓在她後腦杓上,指縫穿過她還帶著溫泉水氣的棕髮。
「我娘什麼都沒說,」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就是什麼都聽到了。」
黑暗中爆出一片整齊的哀號聲。
牧奴嬌把臉埋進他胸口,悶悶地發出一長串沒有意義的呻吟。坦妮雅用枕頭蓋住自己的臉,雷紋在手臂上劈啪亂跳。藍夢琴閉著眼睛,嘴唇抿成一條線,火紅長髮的髮尾微微捲起來——那是她鳳凰血脈在情緒波動時的本能反應。露西卻在被子裡笑出來,笑聲壓得很低,身體一抖一抖的,連帶整張床都在輕輕震動。千鶴把臉藏在唐雨格的肩膀後面,銀白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通紅的耳尖。
唐雨格沒有哀號。她在黑暗中睜著那雙綠眸,看著天花板上月光照出的桂樹影子,輕聲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尷尬,只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在品味什麼東西的專注。
「可是她語氣好溫柔。」
哀號聲同時停了下來。
唐雨格繼續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房間裡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對話:「伯母說『泡太久了該起來了』的時候,尾音是往上揚的。那不是責備,是擔心。她說『別讓長輩等』的時候,已經把我們算進『自己人』裡面了。她說『池邊那疊袍子』的時候——」唐雨格頓了一下,綠眸轉向玉龍月的方向,「她知道我們沒帶衣服進去。她什麼都想到了。」
黑暗中,千鶴握住唐雨格的手。兩人的指縫間沒有荷花虛影,但那份溫度比任何靈力幻化的花朵都真實。
然後七芒星印記在黑暗中同時閃了一下。
不是那種刺目的強光,而是像心跳一樣的、溫和的一明一滅。七個人小腹上的獸紋在同一瞬間亮起來,又暗下去,頻率完全同步,像七顆心臟在同一個節拍上跳動。
玉龍月胸口那枚七色獸紋亮得最久,光暈在棉質寢衣下面隱隱透出來,把薄薄的布料染成一片流動的虹色。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按在牧奴嬌後腦杓上的手掌移到她背上,五指張開,掌心貼著她的脊椎。另一隻手從坦妮雅腰側伸過去,指尖碰到藍夢琴的手背。
七個人擠在一張太小太小的木床上,肢體交疊,呼吸交錯,七芒星印記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明滅,像七盞不需要點燃的燈。
窗外那棵老桂樹被夜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月光從搖曳的葉縫間篩下來,在房間地板上畫出一片不斷變幻的碎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