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城的青石板路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七個人的腳步聲錯落有致地敲在石面上,像一首沒排練過卻意外和拍的曲子。玉龍月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六個女生剛在街口買的竹筒涼茶,竹筒外壁凝結的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他渾不在意。坦妮雅已經衝到前面去了,紫色長髮在人群裡一閃一閃的,她站在那家招牌上畫著閃電圖案的鋪子門口,回頭朝他們揮手,聲音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龍月!這家!奶奶說的就是這家!」
玉龍月加快腳步走過去,身後五個女生也跟了上來。鋪子門面不大,招牌上刻著「雷紋閣」三個字,筆畫轉折處嵌著細如髮絲的銀色靈紋,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電光。坦妮雅已經推門進去了,門簾是一串串打磨過的雷屬性靈晶碎片串成的,她掀簾子的時候指尖不經意帶出一縷紫電,整片簾子被激得叮噹作響,鋪子裡頭的夥計嚇了一跳,手裡的絨布託盤差點沒拿穩。
「抱歉抱歉。」坦妮雅吐了吐舌頭,紫眸卻亮晶晶地掃著櫃檯裡陳列的飾品,完全沒有半點抱歉的樣子。
玉龍月跟著踏進鋪子,門簾上的靈晶碎片擦過他的肩膀,饕餮血脈自動將那股殘留的雷元素靈力吞得一乾二淨,簾子瞬間安靜下來。鋪子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一頭灰白頭髮整整齊齊地綰在腦後,她認出玉龍月身上的饕餮宗族徽,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笑容堆滿了臉:「小少爺帶朋友來逛啊?隨便看隨便看,老夫人早上差人來打過招呼了,說幾位姑娘看中什麼直接記帳上。」
「那就記帳上。」玉龍月也不客氣,往旁邊一站,把櫃檯前的位置讓給六個女生。藍夢琴從他身側擦過去的時候,紅眸掃了他一眼,嘴唇沒動,但那股「你倒是挺熟門熟路」的意思透過七芒星靈線傳過來,比開口說還清楚。
唐雨格第一個走到櫃檯左側,她看東西的習慣跟別人不太一樣——先站定,再從左到右慢慢掃一遍,最後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某一件上面。她的指尖停在一支木質髮簪上,簪身是深褐色的麒麟木心,尾端雕著一片蜷曲的嫩葉,雕工不算精細,但木紋裡藏著一縷極淡的青色靈光,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唐雨格把那支髮簪拿起來,轉頭看玉龍月,綠眸裡帶著詢問的意思,還沒開口,牧奴嬌就從旁邊探過頭來,下巴差點擱在她肩膀上:「雨格你挑這個喔?太素了吧!那邊有一支鑲祖母綠的——」
「我喜歡這個。」唐雨格打斷她的話,語氣溫溫的,但把那支木簪握在手心裡沒鬆開。她轉向玉龍月,把簪子舉高了一點,說:「這個木紋是麒麟木心才有的螺旋紋,跟我們家後山那棵千年老麒麟樹一樣。」
「那就這支。」玉龍月伸手從她掌心裡拿過髮簪,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內側,唐雨格的脈搏在他指腹下跳快了兩下。他把簪子遞給老闆娘,說了句「包起來」,又轉頭看唐雨格,補了一句:「等一下找個地方幫你簪上去。」
唐雨格耳根浮起一層淡粉,但沒有低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比平常軟了半度。
露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溜到櫃檯最右邊的角落去了,那個角落擺的全是鑲嵌深海靈材的飾品,藍色珊瑚、銀貝母、海藍寶石,還有幾串用利維坦褪鱗打磨成的鱗片手鍊。她拿起一條鱗片手鍊湊到眼前細看,藍眸瞇起來,指尖沿著鱗片邊緣的紋路慢慢滑過去,嘴角勾起一個月牙般的弧度。她沒問價錢,也沒問玉龍月的意見,直接把那條手鍊套在自己左腕上,鱗片貼上肌膚的瞬間,每一片鱗片邊緣都亮起一圈極淡的藍色水光,像是認主一樣。
「這個我要了。」露西轉過身,舉起左手朝玉龍月晃了晃,腕上的鱗片手鍊在光線下折出一片粼粼波光,襯得她整條小臂白得像是剛從海水裡撈出來的珍珠。她的語氣聽起來輕飄飄的,但玉龍月注意到她右手在櫃檯邊緣按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這條手鍊對她的意義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重。
他走過去,捏住她戴著手鍊的那隻手腕,翻過來看了一眼。鱗片底下刻著一行極小的古海族文字,他認得其中兩個字——「潮汐」。那是利維坦血脈的古老稱呼之一,在海濱城貴族的傳承裡,只有嫡系血脈才有資格佩戴刻這兩個字的飾品。
「你運氣不錯。」玉龍月放開她的手腕,拇指順勢在她手背的肌膚上蹭了一下,「這條手鍊是你們家族流出來的東西。」
露西眨了眨眼,藍眸裡的水光轉深了一層。她把手腕收回來,指尖摸了摸那片刻字的鱗片,聲音壓得很輕,輕到只有玉龍月聽得到:「我知道。我奶奶年輕時嫁到海濱城,嫁妝裡少了一條鱗片手鍊,找了三十年沒找到。」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鍊,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常那副狡黠的笑容,「龍月,幫我謝謝奶奶——這筆帳記在你頭上。」
「本來就記在我頭上。」玉龍月伸手在她頭頂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帶著一股「你少在那邊算計」的警告意味。露西縮了縮脖子,笑得更像一隻偷到魚的海獺。
另一邊,千鶴站在櫃檯正中央的玻璃櫃前,低頭看著一排風屬性靈晶打磨成的耳墜。那些耳墜被擺成扇形,每一枚都薄如蟬翼,邊緣泛著淡銀色的風紋,鋪子裡的空氣稍微流動一下,它們就會發出極細微的嗡鳴聲,像風穿過峽谷時吹響的石縫。千鶴看了很久,久到坦妮雅都已經試戴了三條項鍊、牧奴嬌已經把櫃檯裡最大最亮的那枚琥珀胸針拿在手裡掂了三次重量,她才伸出手,指尖懸在最左邊那枚最小的耳墜上方,沒有落下去。
「這個。」她轉頭找玉龍月,銀白色的長髮隨著轉頭的動作從肩上滑下來,髮尾掃過玻璃櫃面。她的聲音不大,但鋪子裡每個人——包括正在跟老闆娘討價還價的牧奴嬌——都停下了動作。
玉龍月走到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那枚耳墜是整排風靈晶裡最小的,靈光也最淡,幾乎像是半透明的,但它的形狀跟其他耳墜不一樣——不是扇形,而是一片羽毛,一片正在被風吹彎的羽毛,羽軸的位置鑲著一顆比米粒還小的暗金色靈晶核。
「這枚是瑕疵品,」老闆娘端著託盤走過來,語氣帶著幾分歉意,「風靈晶的靈光太淡了,跟其他幾枚擺在一起賣不出去,本來打算今天收攤之後拿去熔掉的。姑娘要不要看看旁邊那枚大的?那枚靈光明顯多了——」
「不用。」千鶴的手指終於落下去,把那枚羽毛形狀的耳墜拈起來,小心得像是在撿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她把耳墜放在掌心裡託到玉龍月面前,銀眸直直看著他,說:「這顆靈晶核的顏色,跟你胸口的獸紋一樣。」
玉龍月低頭看那顆暗金色的靈晶核,又抬頭看千鶴的眼睛。她的銀眸在鋪子的靈光燈下清澈得近乎透明,但瞳孔深處有一小圈極淡的金色——那是七芒星印記在她體內留下的痕跡,也是她血脈裡那隻席茲混血幼鳥睜開眼睛之後才出現的顏色。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把那枚耳墜從她掌心裡拿起來,對老闆娘說:「這枚也包起來,另外再多拿一對沒鑲靈晶核的素面風靈晶耳針。」
「素面的?」老闆娘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轉身去後頭翻找了。
千鶴歪頭看他,銀白長髮從肩上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玉龍月伸手幫她把頭髮撥到耳後,指節順勢壓在她耳垂上,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個細小的耳洞。他的指尖很燙,千鶴的耳垂很涼,兩者碰在一起的瞬間,她整個人輕輕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陣只有她感覺得到的風吹透了。
「靈晶核太小了,掛在耳朵上容易掉。」玉龍月收回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素面耳針當底座,把這枚羽毛嵌上去,戴著才不會丟。」
千鶴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銀灰色的影子。她說「好」的時候嘴唇幾乎沒動,但玉龍月胸口那根連著她七芒星印記的靈線猛地顫了一下,傳過來的不是靈力波動,而是一股暖到發燙的情緒,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倒了一小杯剛煮好的熱茶。
藍夢琴從頭到尾都沒挑東西。她靠在櫃檯旁邊的柱子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紅眸半瞇著看其他人挑首飾,表情冷淡得像是不感興趣,但她右手大拇指一直在無意識地摸自己食指的第二個指節——那是她緊張或心煩時才會出現的小動作。玉龍月注意到了,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肩膀幾乎貼著她的肩膀,壓低聲音問:「沒有喜歡的?」
「有。」藍夢琴的回答乾脆得像甩鞭子,但她的紅眸沒有看他,而是盯著櫃檯最上層一隻單獨陳列的紅寶石額飾。那枚額飾的主石是火鳳凰眼淚凝結而成的炎晶,顏色紅得像要從寶石裡頭燒出來,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暗金色饕餮牙骨。整間鋪子裡最貴的一件,掛在最顯眼的位置,標價牌上寫的數字足夠在龍牙城買半條街的鋪面。
「那就拿下來。」玉龍月伸手要去取,藍夢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勁不小,五指箍在他腕骨上,指尖微微發燙,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不拿。」她說,語氣斬釘截鐵,但扣著他手腕的手指沒有鬆開,反而收緊了一點,「我現在買這枚額飾,戴上去之後鳳凰炎晶會跟我的獸紋共鳴,共鳴幅度太大,你昨晚吞下去的那些邪火殘勁會被重新引出來。」她頓了一下,紅眸終於轉過來看他,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你胸口現在還在發燙,對不對?」
玉龍月沒否認。昨晚壓制藍夢琴邪火的時候他一口氣吞了太多,雖然饕餮血脈把所有火焰都轉化成了靈力,但那股灼燒感的餘韻還盤踞在胸口七色獸紋的正中央,像一小塊沒燒完的炭埋在皮膚底下。他本來以為沒人發現,但藍夢琴顯然從踏出祖宅大門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忍了一整個早上沒說,直到現在才掀牌。
他反手扣住藍夢琴的手腕,把她拉離櫃檯,推到旁邊一根柱子前面。她的背撞上柱面,紅眸猛地睜大,但沒有推開他。玉龍月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柱面上,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拇指壓在她下唇上,力道不重但帶著明確的壓迫感。
「你是我的女人。」他低頭,嘴唇離她的額頭只有一指距離,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饕餮血脈特有的吞噬性壓迫,「我想要買什麼給你,不需要你幫我省。邪火殘勁是我的事,我吞得下去就壓得住。你唯一要擔心的是——」他拇指從她下唇滑開,改為扣住她後頸,把她壓向自己胸口,讓她的耳朵貼在七色獸紋正上方,「——它燙不燙,會不會燒到你。」
藍夢琴被他按在胸口上,呼吸全噴在他的襯衣布料上,濕熱的氣息透過棉布滲進皮膚。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悶悶地說了句:「你每次都這樣。」
「哪樣?」
「不講道理。」
「我本來就不是跟你講道理的。」玉龍月鬆開她的後頸,退後一步,轉頭對老闆娘說:「那枚額飾也包起來,不要放在盒子裡,用炎晶專用的隔靈絨布包,包三層。」
藍夢琴從柱子前面站直身體,紅眸瞪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但耳尖紅得像是要滴血。她沒有再說「不拿」,只是伸手把那枚額飾從玉龍月手裡搶過來,自己捧著,指腹隔著隔靈絨布輕輕壓在炎晶表面上,紅眸裡的火光柔了一瞬。
牧奴嬌在旁邊看了半天,終於把琥珀胸針往櫃檯上一拍,發出「咚」一聲悶響,粗聲粗氣地說:「我也要!我不要什麼隔靈布,我就要戴著走出去。老闆娘,這枚多少?記他帳上。」
老闆娘看了看玉龍月,玉龍月點頭,她才報出價格。牧奴嬌聽到數字之後眉毛都沒動一下,直接把胸針別在自己領口正中央,琥珀的土黃色光暈映在她棕色皮膚上,像一塊被陽光曬透的蜜蠟。她挺了挺胸,E罩杯的弧度把胸針頂得往前翹了一點,轉頭對坦妮雅揚了揚下巴:「怎麼樣?」
坦妮雅正在試她的第四條項鍊,是一條紫電霸王龍褪鱗片串成的鏈子,每一片鱗片邊緣都泛著極淡的電弧。她聽到牧奴嬌的聲音,抬起頭看了一眼,紫眸從琥珀胸針移到牧奴嬌臉上,然後很認真地說:「好看,但你要把襯衫上面那顆釦子解開,不然胸針的光被布料遮住了。」
「有道理。」牧奴嬌二話不說解開領口第一顆釦子,鎖骨和一小片古銅色胸脯露出來,琥珀胸針的靈光立刻亮了三成。她低頭看了看效果,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突然轉向千鶴,指著她手裡那枚還沒來得及包起來的羽毛耳墜,說:「小千你那個也好看,小小一個,但是——怎麼講——很『你』。」
千鶴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沒有聲音,但銀眸會瞇成兩道月牙,整張臉的表情從「安靜」變成「溫柔」,轉變幅度小到只有習慣觀察她的人才能分辨出來。玉龍月看得出那個笑容是真的,因為連著她七芒星印記的那根靈線傳過來的波動又暖又輕,像一陣從風之谷吹來的晚風。
七個人在雷紋閣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最後結帳的時候老闆孃的手都在抖——不是因為金額太大,而是因為六個女生挑的東西加起來,把饕餮宗老夫人早上差人存進來的帳戶額度用掉了將近一半。玉龍月在帳單上簽名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用筆尾敲了敲櫃檯,對老闆娘說了句「剩下的額度留著,下午可能還來」,然後提著大包小包的絨布袋走出鋪子,走進龍牙城已經開始轉烈的陽光裡。
下一站是玉衡推薦的那幾家靈材店。靈材店跟首飾鋪完全是兩個世界,沒有靈光閃爍的櫥窗,沒有燻香和絨布,只有堆到天花板的木架子和滿屋子的草藥味、礦石粉塵味,還有老靈材師傅手裡那種長年處理靈獸材料之後洗都洗不掉的皮革腥氣。坦妮雅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紫電在鼻腔裡炸了一小串火花,差點把旁邊架子上掛著的一捆風乾藤蔓點燃。唐雨格眼明手快,一道木靈力拍過去把那串火花悶熄在掌心裡,轉頭對坦妮雅皺了皺眉,還沒開口說教,坦妮雅就先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地說:「不是故意的!我的鼻子對麒麟草過敏!」
「這間店沒有麒麟草。」唐雨格平靜地指出事實。
「那就是對灰塵過敏。」坦妮雅面不改色地改口,然後拉著千鶴往礦石區溜了。
玉龍月站在店門口,看著六個女生分散到靈材店的各個角落,七芒星靈線在他胸口拉出六道不同方向的細微張力。牧奴嬌在獸骨區拿起一根比蒙脛骨掂重量,露西在水屬性靈材櫃前跟老闆討價還價買深海靈砂,藍夢琴站在火屬性靈材架前面,手背在身後,紅眸掃過每一格標籤,表情像是在查帳而不是逛街。唐雨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跟靈材店的老師傅聊起來了,兩個人蹲在地上,手裡各捏著一片木麒麟落葉,比對著葉脈紋路,聊得津津有味。
他沒催她們。他靠在門框上,手裡還提著那串竹筒涼茶,竹筒外壁的水珠已經滴乾了,留下幾道淺淺的水痕。陽光從門口斜斜打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他瞇起眼睛,胸口七色獸紋的餘燼在這時候輕輕跳了一下——藍夢琴說得沒錯,邪火殘勁還在,但已經不是灼燒感了,更像是一小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壓在心口上,不難受,只是存在感很強。
千鶴從礦石區走回來,手裡捧著一小塊沒打磨過的風靈晶原礦,礦石表面粗礪,但內部隱隱透出銀白色的絲狀紋路,像是被封在石頭裡的風。她把礦石舉到玉龍月面前,銀眸裡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期待:「這個——可以買嗎?不是飾品,是原礦,我想放在床頭。」
「為什麼要放床頭?」
千鶴想了一下,認真地回答:「龍牙城的風比風之谷重。這裡的風吹在臉上,會留一點重量。」她頓了一下,銀眸對上玉龍月的視線,「這塊原礦裡封著風之谷的風,放在床頭,晚上睡覺的時候會覺得離家近一點。」
玉龍月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把那塊原礦從她掌心裡拿過來,掂了掂重量,說:「買。再多拿一塊大的,放我那間。」
千鶴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又是那種無聲的笑容,但這一次連著七芒星靈線傳過來的暖意裡多了一點小小的得意,像是她在心裡偷偷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唐雨格從店舖深處走出來,手裡多了一小布袋的麒麟木種子,綠眸亮晶晶的,臉頰上還沾了一點灰塵。她把布袋舉給玉龍月看,語氣比平常輕快了不止一個檔次:「老闆說這些是去年的秋種,發芽率七成,我挑了一袋發芽率九成以上的。回去種在院子裡,明年春天就能收第一批麒麟木葉,泡茶比森羅城買回來的茶包好喝。」
「你連種子都買了,」玉龍月伸手幫她抹掉臉頰上的灰塵,指腹在她顴骨上多停了一秒,「是不是打算把祖宅的院子改成麒麟藥圃?」
唐雨格沒有躲開他的手指,只是抿了抿嘴唇,聲音溫溫的:「有這個打算。」
玉龍月笑了一聲,從她手裡接過那袋種子,掂了掂,說:「回去跟爺爺講一聲,後院那塊空地歸你了。」
靈材店逛完之後,七個人的手上已經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袋子。牧奴嬌一個人提了三袋比蒙獸骨磨成的骨粉,說是要回去調製淬體藥浴用的,坦妮雅買了一小瓶雷擊木碎屑,藍夢琴什麼靈材都沒買,但她在火屬性靈材架前站了很久,最後伸手在某一格標籤上按了一下,把格子編號記在心裡,沒對任何人解釋。露西倒是收穫最豐——深海靈砂、利維坦褪鱗粉、一小管海妖淚珠,還有一塊她堅持說是「買給千鶴」的風水雙屬性共生礦,千鶴接過去的時候小聲說了句「謝謝露西姐」,露西瞇著眼笑,伸手捏了捏千鶴的耳垂。
裁衣鋪是玉夫人推薦的最後一站,也是六個女生待得最久的一站。鋪子裡掛滿了各種屬性的靈絲布料,火蠶絲、雷蛛絲、木棉靈緞、水雲紗、土蠶綢、風翎布,每一匹布的紋理和光澤都不一樣,在靈光燈下交織成一片流動的彩色光海。六個女生一進門就散開了,每個人往自己屬性的布料區走,只有藍夢琴站在門口沒動,紅眸盯著角落裡一匹黑色的布料,那匹布混紡了火蠶絲和另一種她認不出來的暗色纖維,布面沒有光澤,但隱隱透出暗紅色的紋路,像冷卻中的巖漿。
玉龍月走到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然後說了句:「那是暗火蠶絲混饕餮鬃。」
藍夢琴猛地轉頭看他,紅眸睜得比平常大了半圈。玉龍月沒看她,繼續說:「饕餮宗的裁衣師傅每年會用我換下來的頭髮混紡暗火蠶絲,做兩匹布,一匹留給宗裡,一匹外賣。這匹應該是去年那批。」他終於轉頭看她,嘴角的弧度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得意,「你想要的話,不用買,回祖宅我叫師傅直接幫你量身做一件。」
「我沒有說我想要。」藍夢琴的聲音冷了回去,但她的手已經伸出去摸那匹布的邊角了,指尖順著暗紅色紋路滑過去,鳳凰血脈的熱度從指腹透出來,布料上的暗紅紋路被她的體溫一激,立刻亮了一瞬,像是巖漿在裂縫裡翻了一下。
「對,你沒有說。」玉龍月伸手把那匹布從架子上抽出來,夾在腋下,另一手在她後腰的鳳凰獸紋上按了一下,力道比上午在街上那一下重了一點,把她往前推了半步,「但我說了要買。去選其他顏色,這匹黑色歸我處理。」
藍夢琴被他推得踉蹌了半步,回頭瞪了他一眼,紅眸裡的火光在瞳孔深處炸開一小朵鳳凰焰花,但她沒有反駁,也沒有把那匹布搶回來。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走向火蠶絲區,從架上抽出一匹正紅色的布料,動作乾脆俐落,像是在跟誰賭氣。
其餘五個女生各自選好了布料。坦妮雅挑了紫電蛛絲混紡銀鱗絲的料子,紫色的布面上隱隱流轉著電弧紋路;唐雨格選了一匹青綠色的木棉靈緞,緞面柔軟得像春天的嫩葉;牧奴嬌扛了一整匹土黃色的土蠶綢,粗糙厚實,她說要拿來做褲子,「裙子打架不方便」;露西捧著一匹水藍色的水雲紗,紗質輕薄到幾乎透明,她說要做睡衣;千鶴挑了銀白色的風翎布,布料輕得像一縷煙,折起來只有巴掌大小。
從裁衣鋪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頭頂移到了西邊,龍牙城的街道被午後的熱氣烘出一層薄薄的蒸騰光暈,青石板路面燙得能煎蛋。玉龍月手裡提的東西又多了好幾袋,肩膀上還扛著牧奴嬌那匹土蠶綢,六個女生走在他前面,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長長的,在石板路上拖出六道深淺不一的灰色輪廓。
「我餓了。」牧奴嬌率先停下來,轉身指著街角一家茶攤,語氣裡沒有商量的意思,「吃東西。現在。立刻。」
茶攤不大,幾張矮桌擺在梧桐樹的陰影底下,樹葉被午後的風吹得沙沙作響,光斑透過葉隙落在桌面上,跟著風的節奏來回晃動。七個人把桌子併在一起,玉龍月坐在最外側,六個女生擠在剩下的長凳上,膝蓋碰著膝蓋,誰也沒嫌擠。茶攤老闆端上七碗冰鎮酸梅湯和一盤切好的蔥油餅,牧奴嬌三口就解決掉一塊餅,然後舉手又叫了兩盤。
玉龍月喝了一口酸梅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胸口那塊被邪火殘勁壓著的悶熱感終於消退了一點。他放下碗,視線落在對面的千鶴身上。她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酸梅湯,銀白長髮從肩上滑下來,髮尾差點沾到碗沿,她伸出一根手指把頭髮撥回去的時候,動作忽然頓了一下——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銀眸微微瞇起來,偏頭看向街道盡頭的方向,像是在聽什麼。
「怎麼了?」玉龍月問。
千鶴轉回頭,放下湯匙,說:「風向變了。龍牙城的風本來是從東邊山頭往下吹的,現在改成從西邊市集往上灌,而且風裡有烤餅的味道。」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很認真的補充說明:「芝麻烤餅。」
牧奴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亮了。
玉龍月看了千鶴兩秒,然後放下碗,說:「走吧,去市集買烤餅。」
牧奴嬌一個人買了十個烤餅。她站在烤餅攤前,看著老闆從炭爐裡鏟出一塊又一塊表面金黃、邊緣微焦的芝麻烤餅,每鏟一塊她就伸手接過來,燙得左右手輪流換,但一塊都不肯先放下。露西在旁邊笑得彎了腰,唐雨格無奈地嘆了口氣,從腰間抽出隨身攜帶的棉布帕子遞過去說「至少墊著拿」。牧奴嬌接過帕子,嘴裡已經塞了半塊餅,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謝兩格」,芝麻粒從嘴角掉下來,坦妮雅順手幫她拍掉了。
玉龍月付了烤餅錢,手裡提著裝了十個烤餅的油紙袋,肩膀上扛著土蠶綢,左右手還掛著六個女生從首飾鋪、靈材店和裁衣鋪買回來的戰利品,整個人看起來像一輛被塞爆的貨車。但他腳步穩穩的,走在回祖宅的青石板路上,速度比早上出門時慢了不止一半。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六個女生的影子跟在他的影子後面,七條深淺不一的灰色長條在石板路上拖出一個鬆散的扇形。牧奴嬌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拿著第四塊烤餅,邊走邊吃,碎屑掉了一路;千鶴走在她前面,耳朵上已經夾著那枚羽毛形狀的風靈晶耳墜——玉龍月在茶攤歇腳的時候用素面耳針幫她嵌好了,動作笨拙但沒戳到她的耳朵——耳墜在晚風裡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風鳴聲,像是有一小片風之谷被帶到了龍牙城的街道上。
祖宅大門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天色已經從午後的烈白轉成了傍晚的暖橘,門口那兩盞靈晶燈籠被下人點亮了,暖黃色的光暈映在朱紅色門板上,把門上那枚饕餮宗族徽照得輪廓分明。玉龍月走到門前,把肩膀上的土蠶綢換到另一邊,騰出一隻手推開大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低沉厚實,門板往兩邊滑開,露出庭院裡已經點起的石燈籠和廊下站著的人影。玉衡負手站在廊柱旁邊,身上的藏青色長袍被晚風吹得微微擺動,臉上的表情在燈籠光下看起來平靜而溫和,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藏著一種只有玉家人才能聽出來的鄭重。
「你爺爺在書房等你。」
玉龍月腳步頓了一下,手裡的袋子晃了晃,紙袋摩擦發出窸窣聲響。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六個女生——坦妮雅正在幫千鶴調整耳墜的角度,藍夢琴抱著那匹黑布站在門檻上,唐雨格手裡捧著那袋麒麟木種子,牧奴嬌嘴裡還咬著半塊烤餅,露西倚在門框上,藍眸在燈籠光下流轉著水光。
他把袋子放到門口的石階上,對玉衡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六個女生,聲音平穩,但胸口那枚七色獸紋在這時候輕輕跳了一下,六根靈線同時繃緊了一瞬,像是某種預感在血脈裡打了個響指。
「你們先把東西拿回偏院,我去去就來。」